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肉(三)
田琳最終還是沒能找到可以乘涼的地方，民工太多樹蔭太少，她只能找一處人少坐下來可以伸腳的地兒抓緊時間爭分奪秒地休息。
大家都沒有表，判斷時間全靠太陽。江楓正坐在地上聽田琳和秀娟聊家常呢，只聽見一聲清脆尖利哨響和聽不清的喊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開工了。
一開始江楓聽田琳說抗包還以為她們的活只是單純的抗沙包，真正見識到之後江楓才發現抗包只是一個代稱，根本就沒有人在抗沙包——抗沙包和她們的活比起來可輕松多了。
秀娟挑沙土，田琳拉板車，兩擔滿滿的沙土壓得秀娟連腰都直不起來，她只能彎著腰一步步走，一趟一趟，一刻不停。
田琳拉的板車上裝的都是石塊，有大有小，路不平還都是陡坡斜坡，田琳拉著板車走得歪歪扭扭的還要防止板車拐坑裡，累了就停下來喘口氣，實在累了就拉完一趟拿碗去喝碗水。
田琳和秀娟混在人群裡一點都不起眼，到處都是人，每個人都在幹活，塵土飛揚，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汗，每個人的衣服都臟成了一個色。和影視劇裡充作背景板一樣做做動作不幹活的群眾演員不同，這裡每個人都是真幹，烈日是真的，汗水是真的，蹣跚的步伐是真的，板車留下的痕跡大家留下的腳印也是真的。
第一次，江楓感受到了勞動人民的氛圍。
這真的是一種勞動的氛圍，一種如果你停下來坐在旁邊歇著就格格不入，就心懷愧疚的氛圍。
這裡並不死氣沉沉，相反，這裡生機勃勃。江楓看見了很多像秀娟一樣的人，不停不歇不喊累，爭分奪秒，為了那個略顯渺茫的希望，蹣跚向前。
眾人一直幹到了太陽即將落山才停止，修大壩的範圍太廣，沒有那麼多照明燈地上又到處是散落的沙石不平整，如果晚上還加班加點的話難免有人受傷得不償失。
一下工田琳就收拾東西往江家趕——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布包裡就一把蒲扇一個手絹和一個用來喝水的空碗。
江家離田琳上工的地方有點距離，江楓覺得田琳已經走得很快了也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一直走到天都快黑了才到。江家的老房子江楓沒見過，他出生的時候他們家就已經搬到後來的房子去了。
田琳一推門，江楓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視覺沖擊。
從大到小五個型號的大胖小子，齊齊地坐在飯桌前等著開飯。
江楓可以很清楚地認出他爸，他爸這時候估計才剛上小學，不高，也不算特別胖，但在這個滿大街瘦子的時代應該算是很胖的了，圓乎乎的看上去居然還有點可愛。
江建康面對大門，見田琳回來了當即扯著嗓子大喊：“媽，表嫂都回來了，咱們怎麼還不開飯吶！”
“叫什麼叫，你爸肉都沒燒好開什麼飯，就你最吵，你看其他人怎麼都不吵，等著，肉出鍋了就可以開飯了。”已經是中年婦女微胖活成了自己年輕時最想成為的樣子的江奶奶從房間裡走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塊抹布看樣子是在打掃房間，“田琳吶，廁所裡有兩壺開水，你自己兌冷水洗個澡，馬上就能開飯了。”
“好的三姑。”田琳看著臟兮兮的自己都不敢在客廳久留，一下就竄進了廁所。
江楓四處打量了一下，房子不大就兩個房間，有陽臺但非常小。其中一個房間裡有兩張床，從那個房間雜亂的程度來看這應該是江建康五兄弟的房間，小孩雖然胖但還小，擠擠兩張床也能睡下。
