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8)鏡花水月48
“現在我們不是很年輕嗎？”
特蕾莎的提議，讓愛麗絲不由得心馳神往起來。
作為貴族小姐，她們從小都要接受基礎的藝術和聲樂訓練，特蕾莎擅長鋼琴，她自己擅長于小提琴，雖然比不上專業的演奏家，但是卻也足夠讓她們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了。
雖然這樣有點“玩物喪志”，但是好不容易重回一世，找到了過去的青春，那為什么不能玩物喪志一點呢？
工作是做不完的，煩心事以后也是層出不窮的，為什么不趁著現在還沒有滿20歲，好好地體驗一下曾經沒有過的青春？
總比浪費在沒完沒了的舞會交際上面要強吧。
于是，愛麗絲立刻就響應了特蕾莎的提議。
“那太好了，我完全支持！就算我一個吧。”
說完之后，她又興沖沖地看向了夏奈爾。“夏奈爾，你也來參加吧！”
夏奈爾顯然沒想到這事兒居然還跟自己有關系，她先是愣住了，然后慌忙搖頭，“不了，您知道的，我不太懂這個……而且我也沒有天賦。”
“這算是什么問題嗎？”特蕾莎笑著接過了話，“夏奈爾，我們既不用去宮廷演奏，也不用去街頭賣藝，只不過是關在家里自娛自樂而已，有誰會對我們那么挑剔呢？”
說完之后，她還真的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了，“嗯……以你現在的年紀，再要學習什么樂器恐怕會花費很多時間，要不就學怎么唱歌吧，然后你就來做我們的主唱。”
“誒？！”夏奈爾這下“皇后陛下，您別埋汰我了，我怎么能……我怎么配……”
“你怎么不配？”特蕾莎白了夏奈爾一眼，“你最配得上了，我們之中也只有你最受大家喜歡，你對每個人都很好，也真心實意地幫助過我們所有人……夏奈爾，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別再為曾經的出身自卑了，你配得上我們每個人的尊重。”
特蕾莎這么說，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有故意的成分。
她知道為了“成全”自己這一世的幸福，夏奈爾已經犧牲了很多東西，更加幫了自己大忙，在這種愧疚心理之下，特蕾莎就想讓她開心點，用這種方式來彌補她的心理創傷。
她知道，夏奈爾因為早年經歷，所以前世哪怕已經有了尊貴的名位，但是在大家面前仍舊有一種暗藏的自卑感，而這一世，是時候幫助她治愈這一切了。
一個更加陽光開朗的夏奈爾，不也很好嗎？
在特蕾莎和愛麗絲殷切目光的注視下，夏奈爾感覺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臉上也因為燥熱而發紅。
這不僅僅是在害臊，更是有一絲絲的感動。
她也知道皇后陛下是想在精神上補償自己，可是能有這樣一份心，本身也證明了特蕾莎真的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她既沒有蘇菲的嚴厲冷酷，也沒有瑪麗亞的跋扈刻薄，和她相處的時候永遠不會感覺到被冒犯——除非事關陛下，否則根本沒有見過她失態的樣子。
也許，早就該變成現在這樣了吧？
她也在心中暗想。
所以，就讓這一切順其自然發展下去吧，大家都可以過得更開心。
于是，她拋開了心中膽怯和尷尬，對著兩個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就試試吧，不過，請千萬不要笑話我啊，我會努力的！”
看到夏奈爾點頭答應，特蕾莎和愛麗絲相視而笑，都對夏奈爾能夠重新振作精神而感到慶幸。
在達成了共識之后，特蕾莎興致勃勃地揮了揮手。
“那就說好了，我們就認認真真地嘗試一次吧，就當是我們重獲青春的紀念，誰也不許偷懶哦……”
然后，她又對面前兩個人勾起了手指。
“那就組一輩子樂隊吧！”
夏奈爾和愛麗絲對特蕾莎突然稚氣的舉動，感到又好笑又感動，她們也紛紛伸出手手指，和她們年幼的皇后陛下勾了起來。
三個纖細白皙的手指粘合在了一起，前塵往事的那些小小恩怨，仿佛也隨之隨風飄散，剩下的只有友情而已了。
孩子們的友情來得快去得快，因為他們經歷過的事太少，一旦面對考驗往往就會露出原形；而她們卻恰好相反，正因為經歷過太多，所以反而對各自的性格和人品有著深入骨髓般的了解，該吵的架也早就吵完了，她們之間的信任和理解反而要超脫于普通的友情之上。
