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眼不見為凈
在處理完一切事宜之后，艾格隆夫婦的鄉間之行也畫下了句號。
雖然這里還有一個“百廢待興”的攤子需要收拾，但是作為皇帝，他只需要畫下一個框架，剩下的“填充”工作自然還會有人處理。
在他的親自干預之下，困擾當地農民的債務問題，已經緩解了大半。各家信貸公司都在減債減息，而新的信貸銀行已經在籌備當中，作為當地原本的行業巨頭，經驗豐富的蘇德利結束了自己公司的營業，并且以“民間顧問”的身份，來協助未來的國營機關。
當然，艾格隆也深知下面的底細，一旦自己完全放手不管，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過度執行”或者“陽奉陰違”的現象，所以他也留下了后手。
他告訴所有人，以后他將會和皇室成員們一起，每年來到這個皇家獵場來度假。
這就等于說，他會對他親手創建的機構進行一年一度的驗收。
這里的鄉民既然現在有膽量一起來寫陳情書，那如果以后被欺負得厲害了，一樣也會有同樣的勇氣再跑到陛下面前告狀，所以艾格隆也不怕下面那些執行人們搞得太過分。
畢竟，在這個年代，隨著交通技術的進步，中央和地方的信息傳遞效率已經遠遠超過了古代，普選權和代議制的推行，也讓民眾有了另外一條對上發聲的渠道，所以地方官員哪怕再怎么家世顯赫，也不再能夠一手遮天。
所以他倒是不擔心局面會徹底失控，甚至出現官員為達成指標而強制攤派農民借貸的現象。
總之，在完成這一切之后，艾格隆帶著特蕾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相比于艾格隆的心滿意足，特蕾莎的心情則可以用“意猶未盡”來形容。
在經過了和丈夫這一段時間的獨處之后，她原本接近干涸的心靈，終于得到了久違的滋潤，而這種幸福感，又帶來了她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她又重新活過來了。
夫妻兩人帶著他們的隨從們，浩浩蕩蕩地沿著來路回到了楓丹白露宮。
回到宮中之后，僅僅稍稍歇息，第二天早晨，特蕾莎就讓自己身邊的女官把瑪麗亞給叫到自己跟前。
瑪麗亞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畢竟不好公開違抗皇后命令，所以只能帶著滿腹的疑惑前去覲見特蕾莎。
而一見到特蕾莎此時滿面春風的樣子，她的心中更是酸澀無比。
看樣子他們還真是玩得很開心呢……她在心里咬牙切齒地想，充滿了被人“偷家”的懊惱和焦躁，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本來就是夫妻。
但無論心里有什么想法，在面上她還是裝作渾然無事，從容地向特蕾莎行禮致敬。
“皇后陛下，恭喜您享受了一段愉快的假期。”
“嗯，是很愉快。”特蕾莎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松和竊笑，“我和殿下一起劃船，釣魚，打獵，找回到了當初我們相處的美好時光……唉，要是我們能多在那兒呆一段時間就好了！只可能，我們畢竟要以國家為重。”
一聽到這話，瑪麗亞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她知道特蕾莎肯定是在故意氣她，但是她還是會禁不住生氣。
憑什么這么開心？這本應該是我的……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齒。
正因為心里很不爽，所以她也懶得裝樣子給特蕾莎捧哏了，只是一言不發，等待特蕾莎進入正題。
看著瑪麗亞這副鐵青著臉的樣子，特蕾莎心情更好了。
所以，她故意放慢節奏，不疾不徐地慢慢開口，“其實把您請過來，只是為了一件事。我回來之后，從愛麗絲那里聽說，泰奧德蘭德公主的那座宅邸已經竣工了，我想，干脆您就和她一起搬過去吧。泰奧德蘭德馬上就要和比利時國王成婚了，最好要趁最后的時間，讓她自己看看她在巴黎的家。”
特蕾莎名義上是在說泰奧德蘭德，但是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個幌子，那座豪宅就是送給瑪麗亞的。
