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7)鏡花水月17
轉眼間，已經到了年末，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也快要到了。
到處紛飛的雪，壓制不住人們對節日的渴望和熱情，無論是宮廷還是市井，到處都是張燈結彩，人人都只想著和家人團圓在一起，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年。
就在這熱情洋溢的節日氛圍當中，皇子又乘坐馬車，再一次地造訪了卡爾大公的莊園。
而這一次，他將在這里留宿兩天，同時以類似于家人的身份，和卡爾大公一家人共度佳節。
這在過去聽上去幾乎有些不可思議，然而現在又好像已經成為了一種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沒有人感到奇怪。
誰還記得，僅僅在兩年前，他還是一個被人人嫌棄的落魄皇子呢？
他當然知道，改變這一切的關鍵人物到底是誰。
——只要特蕾莎一直在眷顧自己，他在奧地利的日子就永遠不會差到哪里去。
作為回報，他給了特蕾莎陪伴的溫情，盡管他也知道這遠遠不夠。
和往常一樣，一見面，特蕾莎就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
“殿下，節日就要到了，為我準備好禮物了嗎？”
“當然準備好了。”皇子親昵地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我怎么可能忘記呢？不過，我不確定你是否會喜歡我的禮物，畢竟我也買不起什么貴重東西。”
“只要是殿下送的，無論是什么，我都喜歡。”特蕾莎鄭重而且毫不遲疑地回答，“我也為殿下準備了禮物，到時候咱們就交換吧，殿下一定會很喜歡的。”
對此皇子倒是毫不懷疑，自從兩個人認識以來，特蕾莎送過他很多東西，從精裝書本、禮服、寶劍到名貴畫作，而且樣樣都很貴重。就連一貫寵溺女兒的夫人，也抱怨過以后女兒怕是會把家里都搬空。
“是，我肯定會喜歡的。”皇子感動的點了點頭，“你總是知道我喜歡什么……”
他不經意的話，卻讓特蕾莎臉上浮現出了紅暈，又多了幾分甜蜜的感慨。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看到兩個人一見面就膩歪在了一起，遠遠看著的亨利埃塔夫人不禁有些好笑，“你們在這兒旁若無人的，不害臊嗎？”
聽到媽媽的呵斥，特蕾莎和皇子都有些尷尬，然后收回了手。
而這時候，夫人又走到了他們的面前，然后滿面笑容地看著兩個孩子，“現在大家都在忙活，你們也別閑著了，我給你們一點活兒干——你們去裝扮圣誕樹吧。”
“好的，夫人。”皇子連忙點頭應下。
還沒有等他離開，夫人又意有所指地看著皇子，“殿下，你是這兒最大的孩子，要給弟弟妹妹做個好榜樣，可別貪玩啊！”
接著，她又看向女兒，臉色故意變得更加嚴厲了一些，“特蕾莎，你作為姐姐，也得有姐姐的風范，以后別再做那些惹人笑話的事了！”
“知道啦，媽媽。”特蕾莎也點頭。
“去吧，孩子們。”夫人輕輕地拍了拍兩個小孩的肩膀，然后又打趣，“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們也該學學怎么自己持家了……”
面對母親的打趣，特蕾莎心里只覺得好笑，畢竟她可不止持過“家”，她還管理過一個宮廷的浩大支出，這還用得著學嗎？
可是，一想到她曾經和母親卻天各一方，彼此難以相見，甚至最后還陰陽兩隔。
她又特別珍惜此刻和母親相伴的時光，哪怕被她呵斥，都仿佛是那么溫暖。
“媽媽，我愛您！”她心有所感，然后脫口而出。“我也為您準備了禮物，還有爸爸。”
“是嗎？”夫人臉上先是有些驚訝，然后又變成了欣慰的笑容。
但是很快，她又故意板起臉來，打趣自己的女兒。
“特蕾莎，你倒是學會把我們的錢，往我們身上使了……而且我猜，給我們準備的禮物一定不如給殿下的貴重吧？”
被媽媽這么一調侃，特蕾莎頓時有些尷尬。
“媽媽，您什么都有，還要在乎禮物貴重不貴重嗎？”
被女兒這么一頂，夫人的笑容當中又帶了一絲玩味。
她俯身下來，湊到了女兒的耳邊，然后小聲對女兒叮囑。
“特蕾莎，雖然你已經很小心，找了跟我們家沒關系的商人，但那些藝術品商人都是一個圈子的，他們有什么進貨，同行很快就會知道……所以消息傳到我耳朵里了哦。”