尤其是，現在彼此的“尊卑位份”早已經確定，幾乎沒有各自傾軋排擠的必要性，既然如此，為什么還非要無事生非地去互相撕扯呢？還不如抓緊時間享受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青春時光。
“我們現在也算是命運共同體了呢！”在勾完手指之后，愛麗絲禁不住也發出了一聲感嘆，“我不知道為什么命運會讓我們重新過一次，但我很感謝它。”
三個少女的嬉笑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仆人過來找到特蕾莎，然后向她稟告了蘇菲姐妹來訪的消息。
“這么快就過來了嗎？”特蕾莎有些驚訝。
“她們馬上就要回巴伐利亞去了，想要抓緊時間來見見陛下也可以理解吧。”愛麗絲善解人意地向特蕾莎解釋。
明白過來之后，特蕾莎有些不爽，但是一想到她們如今的處境，這點小小的不爽也就煙消云散了。
“我們去迎接她們吧。”她重新板起了臉，準備離開自己房間。
然后，她又仿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對夏奈爾叮囑了一句，“夏奈爾，你也跟我一起去見她們吧！”
“這……”夏奈爾的臉上立刻就閃過一絲猶豫。
畢竟，不論怎么說，蘇菲都曾經是她恩主，她卻毫不留情地背棄了蘇菲，破壞了她的終身大事，縱使她自己問心無愧，但是卻總覺得再見蘇菲會有些尷尬。
“難道你希望以后一輩子都躲著她嗎？夏奈爾，你沒有必要問心有愧，又何必害怕呢？”特蕾莎連忙勸她，“現在有話大家好好說清楚，總比以后互相一輩子憋著氣要強。”
夏奈爾一想也是。
既然都已經自爆身份了，但干脆就爆得徹底，反正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都要住在奧地利，蘇菲遲早都會知道自己行蹤的，那還不如干脆坦坦蕩蕩就站在她面前。
就算蘇菲殿下責罵自己，自己好好受著就行了。
于是她輕輕點了點頭。
就這樣，三個人一起走下了樓，然后來到了會客室，見到了正在等候的蘇菲姐妹。
姐妹兩個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好，都有著濃厚的黑眼圈，顯然最近都沒有睡過什么好覺。
看到她們這憔悴的樣子，特蕾莎和愛麗絲可能還好，但是夏奈爾卻本能地感到了心里一痛，低下頭來再也不敢直視她們。
而就在這一刻，蘇菲也注意到了多日不見的夏奈爾。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臉上擠出了一個沒有多少溫度的冷笑，“夏奈爾……好久不見。你好得很啊！”
隨著她的招呼，房間陡然陷入到了沉默當中。
直到愛麗絲有些心疼，想要開口幫夏奈爾解圍，但是話到嘴邊，夏奈爾卻輕輕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給憋回去了。
然后，夏奈爾深吸了一口氣，頂住了內心中的愧疚，畢恭畢敬地屈膝向蘇菲姐妹行了個禮。
“殿下……我很遺憾，我們是以這種方式再見的。”
接著，她直起了腰，然后低垂著視線繼續說了下去，“我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抱歉。這份歉意，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做錯了，而是來自于我對您多年照顧的歉意。我絕不是想要坑害你們，我只是……只是不忍心陛下被人脅迫，哪怕這種脅迫來自于您之手。”
夏奈爾雖然神態拘謹，但是語速平緩且堅定，沒有心虛也沒有害怕。
看到她這副神態，特蕾莎也暗暗點頭，心想夏奈爾果然是被大風大浪歷練過的，心性堅韌，不至于被個人感情所困。
蘇菲怔怔地看著夏奈爾，臉上雖有怨念，但是卻沒有幾分恨意。
她只是注視了良久，然后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做得過分，但如果有得選的話，我又怎么會這么做呢？夏奈爾，你怪我自私，那你怎么不怪特蕾莎偷跑，以至于讓我別無選擇？”
蘇菲此刻的詰問，與其說是主人居高臨下地怒斥仆人，倒不如說像是朋友之間的爭吵，責備朋友為什么拉偏架。
