番外(144)鏡花水月54
“你是時候只為自己而活了，我最親愛的妹妹。”
姐姐真誠的告誡，反而讓艾格妮絲陷入到了迷茫當中。
上一世她做過很多事情，但唯獨“只為自己而活”，那是真的沒做過。
少女時代為了姐姐東奔西走，后來又為了家人委身于陛下，再后來又成為了一位母親，她扮演過好妹妹、好皇妃和好母親，但是卻沒有嘗試過拋開這一切，只為自己的心意而活。
事實上，她其實反而很適應這種生活，因為這樣隨波逐流，就不必承擔什么責任，道德上也毫無瑕疵，哪怕心有不甘也只需要悶在心里就行，不需要去做出任何痛苦的抉擇，自然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這就是她上一世的生存哲學，也許并不完美，但至少她也湊合著過了一輩子。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在陛下的庇護和支配之下過完一生，然后躺進棺材里面拉倒，卻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再重活一次。
然后，她就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了。
姐姐比自己覺醒早，而且不帶任何猶豫就直接哄騙爸媽跑去了維也納，眼看著就要巴結到陛下了。
有陛下和姐姐在，想必未來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破產事件”自然也不可能發生。
沒有家族破產危機，自然也沒有陛下哄騙自己委身于他的事，甚至陛下此時都沒有見過自己。
正如姐姐說的那樣，如果她想要就此結束前世那段孽緣的話，她完全可以一輩子都躲著陛下，陛下自然也不可能對他沒見過人的人朝思暮想。
所以，這一次沒有人支配她的人生，選擇權被拋到了她面前，反過來說，她也沒有辦法躲在“無可奈何”的旗幟之下，用自我犧牲來模糊掉原本的彷徨了。
這樣聽上去似乎很美好，但是卻已經超出了她的心理預期。
她忍不住幽怨地瞥了姐姐一眼。
你怎么能不管我？
然而，愛麗絲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妹妹，大有她不給出答案就不罷休的氣勢。
艾格妮絲無可奈何，深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地平復了焦躁不安的心情。
“姐姐，你和現在的陛下相處了那么久，那你覺得現在的陛下是什么樣的人？”
知妹莫若姐，艾格妮絲一問出這個問題，愛麗絲就已經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了。
唉……終究還是放不下啊。
也是，不然也不會那么半推半就地就讓師傅拖過來了。
猜到了答案的愛麗絲，依舊不動聲色。
“陛下比我們當初剛認識的時候要更加陽光許多，而且性格也沒有那么陰郁了，這兩年多以來，特蕾莎把他照顧得非常好。我能夠感覺到，他是真的很喜歡特蕾莎，所以他們現在已經私定終身了。”
艾格妮絲聽完之后，臉色變幻，最終，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落，但更多是感慨。“看來這一次特蕾莎真的是了卻心中遺憾了……唉，這樣也好，也不枉她一往情深那么多年。既然陛下已經被她改變，那么想必這一世他們的婚姻生活會幸福許多吧，特蕾莎再也不需要滿腹怨念了，當年老實說我還挺同情她的。”
“是啊，我相信會如此。”愛麗絲點了點頭，然后又追問艾格妮絲，“那你對陛下怎么看呢，艾格妮絲？”
艾格妮絲愣怔了片刻，接著，她頹然低下頭來，如實回答了姐姐。
“我還怨恨他騙我，還因為一己私欲陷我于不義，可是……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依舊欽佩他，甚至畏懼他，他終究是陛下啊，是可以決定我們所有人命運的人……而且，雖然他不是我丈夫，但畢竟我們相處了那么多年，他還是我們孩子的父親……”
艾格妮絲越說聲音越小，甚至伸手捂住了臉，顯然自己也對自己的話感到不好意思。
愛麗絲靜靜看著，此刻妹妹尚且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屬于身體年紀的惆悵和迷茫，看上去簡直我見猶憐。
“艾格妮絲，別害臊，你的想法非常正常，我完全能夠理解。如果你能夠對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人頃刻之間忘記，能夠把孩子都拋到九霄云外去，那才不是我認識的你。”愛麗絲嘆了口氣，然后安慰妹妹，“我們這些人當中，最被記憶困擾的人應該就是你了。”