一想到自己私下里偷拿家里的東西變賣攢錢的事情，居然已經被母親知道了，特蕾莎的臉色頓時一僵。
看到女兒這么大反應，夫人笑容不改，只是輕輕地揪了一下特蕾莎的耳朵。
“我原以為我們養了一個小天使，卻沒想到還養了一只小倉鼠！這可真是雙份的驚喜呢……”
“媽媽……”特蕾莎想要為自己辯解，但是卻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所以只能面紅耳赤地聽訓。
“好啦，媽媽也沒有責備你什么，殿下沒有財產，你擔心你們未來的生活，所以想要攢點錢，這沒什么，很正常啊。”夫人又是莞爾一笑，“我知道的，你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胡亂揮霍的人，所以我知道你是為了什么才這么做，媽媽不會阻攔你，只不過你也要好好學會怎么善用自己手里的錢才行……以后你終究還是要給自己管賬的，那時候如果有了虧空，又能去拿誰的東西來補呢？”
那當然是全國人民買單了，不行就增加國債，或者提高紙幣發行量就好了，又不是沒做過……特蕾莎在心里吐槽。
不過，特蕾莎也知道，媽媽只覺得自己這么做是在攢未來的嫁妝（雖然理論上這也沒錯），所以干脆睜只眼閉只眼，當做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女兒挖自家墻角。
反正，那些珠寶和藝術品，對自家來說簡直不值一提，就讓女兒開心開心也無妨。
“謝謝媽媽。”特蕾莎心里又窘迫又感動，最后只能向母親道謝。
夫人也沒說什么，只是又瞟了旁邊的皇子一眼，然后既期待又擔心地嘆了口氣。
已經觀察了兩年了，她能夠感受到兩個人彼此之間的感情，尤其是女兒，簡直是毫無保留地熱愛著殿下。
既然特蕾莎的意志這么堅定，那讓他們兩個長大之后成親也不是什么問題——反正在她看來，這可是太般配了。
“唉，你這一片癡心，但愿都是值得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么為你叫屈了！”
這一生嘆息，仿佛穿破了時空的障壁，讓特蕾莎差一點留下了眼淚。
不過，在這個節慶的時刻，她不愿意給大家掃興，所以只能強自鎮定，輕輕點了點頭。
“好了，你們去吧。”夫人也沒有再說什么，而是揮了揮手讓兩個孩子獨處。
兩個人獨處之后，皇子忍不住擔心地問特蕾莎。
“特蕾莎，剛剛夫人跟你說了什么？是惹你不開心了嗎？”
“沒有，我們只是說了些家里的事情而已，都是小事。”特蕾莎搖了搖頭。
皇子當然看得出特蕾莎這是在敷衍自己，不過事關家事他也不好多問，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站在特蕾莎身邊，用這種方式來給她加油鼓勁。
兩個人遵照夫人的吩咐，一起妝點圣誕樹，時間也在悄然當中過去。
直到最后，看著幾顆圣誕樹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裝飾品，兩個孩子忍不住相視一笑，慶賀為彼此這一兩個小時的勞動成果。
就在皇子準備帶著特蕾莎一起回去吃午餐的時候，特蕾莎突然拉住了皇子的衣角。
“特蕾莎，還有什么事嗎？”皇子疑惑地問。
“殿下，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特蕾莎小聲說。
看到特蕾莎這突然鄭重其事的表情，皇子的臉色立馬也變得嚴肅了起來。“怎么了？”
“等過完新年，在春天我就要出一趟遠門，所以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和你見面了。”特蕾莎回答。
皇子的心里頓時涌上了一股失落。
既是為特蕾莎會和自己暫時分別而失落，更是為特蕾莎可以出遠門而失落。
不過，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真心實意地向特蕾莎道賀。“是嗎？那祝你一路順風，是去哪兒？”
“去羅馬。”特蕾莎立刻回答。“愛麗絲也會陪我一起去。”
“去羅馬？”皇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回想起了記憶中的羅馬印象。
教廷，圣彼得大教堂，斗獸場，萬神殿……作為一個天主教徒，去羅馬朝圣是非常平常的事情吧。
“真是太好了，那里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他點了點頭，“好好玩吧，如果可以的話，順便給我帶點紀念品回來可以嗎——？”