而特蕾莎的意思也很明白，她就是在下逐客令，讓瑪麗亞趕緊從楓丹白露消失，別在自己面前礙眼。
聽明白特蕾莎的話之后，瑪麗亞也皺了皺眉。
她對特蕾莎的討厭程度，絕不在特蕾莎對她的討厭程度之下，她也巴不得有自己的家，省得整天活在特蕾莎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不自由。
可是，這種被人當成什么污穢之物只想遠遠丟開的嫌惡感，卻著實地刺傷了她的自尊心——盡管她知道這事出有因。
正因為心里很不爽，所以她也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了一個刻薄嘲諷的笑容。
“已經竣工了？那太好啦！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您放心吧，我會帶著我的外甥女兒馬上搬過去的。不過……”她馬上話鋒一轉，“在我們搬過去的時候，勢必要為了慶賀喬遷而舉辦宴會，到時候也請陛下夫婦一起出席呢……”
說完之后，她貌似恭敬地向特蕾莎低頭邀請，但是嘴角的笑容卻滿是嘲諷。
這下特蕾莎的臉色也難看了。
雖然為了大家面上過得去，把泰奧德蘭德公主當成了擋箭牌，但在實際上，整個上流社會的人都知道那就是陛下的外室，是他送給情人的禮物。
如果自己還要出席宴會，并且還要恭喜她們喬遷新居，那簡直就是一生都難以磨滅的恥辱。
她當然不會去，而且這輩子都不會踏進一步。
但是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然后神態自若地搖了搖頭。
“不了，我最近懷著身孕，不方便到處走動，到時候讓殿下一人出席就好了。”
她的回答倒是讓瑪麗亞有些驚訝，因為從特蕾莎的口吻中，好像完全沒有阻攔丈夫的意思。
說實話，她還盼著特蕾莎脾氣發作，不許丈夫來為自己慶賀，最好夫妻大吵一架，把特蕾莎再氣個半死。
結果卻沒想到，特蕾莎居然好像就這么云淡風輕。
她大概是真的最近開心透了吧……不然不至于突然這么大度。
所以，那個死鬼到底給她灌下了什么迷魂湯？她一時間又是狐疑又是嫉妒。
對艾格隆的浪蕩天賦，她是親歷者，自然也深知其厲害。但是她怎么也沒想到，居然能夠把特蕾莎哄到這個地步，簡直離奇。
雖然心里懷疑，但是臉上她卻也沒有露出什么行跡，只是裝作遺憾地嘆了口氣。
“好吧，如果您不能出席，那誠然非常遺憾，但您肩負著皇室延續的重任，不能有半點閃失，所以……所以我也可以理解。”
她越說心里越是煩悶。
特蕾莎已經有一兒一女了，現在懷上了第三胎，她才剛剛20歲就已經成功地為丈夫開枝散葉，然而自己到27歲了卻還一無所出……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在身為母親這一點上，特蕾莎已經遠遠贏過她了，而且可能注定是永遠贏過她。這又怎么能不讓她暗自憤恨。
她一邊惱恨，一邊在心里暗自發誓，一定要爭這口氣，盡快得到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然后從小悉心培養。
看著瑪麗亞這又惱恨又只能暗自忍耐的神情，特蕾莎的心情又舒暢了許多。
她生平絕對稱得上是個寬厚仁慈的人，但是唯獨對瑪麗亞，她卻沒有半分同情，只有無盡的蔑視和惱恨，一有機會就想要狠狠磋磨對方。
不過，畢竟身為皇后，她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過于難看，所以在達成目標之后，她也不再繼續偽裝自己了。
“其實，瑪麗亞殿下，我們之間不妨更加敞亮一些吧。”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特蕾莎又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您討厭我，我也一點都不喜歡您，我們之間有著許多矛盾，而且我們也沒有低頭的意愿。既然如此，我覺得我們隔遠一點更好，您搬出去之后，沒事就不要來我這兒晃悠了，沒有我的邀請，請您不要靠近我的居所……”
“您說得好像我很喜歡看到您一樣，其實我不也是沒辦法？”眼見特蕾莎不裝了，瑪麗亞自然也懶得再偽裝恭敬，于是抬起頭來，冷笑著做出了回答，“您放心吧，搬出去之后，我絕不會再主動找您——不過，要是陛下讓我過來參加什么活動，那可怨不得我，您自己忍著吧。”
