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四百一十一章 天衡圖
梁言跟隨那白袍修士，穿行于天元商會的九曲回廊，最終停在一扇看似普通的黑檀木門前。
門上并無任何標識，只有一圈極淡的銀色陣紋若隱若現。
白袍修士取出一枚玉符，恭敬地按在門中央，陣紋如水波般蕩漾，無聲地向內滑開。
“丹前輩，會長在里面等候，請。”白袍修士側身讓開。
梁言微微點頭，邁步而入。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并非預想中的靜室或書房，而是一間極為開闊的觀星閣。
穹頂透明，仿佛一片深邃流動的星圖，無數星辰按照玄奧的軌跡緩緩運行，灑下清冷而神秘的輝光。
閣樓中央，一個巨大的渾天儀緩緩旋轉。
其下，金不換背對門口，負手而立，正抬頭仰望那片璀璨星穹。
星穹下懸浮著數十枚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玉簡和卷軸，它們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圍繞著渾天儀緩緩旋轉，不時有細碎的光芒從中逸散出來，被渾天儀吸收，使其運轉的軌跡發生極其微妙的變化。
梁言的目光在渾天儀和玉簡上只是一掃而過，卻被對面的墻壁吸引。
那墻上掛著一幅材質奇特的壁毯，底色深邃如夜，一道筆直、凝練的豎線居于中央，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完美的圓環。
這兩個圓環由無數細密的銀色符文首尾相連而成，散發出古老的氣息，在這星光流淌的觀星閣中顯得十分特別。
“丹道友來了。”金不換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和煦笑容。
“金會長。”
梁言微微頷首，目光在那奇特的壁毯圖案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總覺得，這個標記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短時間內又想不起來在什么地方見過。
“道友請坐。”
金不換指了指渾天儀旁不知何時浮現的兩張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座椅。
梁言依言坐下。
“丹道友托付之事，金某不敢怠慢。”金不換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手指點向半空中一枚散發著微弱毫光的玉簡，“總部那邊已經傳來消息，說是找到了狂人的線索，不過……”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金會長有什么難處，不妨直說。”梁言淡淡道。
“難處倒也說不上，只是……”
金不換輕嘆一聲，指尖劃過虛空，那枚玉簡便緩緩飄落。
“總部并沒有將狂人的具體線索傳遞過來，他們言明，此線索干系重大，涉及到妖族的一些隱秘往事，故而被封存在總部核心區域的秘檔中。按規矩，無法以玉簡或口信形式外傳……”
說到這里，看了一眼梁言，繼續道：“不過，總部那邊似乎對丹道友很感興趣，他們希望道友能親赴天元城一趟，屆時將把‘狂人’的線索當面告知。”
此言一出，閣樓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渾天儀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鳴。
梁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金不換臉上移開，再次落在那面墻壁的奇特壁毯上。
“丹道友？”
金不換見他沉默不語，便順著他的目光轉身看去。
“哦，丹道友對此圖感興趣？”金不換微微一笑：“此為‘天衡圖’，乃是我天元商會的會徽。”
“天衡圖……”梁言雙眼微瞇，“不知此圖有何深意？”
“天衡圖代表我商會奉行的天道守則：等價交換。所謂‘萬物有價，萬法有衡’，這世間之事，大都逃不過交換二字。”
“丹道友請看，”他指向正中間那道筆直的豎線，“此線為‘天衡’，意為天道之秤，衡量因果、價值、乃至命運軌跡之無形天平。萬物存于天地間，皆有其位，其重，其價……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反之亦然。”