眼見皇子還沒有反應過來，特蕾莎于是決定干脆挑明了。
“殿下，那里有著你的至親呢，我打算也去替你看看，你覺得怎么樣？”
“我的至親？”皇子先是一愣，然后陡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神猝然就變得尖銳了起來。“你要去見我奶奶？！”
也不怪他反應慢，畢竟，對他來說，從未見過的萊蒂齊亞太后，幾乎和陌生人沒有區別，所以驟然提起羅馬，自然根本想不起來。
面對他不可思議的眼神，特蕾莎不慌不忙地點了點頭。“是啊……我想，她一定非常掛念你吧。所以，難得去羅馬一次，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見她，告訴她你的近況，順便……順便也讓你能夠得到親人們的祝福。”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皇子一下子怔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說。
他并不是那么在意他的波拿巴親戚們，哪怕是奶奶。
可是，這種話，是不可能直白說出來的。
“特蕾莎，你知道，這不僅僅是見親戚而已，牽涉到很多東西……我和我的親戚，都是許多人的眼中釘，太敏感了。”最后，他決定用客觀困難來勸說特蕾莎。
“我知道，我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個公主，這點基礎性的東西我還是明白的，殿下。”特蕾莎卻搖了搖頭，打斷了皇子的勸說，“但我不在乎，我只是希望，讓殿下和奶奶能夠彼此問候……你們已經相隔十年沒有聯系了，這太不公平了。”
公平？皇子心里只是苦笑。
這世上要講公平的話，波拿巴家族絕對已經算是幸運兒了，直到現在還能以皇室的身份得到禮遇。
但不管怎么說，這是特蕾莎的一份心意，他也不想拒絕。
“謝謝你，特蕾莎……”于是，他輕輕點了頭，算是同意了。
看到皇子同意，特蕾莎閃過一絲喜色，畢竟，計劃又進展了一步。
“那殿下，你給我寫一份親筆信吧，到時候我給你轉交給奶奶，也算是讓她安心。”
“好，我等會兒就寫。”皇子再度點頭。
接著，他沒有再說話，而是定定地看著特蕾莎。
他知道，特蕾莎到底為了他做了多少事，也知道特蕾莎這次去羅馬為自己聯系親族意味著什么。
在拿破侖皇帝死后，萊蒂齊亞太后就是波拿巴家族最后的主心骨了，雖然她沒有權勢沒有國土，但是她名聲卻很不錯，但是和教廷關系也挺好，在羅馬也受到了禮遇和庇護。
可想而知，萊蒂齊亞太后一旦見到年幼的特蕾莎公主，一定會驚喜交加，然后立刻認了這個未來的孫媳婦——畢竟在她看來，孫子現在這境況，能夠攀上這樣的“高枝”，簡直是走了大運了。
甚至，皇子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他將會在長大之后迎娶特蕾莎，而特蕾莎也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她的癡戀。
能夠得到這樣的幸運，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所以，就這樣留在奧地利，和她結婚然后白頭偕老，行不行？那個反復無常，斷送了那么多統治者的國家，誰愛管誰去管吧……怎么樣？一個奇怪的念頭在他心頭閃過。
“特蕾莎，別為我冒風險了，我不想離開奧地利，我們就在這兒共度一生吧！”話到嘴邊，卻最終還是被他咽了下來。
以他的性格，能因為瞬間的感動而動搖到這個地步，已經幾乎是一個奇跡了。
然而，這股動搖，終究還是在最后一刻停了下來。
他的不幸，他的屈辱，他所承受過的一切災難，都必須用皇位來補償。
這是他不可動搖的執念，哪怕是特蕾莎也無法讓他放棄。
皇子不知道，在他動搖不定又重新堅定的時候，特蕾莎也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知道會是什么樣的結果，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片刻之后，她用撒嬌的語氣，開口打破了這份感動與愧疚交織的沉默氣氛。
“殿下，親我一口吧，算是贈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