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五百八十章 行個方便
江風浩蕩，蘆雪翻飛。
梁言懸于江天之間，灰衫獵獵，面色卻是古井無波。
他目光在兩位圣人身上徐徐掃過，拱手道：“二位道友攔路于此，不知有何指教？”
左岸那短褐竹笠之人聞言，嗤笑一聲，木刀在腰間輕顫，發出竹節相叩的脆響：“天下之大，果是無奇不有。區區亞圣，居然也敢與我等以‘道友’相稱？”
右岸老者看都不看梁言，目光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蘇睿身上。
“正主既在，何須小輩代答？還是請這位道友出來說話吧。”老者聲音沙啞道。
“哦？原來二位道友尋的是妾身？”
蘆花飛卷間，蘇睿在梁言身后嫣然一笑：“不必如此麻煩，有什么事情直接和我宗主說就行了，妾身全聽宗主安排。”
此言一出，兩位圣人的目光同時一怔，齊刷刷轉向梁言，重新打量了片刻。
左岸那短褐竹笠之人瞇起眼睛，冷笑道：“道友莫不是與我們開玩笑？這小子身上半點圣氣也無，怎么可能是圣人？”
右岸老者“哼”了一聲，枯槁的面容上顯現出怒色：“我等來此，非是陪你們唱戲耍子！休得在此胡攪蠻纏！”
話音方落，兩人周身氣機同時一凝。
轟——
江天之間，無形的圣境威壓如潮水般奔涌開來！
左岸之人足下青碧漣漪驟然擴散，所過之處，江水倒懸，蘆花凝冰，百里江面竟在瞬息間化作一片琉璃世界，四季異象在其中瘋狂輪轉，春華秋實在彈指間生滅不休。
右岸老者懷中竹簡無風自動，“嘩啦”一聲展開尺許，其上雖無一字，卻有萬千玄黃符文自簡中浮空而起，化作一道道沉重如山的法則鎖鏈，將方圓千里的虛空牢牢禁錮。
兩股圣威交織，如太古神山壓頂，又如萬丈深海覆身！
蘇小狐與熊月兒臉色頓白，只覺周身筋骨欲裂，體內法力運轉滯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股威壓碾成齏粉。
蘇睿眸光微凝，素手輕抬，一縷清輝自袖中流淌而出，化作淡淡光幕將二女護在其中。
然而梁言，卻仍立在光幕之外。
他倒背雙手，衣衫在激蕩的圣威下獵獵作響，神色竟未有半分變動。
“咦？”
兩位圣人目光一觸，皆看見對方眼中的驚訝之色。
圣境之下皆螻蟻，尋常亞圣在這威壓中早該俯首，此人何以如此從容？
“難道我們看走眼了？”竹笠人傳音道。
“不可能！他絕對是亞圣無疑，或許他身上有什么秘寶吧。”
二人心念電轉間，梁言卻已拱手笑道：“江天偶遇，亦算緣分。還未請教二位道友如何稱呼？攔住我等去路，又是為何？”
“本座青蘆圣君，受道盟委托，鎮守東海之濱三千年。凡妖修入境，皆需驗明正身，登記造冊，此乃鐵律。”竹笠人冷然道。
“老夫‘百拙居士’，受儒盟委托，協防此界。”右岸老者聲音沙啞如磨石：“爾等不守規矩，未從港口登陸，而是私下破開禁制闖入，此舉已犯大忌！”
“原來如此。”梁言微微頷首。
他并不意外。東海綿延億萬里的海岸禁制，是為防備圣境以下的妖修私闖，而圣境之上的事情，自然得圣人來管。
“二位道友職責所在，梁某理解。”他拱手道：“實不相瞞，在下梁言，乃無雙劍宗宗主。身后三位皆是我門中修士，此番自海外歸來，只為返回宗門，并無他意，還望二位道友行個方便。”
“胡言亂語！”
百拙居士面色一沉，懷中竹簡“嘩啦”展開半幅。
但見玄黃之氣自簡中沖霄而起，化作一枚古樸的“照”字，懸于江天之間，放出萬道明光！
那明光清澈如水，卻洞徹一切虛妄。
光照之下，蘇睿、蘇小狐以及熊月兒身上的妖氣都漸漸顯露出來。
“你們四人之中，有三個是妖族，更有一個是妖圣！此乃‘百拙書簡’先天照靈之光，縱有千般變化，也難逃法眼！爾等還想隱瞞？”百拙居士怒喝道。
話音剛落，青蘆圣君也道：“妖圣入境，非同小可。按東海盟約，須得在外海等候，待我二人上報道、儒兩盟，核驗身份、問明來意之后，再傳下通關文書，方可踏入人族疆域。”
說到這里，目光如電，掃過梁言等人。