特蕾莎的臉上劃過一絲陰霾。
但是她也知道，這是免不了的事情，所以，也沒有為此而爭辯或者暴怒。“需要您過來的時候，自然會有請柬的，您到時候懂分寸就好。”
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瑪麗亞自然也懶得再多說了，她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然后她起身想要向特蕾莎行禮告別。
然而，特蕾莎卻做了個手勢讓她坐下。
“您還有什么事要吩咐嗎？”瑪麗亞無奈只能坐下，然后不耐煩地詢問。
特蕾莎卻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坐著，仿佛是在思考什么問題一樣。
“您……”瑪麗亞更不耐煩了，繼續出言催促。
“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大方，甚至愿意出錢給您修宅邸嗎？”而這時候，特蕾莎終于陰沉地開口了。
“您不是為了眼不見為凈嗎？”瑪麗亞回答。“少了我這個礙眼的家伙，您日常生活肯定也會舒心不少。”
“確實是為了這個，不過……卻也不僅僅如此。”特蕾莎抬起頭來，然后用百味雜陳的眼神看著瑪麗亞，“單純您一個人的話，還配不上我這份大禮，我直接讓您自己找個地方住下就行了，不必如此大方。”
“那是為了什么？”瑪麗亞反問。
“難道您不是心知肚明嗎？”特蕾莎也冷笑著反問，“您不值得我送禮，但您的姐姐值得，雖然我們之間有那么多恩怨，但是誰也無法否認她的意志和魅力。”
雖然特蕾莎說得平淡，但是在瑪麗亞聽來卻宛如驚雷。
心驚膽戰之下，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閃逃避。
“是嗎？那您這份美意，我會寫信跟蘇菲說清楚的，想必她也會很感動吧？”
特蕾莎一直看著瑪麗亞，然后輕輕地搖了搖頭。
“您說不清楚的，有機會的話，我倒是想要當面跟她說……這樣才顯得鄭重，不是嗎？”
瑪麗亞啞口無言了。
特蕾莎確實比她想象中還要聰明。
她沒有問特蕾莎到底是怎么看出來的，也許是從丈夫的日常起居當中看出了蛛絲馬跡，也許是另外有什么消息渠道，現在追究原因已經沒有意義了。
重要的是，她已經猜到了那些。
這個突然襲擊，讓她陡然間慌了神，她本能地抬起頭來張望了一下，想要尋找她心中的靠山來幫助自己。
“如果是蘇菲的話，就不會這么做……”一直注視她一舉一動的特蕾莎，冷不丁地嘆了口氣，“她會理直氣壯地看著我，她從沒有恐懼也沒有愧疚，她也不需要誰來保護她……唉，我真是有眼無珠！當時沒有第一時間想明白！”
這時候，瑪麗亞也想了起來，之前艾格妮絲“捉奸”，把艾格隆和蘇菲帶回巴黎的時候，特蕾莎和蘇菲見過面。
也許她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懷疑了吧？只不過因為這種事太令人驚駭，所以一直不敢往深處想而已。
而現在，她看來是真琢磨明白了。
一時間，瑪麗亞是真的慌了神。
不過，她畢竟也是經過了大風大浪，所以心性也不再是當時那個只懂盛氣凌人的任性公主了，所以，她很快就恢復了鎮靜。
現在她困在特蕾莎的面前，想要求救也是沒用的。
不過，反過來說，她是公開被特蕾莎召見的，特蕾莎投鼠忌器，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樣。
一想到這里，她的心里也有了底氣。
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想要賣什么藥！
于是，她冷冷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當初就瞧出來了，您會怎么樣？”
這個問題等于是默認了特蕾莎的猜測。
而且，它本身看似平淡，卻極為尖銳，直直地刺中了特蕾莎的心，甚至讓特蕾莎呆住了，仿佛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樣。
“是啊……會怎樣呢……？”特蕾莎的目光變得幽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