接著，他又指向兩側的圓環：“此二環，左為‘取’，右為‘予’，首尾相連，周行不殆。取予之間，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此乃天道循環，亦是世間至理。強求無價之物，必遭反噬；妄圖不付代價而得，終是鏡花水月。”
“原來如此……”梁言微微點頭。
他之前就覺得天元商會不簡單，如今看來果然如此，這天衡圖玄妙至極，不亞于道門的陰陽八卦。
仔細觀察了片刻，梁言眼中忽然精芒一閃，目光落在天衡圖右邊的圓環上。
他想起來了！
組成此圓環的無數個銀色符文之中，有一枚他曾經見過……那是在孫錢李創建的青云商會的會徽上！
“難道……天元商會和孫錢李有什么關系？”梁言心中暗驚。
據他所知，孫家應該是一個古老的修仙家族，當初南極仙洲大亂的時候，孫家還在暗中和令狐柏做過交易。
這個神秘的孫家，莫非就是天元商會背后的勢力？
“怎么樣？丹道友可愿意親赴天元城一趟？”金不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梁言的目光從天衡圖上緩緩收回，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短暫的沉默后，梁言點頭道：“好，丹某同意了，煩請金會長傳信，在下將親赴天元城一趟。”
金不換聽后臉色一喜：“甚好！總部求賢若渴，應該是看上了道友的能力，將來道友若是在總部任職，可別忘了金某啊！”
“好說，好說。”
梁言微微一笑：“時間不早了，我準備即刻動身出發，如果金會長沒有別的事情，那我就先告辭了。”
“呵呵，丹道友還真是雷厲風行啊。也罷，既然你急著動身，那金某也不便挽留，金某為你們準備了一艘‘碧落仙舸’，速度雖然算不上頂尖，卻也能免去奔波勞累之苦。”
“多謝金會長了。”
梁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扇開啟的黑檀木門。
門外，引路的白袍修士依舊恭敬垂手侍立，仿佛從未移動過分毫。
見梁言出來，他側身引路：“丹前輩，碧落仙舸已備在星港，前輩要走時可隨時喚我。”
“知道了，先帶我去葉孤舟的住處。”梁言淡淡道。
“是！”
片刻過后，一間典雅的閣樓之內。
“什么？丹兄要去天元城？”葉孤舟臉色一喜，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本來也打算去天元城的，天元城距離萬妖大會的舉辦地點不遠，不會耽誤多少時間。”
“哦？葉兄也準備去天元城？”梁言不動聲色地問道。
“不錯。”
葉孤舟點頭道：“百年前，葉某為了一個承諾而遠走海外，如今總算是找到了故人之后，只要把她帶到天元城，交給那人，葉某就算是完成承諾了。”
“原來如此……”梁言露出一絲恍然之色。
所謂的“故人之后”，自然便是阿伊蔓歌了。
葉孤舟為了一個承諾，不惜耗費百年時間，此事當真少有。
“事不宜遲，我已經通知熊小月，咱們現在便出發吧？”梁言笑道。
“好！”
兩人沒有猶豫，分別帶上熊小月、阿伊蔓歌和伊木哲，跟隨那白袍修士來到了一座懸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平臺。
平臺中央，一艘通體碧青、形如飛鳥的樓船格外醒目。
就在梁言等人踏上碧落仙舸，駛離天元商會懸空城星港的同時。
懸空城，黃云島。
相較于天元商會總部的繁華喧囂，黃云島顯得幽深僻靜，島上終年籠罩著一層淡黃色的薄霧，靈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濕氣。
島嶼深處，一座古樸的黑檀木閣樓半隱于蒼郁古木之中。
閣樓中央，一名身穿墨綠色錦袍的年輕公子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獸皮的寬大座椅上。
他面容俊美，但細看之下卻有幾分陰鷙，狹長的眼眸微闔，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扶手。
在他面前三步之外，一名身著灰褐色布袍、身形佝僂的老者正垂首躬身，低聲稟報著什么。
等到老者說完，年輕公子才睜開雙眼，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那丹陽生身旁，不僅有葉孤舟這樣的高手，還有一位實力強大的熊妖……就連聽風樓的沸山都不是她對手？”
“正是如此。”老者點頭道。
“怪不得此人敢和我叫板……原來有兩位高手作為貼身護衛，還好在萬流拍賣會上沒有輕易動手，否則本座可要吃個大虧！”年輕公子雙眼微瞇道。
要說此人的身份，自然便是九重府首領，云家當代家主，云渺！
他原本對混沌元晶志在必得，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丹陽生，不僅從自己面前奪走了混沌元晶，還讓他顏面盡失。