“所以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按理說我應該恨他，可是已經習慣跟在他身邊，有點恨不起來了。再說了，現在的他連自己上一世做過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他又有什么意義呢？”艾格妮絲委屈巴巴地看著姐姐，“您真別笑話我，我想了這么久都沒有想明白應該怎樣面對這一切，這太為難我了，難道作為我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我跟您討教一點建議都不行嗎？”
“那如果這一世，如果陛下在不記得過去那些事的情況下，依舊命令你陪在她身邊，那你還會答應嗎？”突然她冷不丁地問。
“誒？！”艾格妮絲陡然一驚，然后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思索片刻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我沒有義務再聽從這種命令了吧？雖說我們家依舊是他的臣民，但是以陛下的為人，他應該不會做出用家人們來脅迫我的事吧……”
“怎么，你不想聽嗎？”愛麗絲不動聲色地反問。
“我不想聽。”這下艾格妮絲不再猶豫了，“我知道，我這個人習慣了隨波逐流，可是上一世我過的日子我自己最清楚，我不想再去面對同樣的困境了。陛下給我再多補償，我也不想去收斂自己，乖乖當一個隱居的情婦……我已經過膩了。”
對于妹妹的回答，愛麗絲并沒有感到太意外，而且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你看，現在你不是有自己的想法了嗎？那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啊！陛下不會真的公開拿我們來脅迫你的，而且有姐姐在，我們家依舊會和過去一樣顯赫繁盛，你不需要再為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了。”
愛麗絲的自信，給了艾格妮絲巨大的鼓舞，她原本迷茫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幾分光亮。
“是啊，我不需要再去委屈自己了，即使陛下也不能隨意命令我了。”她喃喃自語，仿佛終于想透了這一切。
看得出來，前世陛下留給她的“積威”確實很重，以至于現在的她還是心有余悸難以擺脫。
“既然想明白了，那要不你去見見陛下吧。”愛麗絲又平靜地給出建議，“既然你還沒有忘記過去的一切，那總不能躲著他一輩子，況且也沒必要躲著。我覺得，只有見到陛下之后，你才能夠想清楚自己接下來究竟要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艾格妮絲，我這不是命令你，你完全可以不聽，只是你剛才說一定要我給個建議，所以我說了我的心里話，僅此而已。”
“謝謝您，姐姐，您總是能夠給我指引。”此刻的艾格妮絲仿佛是如釋重負，又埋頭在姐姐溫暖的懷中蹭了蹭。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當初愛麗絲也騙過妹妹，畢竟那件事已經是姐妹心中共同的傷疤了，寧可被永遠塵封在記憶當中。
愛麗絲其實也不知道妹妹到底應該怎么做才好，她只知道，既然這是妹妹的人生，就應該她自己來做出決定。
在解開心結之后，艾格妮絲的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那您能夠帶我去見見陛下嗎？”
“完全可以。”愛麗絲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轉眼間又到了樂團再次排練的日子，因為蘇菲姐妹兩個已經馬上要走，所以今天應該也是這段時間內最后一次了——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蘇菲和瑪麗亞早早地就來到了特蕾莎家中拜訪，然后跟著特蕾莎一起來到了她們的琴房，等待著另外兩位成員的到來。
因為夏奈爾名義上是愛麗絲的女仆，所以她們兩個自然是一同前來的。
三位公主并沒有等待多久，很快，門重新就打開了，接著愛麗絲和夏奈爾的身影就出現在了三人的面前。