如果被蘇菲罵，夏奈爾可能還好受點，現在被她如此詰問，夏奈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什么叫做偷跑？”還沒有等她說話，特蕾莎首先就坐不住了，她立刻就反駁了蘇菲的話，“論前世，我是他妻子；論今世，我是皇室的公主，我接近殿下有什么不對的嗎？我愛自己丈夫，想盡辦法給他創造最好的生活條件，有什么過錯嗎？蘇菲，你有怨氣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我為你們所吃得苦已經夠多了，現在我也沒有報復你們，我只是想要彌補我曾經的缺憾而已，難道這也不行嗎？”
“你再怎么巧言令色，也掩蓋不了你毀掉了陛下最美好回憶的事實。”瑪麗亞也滿腹怨氣地看著特蕾莎，“難道你沒有想過嗎，他曾經那份青澀的愛戀，還有和蘇菲那些共同的創作，都被你因為一己之私給燒光了，再也回不來了！”
被瑪麗亞一指責，特蕾莎的怒火頓時就沖上來了。
在前世她本來就更恨瑪麗亞一些，現在被姐妹兩個夾槍帶棒，她更是有點忍不下去了。
“我為什么要為你們原封不動地守住曾經的一切？難道我不能給殿下同樣、甚至更好的東西嗎？你們已經看到了，我們一家把殿下照顧得很好，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他那些迷茫、孤獨的創作也許無法重現，但他會在我的陪伴下，拿出更好更完美的創作來！如果你們接受不了，那你們就抱著原先那堆東西慢慢回憶去吧……”
眼見大家一見面就要吵架，愛麗絲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
她輕咳了一聲，總算打斷了她們的爭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幾位殿下，事到如今，再吵這些也沒有意義了吧……”愛麗絲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勸說她們，“類似的爭吵再繼續幾十年也沒有意義，我們只能向前看，不是嗎？過去的回憶再美好，那也只能是過去了……至少我們還有新的一生，可以去制造另外的回憶。”
“愛麗絲，我們是很多年的交情了，也彼此幫過對方很多忙，所以我不想跟你說重話。”瑪麗亞幽怨地看著愛麗絲，然后嘶聲說，“但是你的心思，還當我們都看不出來嗎？你當然很享受現狀，現在的你是待嫁之身，又家世清白，你在陛下面前洗干凈了自己，只等著上位了！你當然希望一切就這樣發展下去，巴不得什么都不再發生……可是我呢？我又該怎么辦？我過去犧牲了那么多東西，難道最后卻只能淪落成一場空嗎？”
也許是知道這一次自己落了下風的緣故，瑪麗亞沒有大發脾氣，而是滿腹哀怨地感慨，這反倒是讓她少了幾分平常的尖刻，多了幾分凄楚。
被瑪麗亞這樣當面點破的心思，愛麗絲雖然不至于愧疚，但是總歸有些尷尬，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蘇菲姐妹兩個咽不下這口氣。
可是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就她就絕不能讓結果再反轉一次了，她已經押寶下定了特蕾莎，沒有轉圜的余地。
而且，也沒有轉圜的必要。
現在是3:2，勝算在自己一方。
或者說，既然注定有人歡喜有人愁，那她就是歡喜的那一方。
正當她還在思考應該怎么樣反擊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夏奈爾突然低聲開口了。
“我也和您一樣自怨自艾，瑪麗亞殿下。這么說可能有點可笑，但是我一直是把擔任陛下貼身女仆看成是畢生最大光榮的，而現在，我永遠的失去了它，對我來說，這份損失和你們一樣刻骨銘心，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你們的不甘和痛苦，因為我都有……”
接著，夏奈爾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突然加大了音量，“可是……可是我剛才見到了陛下，我看到了他的笑容，那種笑容是真正幸福生活過的人才會有的。我還看到了他對未來最美好的憧憬……看到這一切之后，我突然覺得，雖然此刻的痛楚依舊刻骨銘心，但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說著說著，她的眼角突然滑下了淚水，“我不敢勸你們和我一樣接受它，但是我請你們想一想，如果打碎陛下這份幸福的童年，他真的會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