客廳被隔成了區域，連著廚房的那一塊有餐桌，另一塊放這一張簡單的小床，田琳這段時間應該就睡這兒。江奶奶在打掃房間，江建康，江建黨和江建國三個比較大的小子正聞著肉香流口水，江建設和江建業兩個小的正在聞著肉香吃手手。
江楓進廚房看了一眼，廚房不大，廚具卻很齊全。角落裡放著幾盤菜，都是肉菜見不到一點綠色，紅燒豬蹄，鍋包肉，梅菜扣肉和鯽魚豆腐湯，鍋裡還有一份紅燒肉再悶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稱得上是全肉盛宴。
江奶奶擦完櫃子就從房間裡出來，見幾個兒子都沒出息的扒在餐桌上沒好氣地道：“一個個的跟餓死鬼投胎一樣，平日裡又不是沒少了你們吃的，前幾天不是還吃了紅燒肉嗎？建國，給建設擦擦口水，就顧著自己也不知道看看弟弟。”
江建國連忙用江建設的袖子給江建設擦口水，反正是他流的當然是用他的衣服擦。
江奶奶沒看見這一幕，她進廚房去了。小小的廚房進了兩個人之後變得有點擁擠，老爺子也覺得有點不自在，道：“你進來幹什麼，我剛剛好像聽見田琳回來了。”
“回來了，正洗澡呢，她這個大壩抗包的工作太累了，我估計等大壩修好了她現在這身衣服都不能穿了。”江奶奶道。
老爺子從來不關心這種瑣事，沒接江奶奶的話：“我今天聽人說大壩預計下個月完工。”
“這麼快。”江奶奶一驚，看了一眼外面小聲道，“我上次和你說的事能弄嗎？壯實這孩子身體太差了，要是田琳能留在城裡他們家日子也能好過很多。這段時間你也看見了，田琳雖然有點懶散但幹活還是認真的，人也不錯，我讓她借住在咱們家裡她還把每月發的大米和額外補貼都交給我抵房租伙食。上面的領導不是經常指定要你去做飯嗎，你就開個口，問問他行不行。”
老爺子看了一眼鍋裡：“我打聽過了，這次上面是要用這件事豎典型的，三令五申強調了不許走關系不許內定，別想了。”
江奶奶只能嘆氣，看了一眼鍋裡。
“對了，今天的紅燒肉你加糖了沒有？”
老爺子：？？？
江楓從老爺子的臉上讀出了這話題未免也轉變得太快了。
“加糖幹嘛？”
“加糖好吃啊！”江奶奶聲音頓時就大了起來，“今天是建康生日，建康喜歡吃甜的，紅燒肉肯定要加糖啊！建康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吃甜的，一歲不到牙都沒幾顆只能吃點稀的糊糊的時候就知道抱著你從FJ帶回來的那個什麼力吃，加糖，快點，再不加肉就要出鍋了。”
老爺子雖然覺得江奶奶說的這事歪理，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往即將出鍋的紅燒肉里加了糖，讓紅燒肉又燜煮了一會兒，多花了點時間才出鍋。
江奶奶喜滋滋地端著菜出去，五道菜，全是肉。
田琳已經洗碗澡換了一身感覺的衣服，見江奶奶出來了連忙上前幫著搭把手，結果盤子的時候田琳看著盤裡的肉情不自禁地嚥了一口口水。
她這些天一直借住在江家，但並沒有和江家人在一起吃過幾頓飯。她因為每天都要趕著上工一直是早出晚歸，從來趕不上飯點，一般都是老爺子頭一天晚上或者早上起得早給她蒸幾個饅頭或者做幾個餅子，她帶著邊走邊吃，剩下的當午飯。晚上江奶奶給她留點飯菜，飯是白米飯，菜也是有的，肉是不可能留能剩點肉湯就不錯了。
江家小孩多五個大胖小子有三個都是能吃的年紀，平日裡燒肉就是一盤，端上桌風卷殘雲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肉湯都不剩，只要老爺子不錘人幾兄弟能把盤子舔的比臉還幹凈。老爺子養孩子的政策一向是能吃是福，能吃就多吃，從來不扣扣索索做飯定量，這也導致雖然他和江奶奶收入都不低他還經常出去賺外快，江家卻一直沒攢下什麼錢。