還沒有開心打招呼，三人就都愣住了，因為她們分明發現，來的人不僅有兩個，還多了一位“故人”。
“艾格妮絲！”首先是特蕾莎發出驚呼，“你怎么也來了。”
“殿下，不是您前幾天就說可以邀請艾格妮絲來做客嗎，所以今天我們就把她帶過來了啊。”夏奈爾笑著搶過了話頭。
“可是那不是才幾天前才說過的事嗎？怎么現在就來了。”特蕾莎有些狐疑地問。
她還真的懷疑，愛麗絲和夏奈爾私下里又整了什么活，提前把艾格妮絲給偷偷帶過來了，然后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哎呀，我也沒想到，因為想念我和父母親，所以艾格妮絲之前就已經動身過來看我們了。”愛麗絲猜到了特蕾莎心中所想，笑瞇瞇地提前做出解釋，“老實說，昨天看到她的時候，我比您還要驚訝。”
說完之后，她一把把身后的妹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大大方方地展示給特蕾莎。
再見到特蕾莎，艾格妮絲此刻免不了有些尷尬。
在前世，因為心里覺得虧欠了她，所以艾格妮絲對特蕾莎可謂是畢恭畢敬，雖然明知道這已經是全新的人生了，但是習慣還是有點難改過來。
“早上好，皇后陛下。”艾格妮絲屈膝向特蕾莎行禮。
特蕾莎現在已經完全反應過來了。
不管這其中有什么曲折，艾格妮絲來了就是來了，自己說過要把她當貴客，那就應該按照貴客來對待。
況且，兩個人前世除了一開始艾格妮絲作為最初的公開情婦，搶了特蕾莎不少風頭之外，并沒有多少沖突，彼此相處得還算不錯，所以她對艾格妮絲也沒有多少積怨。
“艾格妮絲，好久不見……”所以，特蕾莎只是淡然向艾格妮絲頷首致意。“我真的很高興能夠重新看到你……”
說的時候，她還上下仔細打量對方。
此時的艾格妮絲和她年紀差不多，身體都還沒有長開，但是艾格妮絲的個頭卻比她高了一截，而且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力，讓她又不禁回想起了當初在希臘碰到艾格妮絲時的回憶。
這還是那個英姿颯爽的少女啊……她在心里暗自感嘆。
“這下人倒是齊了呢。”就在兩個人品嘗重逢的感慨之時，瑪麗亞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些許戲謔和諷刺，但更多的是感傷。“哈哈哈，命運真是奇妙，哪怕有了全新的人生，冥冥中的羈絆還是把我們都拉到了一起……”
確實，前世圍繞著幾個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彼此現在肯定還都是記憶猶新。
要說互相的怨恨，那肯定還有，但是在這個全新的時間線上，在這間堆滿了樂器的房間里，氣氛卻變得微妙起來，仿佛上一世的事情正變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那還會再有其他人嗎？”就在這時候，蘇菲冷冷問了句。“我長期在奧地利我可管不住他啊。”
不知道為什么，聽著這個諷刺滿滿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特蕾莎。
特蕾莎的臉色頓時有些火辣辣地紅了。
確實，每多一個人，仿佛就是重重打她一次臉。
“如果再有其他人我也不會認了！”接著，她仿佛是賭氣一般，咬著牙說，“而且我要打斷他的腿！”
這種毫無殺傷力的奶兇發言自然嚇不住人，但是其他人卻沒有戳穿她，畢竟她們也不想再去接納別的“姐妹”了——
在發了片刻火氣之后，特蕾莎總算收斂了自己，然后又重新用溫和的表情看著艾格妮絲，“艾格妮絲，你來得正好！想必愛麗絲已經跟你說過了吧……我們現在組建了一個樂團，就跟你前世在宮廷里看到的那個差不多，只不過這次是換我自己來玩兒了，你也一起參加吧？就當時紀念我們重新擁有的青春如何？”
這個問題，在來之前愛麗絲就已經跟艾格妮絲說過了，所以她也不驚訝，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謝謝您的盛情邀請，皇后陛下。我當然很樂意來給您捧場，不過我在奧地利不會呆太久，可能也只是短暫陪您一下而已，而且，我從小對聲樂沒有什么興趣，沒有什么擅長的樂器，恐怕會讓您掃興。”
“沒事，那你就敲敲鼓吧，就當是給我們湊個氣氛就好。”特蕾莎絲毫不以為意，就這樣熱情地將艾格妮絲接納了進來。
“那么，可以先讓我去見見陛下嗎？”這時候，艾格妮絲鼓起勇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