這口氣，怎么也咽不下去！
于是，云渺動用九重府的勢力，暗中打探丹陽生的來歷，打算等他離開懸空城后再伺機下手。
誰承想，熊月兒和沸山的一場大戰，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了她恐怖的實力。
這下，云渺想要報仇，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眼看他陷入沉思，老者斟酌著開口道：“家主，我覺得咱們不應該和丹陽生撕破臉皮，雖然此人只有造化境中期的修為，但他身旁的那兩人都非等閑之輩，尤其是葉孤舟！此人的刀法已經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背后又有天元商會撐腰，不宜貿然開戰。”
說到這里，老者觀察了一下云渺的臉色，見他皺眉不語，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老朽還得到一個消息。”
“說。”云渺淡淡道。
“據手下人探查，之前在交易會與我們爭奪混沌元晶的木族高手，正是十絕之一的‘流刃火絕’紅葉。”
“果然是她！”云渺眼中閃過一道邪光。
老者繼續道：“熊妖與沸山大戰的那天，紅葉就在碧落軒，與丹陽生同桌對飲。老朽猜測……兩人很可能達成了某種協議，丹陽生以混沌元晶為籌碼，讓紅葉與他結成同盟，以此防范我們九重府的報復。”
“你是說，丹陽生身邊，除了葉孤舟和熊妖之外，現在又多了木族的紅葉？”
“正是如此。”老者點頭道。
云渺聽后，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指節叩擊扶手的力度增加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從齒縫里擠出聲音，冷冷道：“丹陽生啊丹陽生，你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讓如此多的高手都圍著你轉！”
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黑檀木閣樓里回蕩，帶著一絲不甘和嫉恨。
“家主……”佝僂老者小心翼翼地開口：“萬妖大會召開在即，咱們還是不要大動干戈為好，如果和丹陽生開戰，必須大量調動九重府的力量，屆時百川盟就有可乘之機了。”
“哼，那難道他奪我混沌元晶就這么算了嗎？”云渺恨恨道。
“小不忍則亂大謀，家主貴為九重府首領，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老者沉聲道。
云渺聽后，臉色變幻不定，俊美的面龐上，不甘與憤怒如同毒蛇般糾纏。
他狹長的眼眸死死盯著遠處，仿佛要穿透空間，直視那個讓他顏面盡失的“丹陽生”。
他心念電轉，忽然一條毒計涌上心頭。
“你說得對，老莫。”云渺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為了一個丹陽生，動用我九重府的根本力量，確實不值當。百川盟那群鬣狗，正等著我們露出破綻呢。”
老莫微微松了口氣，以為家主終于想通了：“家主英明，忍一時……”
“忍？”
云渺打斷他，嘴角的弧度更深，眼中閃爍著毒蛇吐信般的寒光：“本座何時說過要忍了？此獠讓本座在萬流拍賣會上顏面掃地，奪我至寶，此仇不報，我云渺何以統御九重府？”
“這……”老者微微一愣，臉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云渺則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半躺在躺椅上，低聲笑道：“我們九重府不出面，難道就不能借刀殺人嗎？”
“借刀？”老者眉頭微皺：“借誰的刀？”
“葉孤舟喜歡打抱不平，愛管閑事，他得罪的人會少嗎？據我所知，空族的幻音琴絕和天穹羽絕都已經來到了天玄大陸……”
老者聽后，眼神一亮：“不錯，這兩人和葉孤舟可是死敵！我們只要把消息放出去，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老者頓了頓，又道：“只靠這兩人，恐怕還不足以威脅到丹陽生他們吧？”
“老莫，我借的刀可不只有兩柄啊！”
云渺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而殘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