全吃掉了。
這種超前的生活模式，在這個人人縮衣節食的時代可以算是相當怪異。
怪不怪異老爺子不在乎，反正他過得很自在。
田琳驚呆了。
她一開始以為，江奶奶特意叫她晚上早點回來吃飯說今天是江建康生日家裡燒肉是燒肉，是燒一盤肉。
在田琳看來，不年不節的只是因為家裡的小孩過生日燒一盤肉已經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要知道原先她還沒出嫁的時候家裡也就過年和長輩過壽的時候能吃口肉，還不能一次吃多。年三十的時候燒一盤肉，家裡人多田琳也就分到一兩塊，還都是瘦肉搶不到油水多的肥肉。剩下的剁成肉餡和白菜混在一起包餃子，如果還有的多就做成臘肉，什麼時候家裡人饞肉了就往菜裡放兩片臘肉混和肉味解解饞。
田琳懷疑自己今天干活太努力都幹出幻覺了，她看見了什麼，她看見了五大盤肉！
五大盤，全是肉！
田琳都有點不敢動筷子了。
她不敢動，江建康這五個小子可不含糊，上來就直指紅燒豬蹄。江建設最小，話都說不太清楚筷子也拿不穩，也知道拿著筷子指著紅燒豬蹄說一些含糊道完全聽不清的話讓江奶奶給他夾豬蹄吃。
“田琳，吃啊，你再不動筷子這好肉就被我家這五個小子給夾走了。”江奶奶以為田琳是不好意思伸筷子，招呼道。
“謝謝三姑。”田琳低著頭，夾了一小塊豬蹄上的瘦肉。
“你也喜歡吃瘦肉啊，我家這幾個小子也喜歡。每次廠裡還有你姑父的單位分肉，我們倆都挑瘦的挑排骨，別人還總說我們發揚風格。”江奶奶笑著道。
田琳點頭，她也覺得江奶奶是在發揚風格，每次殺豬大家都搶著挑大肥肉，肥肉可以煉油，吃起來也香，排骨都是沒人要的挑到最後沒辦法了才要，這可不是發揚風格嘛。
“排骨原本就是好東西，我原先……”老爺子還想說些什麼，想了想又沒說了。
田琳把肉塞進嘴裡，頓時驚到說不出話來。
這個表情江楓很熟悉，江守丞被二伯母逼著吃素減肥兩個月後江守丞一吃肉就是這個表情，第一反應是這居然是肉，肉是這個味，然後才是對廚師手藝的驚嘆。
把一個人餓上許久一兩年沒有肉吃，天天都得幹體力活，吃趙家祖傳的燉肉都是香的，沒準還吃得賊香因為肉肥有油水。
田琳嚼了兩下，肉就嚥下去了。
她感覺她都沒嘗出肉味，是她的胃太渴求肉催著她嚥下去，她就嚥下去了。
“對了田琳，你嫁過來的時候有沒有吃到燉肉。”江奶奶問道。
“沒有。”田琳搖頭，“媽說過年的時候給我做燉肉吃，做一大鍋，管夠的那種。”
“媽做的燉肉可好吃了，肉又大又肥，每次一煮就是一大鍋，我們趙家雖然沒什麼錢但過年的燉肉絕對不含糊！我出嫁那天媽還特意做了一鍋燉肉，你姑父當時吃了都說好吃。”江奶奶說起這個眉飛色舞的。
老爺子：……
老爺子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可惜啊，燉肉只有年三十才做，我們這些出嫁的女兒是吃不到嘍，我都好多年沒吃過了。田琳啊，這可是我們趙家的祖傳手藝，你過年的時候一定要跟著媽好好學，別把這手藝給丟了！”江奶奶叮囑道。
江楓：……
奶奶，你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麼嗎！！！
“嗯！”田琳一臉鄭重地點頭。
“吃肉！”江奶奶豪氣地道。
田琳夾了一大塊肥肥的紅燒肉，一口咬下。
有點甜。
田琳美滋滋地想，這就是大肉的感覺嗎。
好吃！
江楓開始被迷霧籠罩，離開了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