“如今爾等私破禁制，擅闖入境，已犯大忌。說不得……要隨我們走一趟了。”
梁言聽罷，心中微感訝異。
狐族變化之術何等玄妙？竟被二人一語道破！
但轉念一想，卻又了然。
能被道、儒兩派委以鎮守邊陲重任的圣人，若無辨別妖氣的獨門手段，反倒不合情理。況且蘇睿雖能遮掩自身氣息，但蘇小狐修為尚淺，難以為她掩飾周全，或許破綻便從此處漏出。
想到這里，梁言微微一笑：“二位道友好眼力。實不相瞞，這位蘇道友乃狐族妖圣，此番隨梁某前來，只為游歷修行，絕無他意。二位若能行個方便，梁某必定記下這人情。”
青蘆圣君聞言，腰間木刀“叮”的一聲輕鳴，似笑非笑道：“人情？好大的口氣！你一個亞圣，也配與我等談人情？”
百拙居士亦是不屑，撫須冷哂：“我等依規辦事，豈是私情可易？還不快束手就封，隨我二人往‘鎮妖塔’走一遭。若再頑抗，休怪雷霆手段！”
話音未落，他手中竹簡“嘩啦”一聲完全展開。
萬千玄黃符文自簡中涌出，化作道道沉重鎖鏈，橫鎖江天，將四人退路盡數封死。鎖鏈交錯處，虛空凝滯如鐵，百里蘆花瞬息凋零，滔滔江水竟似鏡面般靜止！
一旁的青蘆圣君雖未立刻出手，卻也將圣威徹底釋放，周圍江風驟急，肅殺之氣彌漫四野。
梁言負手靜立，神色不變，只淡淡道：“如此說來，二位道友是不肯通融了？”
“不錯！”
青蘆圣君長笑一聲，竹笠下眸光如電：“本座倒要看看，你這亞圣有何依仗，敢在我二人面前如此作態！”
話音未落，他腰間木刀驟然一顫。
刀未出手，刀意已生！
那無鞘木刀之上，青碧光暈流轉，竟引動千里江天共鳴。
江面琉璃世界中，四季輪轉之象驟然加速——春雷炸響，夏雨滂沱，秋霜凝刃，冬雪覆江！四時之力化作萬道刀氣，自虛空中凝現，將梁言周身百丈盡數籠罩。
“宗主小心。”蘇睿嫣然淺笑，眸光流轉間卻無半點憂色。
梁言擺了擺手，示意她退后。
下一刻，刀芒落下，梁言臉色淡然，并指如劍，向前虛點。
這一指，輕描淡寫。
指尖過處，卻生異象！
但見那漫天刀氣驟然一滯，春雷啞然，夏雨倒懸，秋霜消融，冬雪逆飛！四季異象如遭無形之手撥弄，竟在頃刻間顛倒錯亂，彼此沖撞湮滅！
“什么？！”青蘆圣君瞳孔驟縮。
他這刀意暗合天道循環，縱是同階圣人也難輕易破解。眼前這灰衣男子不過隨手一指，竟將刀意攪得紊亂不堪？
“有點意思！”百拙居士的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他緩緩闔上竹簡，又徐徐展開，動作古拙如老農翻土。
竹簡開闔間，玄黃符文如龍蛇游走，凝成“鎮”、“壓”、“封”、“鎖”四枚古篆，次第飛向梁言。
四字迎風便長，化作四座玄黃山岳虛影，攜萬古滄桑之氣，自東南西北四方轟然鎮落！
山影未至，梁言周圍虛空已寸寸龜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梁言卻仍是不閃不避，只將袍袖一拂。
袖中劍光乍現，如古潭映月，虛虛一漾。
那四座玄黃山岳在觸及劍光的剎那，竟如雪遇春陽，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復歸為點點玄黃之氣，隨風飄散于江天之間。
百拙居士悶哼一聲，枯槁的面容上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他懷中竹簡“嗡”地震動不休，簡上玄黃之氣明滅不定，似遭無形之力反沖。
“此人古怪！”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驚疑。
他們鎮守東海之濱數千年，什么樣的妖修魔頭沒見過？縱是妖圣入境，在他二人聯手之下，也難討得好去。
可眼前這灰衣男子，氣息明明只是亞圣，舉手投足間卻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他們的神通，這份舉重若輕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江風嗚咽，蘆雪漫卷。
