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宗師(二)
江楓在記憶裡呆了很多天。
久到他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這個記憶裡。
一連七天，江楓每天所看見的場景都一樣的。從早上開始算的話就是江承德最早起床，做好早飯和午飯，全家人吃晚飯江慧琴用飯盒帶午飯去學校。江承德領著老大老二老三去泰豐樓上班，老四留在家裡照顧老五老六老七，一直到下午江慧琴放學回家，老四再去泰豐樓由江慧琴來照顧三個小蘿卜頭。不上學的日子江慧琴也是早早出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估計是和李明一出去約會。
每天都是如此，就像是一個無限迴圈。
江楓只能呆在宅子裡出不去，墻都不讓穿，極限就是卡進墻裡，連外邊是什麼樣的都看不見，只能借著每天大家出去回來開門的時間段看看外邊的風景。
他就這樣在江家老宅裡呆了七天，看了七天小蘿卜頭的精彩表演。
才發現老爺子小時候吃手。
使勁啃，啃得賊有味的那種。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發現。
江楓都要鬱悶了。
他不是沒有在記憶裡呆過很長時間，先前在夏穆苪的記憶裡也呆過很久。但那時候夏穆苪每天都出門，每天都去不同的地方，江楓跟著他就跟旅遊一樣。不像現在，每天只能困在這個一進的小宅子裡，向前看是圍墻，抬頭看是四方的天空，若是仔細觀察每天晚上的星星都沒什麼變化。
實在是太無聊，太無趣，太沒有新意了。。
江楓只恨自己在記憶裡拿不了任何東西，不然他肯定跑到廚房裡去切菜，做菜，幫江慧琴做晚飯。
他算是體會了一把封建時期大戶人家的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一直到第八天，一切才開始有了轉機。
江承德沒出門。
一開始江承德做完早飯和午飯後沒出門，江楓以為是因為他今天休息，畢竟就算在萬惡的舊社會也沒有不讓廚師長休假的道理。
江楓就坐在廚房裡邊看江承德切了一整天的菜。
真的是切了一整天的菜，從早到晚從蔬菜到葷菜到海鮮，基本上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有一個江楓沒見過的小廝模樣的人扛一筐菜過來，再拖一筐切好的菜走，讓人摸不著頭腦。
讓江楓開始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是在江承德沒出門的第二天。
江承德第二天依舊沒有出門，和昨天一樣在廚房裡切了一整天的菜。送菜和拿菜的小廝也和昨天是一樣的。
第三天亦是如此。
第四天也沒有任何改變。
江楓看江承德在家裡切了整整四天的菜，也算是看出了不少門道。
江承德切菜是有目的有規律的，江楓發現就連小廝送來的菜也是有講究的。最先送海鮮，早上第一個把海鮮送來的小廝送到後不會走，而是在門外等著，等江承德處理完了就立刻把海鮮帶回去，在帶回處理好的海鮮的同時，第二個送蔬菜的小斯就會送一筐需要切片的蔬菜來，幾乎是無縫對接。
蔬菜都是有分類的，切厚片的，切片的，切絲的，切丁的，滾刀塊的。
肉也是分開送，豬肉，雞肉，鴨肉，牛肉，羊肉，熟肉，生肉，鹵肉。
江承德一整天看似是雜亂無章，不停的漫無目的地切菜，可實際上是非常有規律有目的的在練習，或者說在復習。
江楓感覺江承德是想花幾天的時間重新過一遍當年練習刀工的全過程，只不過他過刀功的順序不是按當年學的順序，而是按他安排好的順序。