梁言依舊負手而立，灰衫在罡風中獵獵飛揚，眸光平靜如古井：“二位道友，還要再試么？”
青蘆圣君眉頭緊鎖，百拙居士臉色陰沉。
就在此時，梁言忽然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邁出，江天盡寂。
風止，云凝，滔滔江浪懸如匹練，漫空蘆花凝若霜晶。便連那萬里之外的晨光，也似被某種無形的界域隔開，只在天邊暈著一層朦朧的金邊。
梁言灰衫拂動，周身并無半分劍氣張揚，亦不見絲毫靈壓涌起。
然而這簡簡單單的一步，卻似自萬丈紅塵中抽身而出，踏入一片凡俗不可見、言語不可名的玄境之中。
青蘆圣君與百拙居士同時色變！
在兩人的圣境法眼中，梁言的身形并未移動，然而那一步踏下，周圍的法則之力竟為之震顫！
仿佛有一柄無形之劍，悄無聲息地斬斷了此方天地與天道的聯系，他明明立在那里，卻又似不在此間，好比鏡花水月，不可捉摸……
青蘆圣君竹笠下的鬢角，竟滲出一層細密冷汗。木刀在腰間錚鳴不止，似在竭力抗衡某種無形之威。
百拙居士的背后同樣滲出冷汗，懷中竹簡“嘩啦”作響，玄黃符文明滅不定。
兩人雖未退后半步，足下卻生出道道漣漪。
大道之勢，于無聲處交鋒，驚心動魄！
梁言灰衫垂落，眸光平靜。
他并未催動劍氣，亦未施展神通，只是靜立原地，便壓得兩位圣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種狀態持續了十息左右。
十息之后，梁言緩緩收回了那一步。
江風驟起，懸浪落回江面，蘆花復又飄飛，天邊晨光重新傾灑而下，仿佛方才那凝滯天地的一瞬只是幻覺。
然而，青蘆圣君與百拙居士背后已然汗透重衣。
兩人相顧駭然，心中皆掀起驚濤駭浪。
“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百拙居士再沒有半點倨傲，主動以“道友”相稱。
“這不重要。”梁言掃了兩人一眼：“在下攜門人返回宗門，無意與二位結怨，還望行個方便。”
“你……當真只是亞圣？”青蘆圣君聲音干澀。
梁言不答，只淡淡一笑。
青蘆圣君默然片刻，忽地將木刀歸鞘，躬身一揖：“道友神通莫測，已非尋常規條所能約束……今日越境之事，我二人權當未曾看見。”
百拙居士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將竹簡一卷，玄黃之氣盡斂，化作一聲長嘆：“道不可貌相，是在下眼拙了，道友請自便。”
兩位圣人側身讓路，江天之間的肅殺之氣悄然消散，唯余蘆花飛雪，江濤如舊。
梁言微微頷首，也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清光卷起蘇睿三人，化作長虹貫空而去，轉瞬便消失在西方云層深處。
直到那遁光徹底看不見了，青蘆圣君才長舒一口氣，喃喃道：“怪哉……明明只是亞圣氣息，為何會有這般氣象？”
“劍道。”百拙居士緩緩吐出兩個字。
青蘆圣君雙眼微瞇，片刻后點了點頭：“我也察覺到了……他的劍道境界絕不簡單，就算是道、拙、書、玉四大劍仙，也未必能勝他。”
“十余年前……”百拙居士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
青蘆圣君臉色微變：“你說的是……被九霄元君和麒麟圣尊追殺的那人？”
“呵呵，世間哪有如此湊巧之事？這小子身上的因果可不小！”
“話雖如此……”青蘆圣君面色憂慮：“可你我二人受道、儒兩派之委托，鎮守東海邊界，如今卻私放妖圣入境，此事若傳出去，對你我也不利。”
百拙居士手撫長須，嘆了口氣：“今時不同往日了……如今道、儒兩派勢衰，自顧尚且無暇，哪會為了這點小事責問你我？”
青蘆圣君聞言，竹笠下的眼眸微微一閃。
兩人默然片刻，再不多言，身影如煙云般散入晨霧之中，轉眼便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