每天都是如此，一遍又一遍的重復，但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快。
江楓記得第一天江承德從一大清早就開始處理海鮮，一直到月亮高高懸掛在空中才結束，時間長到最後一個在外邊等著拿菜的小廝都有一些累得打瞌睡了。
可到第五天，天才剛黑江承德就結束了。
江楓覺得他不是進步得如此快，而是他前些天有意將速度放慢，似乎是想品味從初學者到熟練者的過程，只不過方法有些耐人尋味讓人捉摸不透。
江承德練了整整七天刀功。
這七天他一天比一天快，結束得一天比一天早，第七天才半下午就結束了。江楓猜測第七天才是江承德真正的實力和速度。
這七天的時間裡，江承德很少跟人說話，早早的就進廚房一直到全部菜品切完才出來，就連吃飯的時候也總是沉默著像是在想東西。江家人不敢打擾他，即使家裡有三個正處於最鬧騰年紀的小蘿卜頭也不敢鬧到廚房那一塊去，就連江慧琴都不太敢跟江承德說話，生怕自己一句話讓江承德這幾天做的大家都不清楚的事情前功盡棄。
這七天家裡的三個小蘿卜頭也不是隻有老四照顧，上面的四個哥哥輪番照顧，除了江承德不正常，所有人都在按照原本正常的軌跡生活。
第八天江承德不再不切菜，改炒菜。
送菜的小廝給江承德送了兩大筐水靈靈的小嫩青菜，江承德也在家裡炒了整整一天的青菜，從早到晚，江楓光是在邊上看都覺得手痠。
這個場景他太熟了，江家的每個小孩火功的開始都是炒青菜。
炒青菜雖然看上去很容易，但其實是一道很考驗火功的菜，最適合初學者拿來練習火功。江承德就像一個初學者一樣，從炒青菜開始不知疲倦地練習著，只不過他炒出來的青菜可不像初學者炒出來的那麼糟糕。
只要是江承德親手炒出來的青菜，哪怕只是一盤簡單的青菜連豬油都沒放，也比一般的炒青菜要噴香誘人。
門外的小廝也很有意思，先前江承德練習刀功的時候小廝負責送菜拿菜，一般不會在院子裡久呆。可等到江承德開始練習火候院子裡就多了一排小廝，排著隊在廚房外邊候著。每當盛得炒好幾盤青菜後就把青菜裝進食盒裡，撒開腿就跑，速度極快，彷彿身後有人在拿鞭子抽一樣。
這也讓江楓徹底篤定這些小廝是泰豐樓的小廝。
泰豐樓離江家老宅不算遠，走的話十來分鐘，跑的話可能只要幾分鐘。這些小廝和小廝所帶來的食材很顯然也都是盧老闆親情的，當然盧老闆也不是什麼慈善家，從他會派小廝在門口候著，等江承德的菜一出鍋就裝進食盒裡帶走就能看出來——這些菜顯然是要端上桌給食客吃的。
至於一天改怎樣才賣出幾百盤炒青菜，就是盧老闆的事情了。
和練習刀工一樣，江承德練了七天的火候。
從炒青菜，炒土豆片，炒土豆絲，回鍋肉，再到最後一天的油爆雙脆，江承德每天只做相同的菜品，一做就是一整天。每天的難度都在提升，直至難度最高的油爆雙脆。
就像是一個普通廚師，十幾年來練習火候的過程，只不過江承德把這十幾年的時間濃縮成了七天。
江承德已經整整十四天沒有離開過宅子。
這十四天裡，每天呆在家裡的小孩從最開始的在遠離廚房的地方打打鬧鬧，變成了和那群小廝一樣眼巴巴的站在廚房外面，透過窗子看裡獨自練習的江承德。
小小的窗子，小小的孩子。
彷彿一副油畫。
江楓也開始和江承德一樣越來越認真，江承德在廚房裡認真做，他在江承德身邊認真看。
明明每天都是一樣的事情沒什麼變化，他卻不再覺得枯燥單調，反而津津有味，樂在其中。
因為他已經知道江承德在做什麼了，也終於意識到這一段記憶是想告訴他什麼。
讓他見證一代宗師的誕生。
第十五天，江承德開始練習調味。
吊高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