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南轅北轍
“看來，是歇在明子家了？”我向是問自己，又向是問侯局長，我們在商務局小院簡單對過幾句，說話間已抬起腳步，急急的向縣政府趕去；侯局長丟掉煙頭，緊隨其后，我們應該是前后腳，站在這幢七層建筑的三層宿舍的門前的；這一次，侯局長沒有客套了，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拳頭，有點力量地捶在門上；一遍，屋內沒有動靜；“咚咚咚！”
兩遍，仍然沒有動靜，侯局長瞅瞅我，少了些信心！我知道桂花的習性，動靜小，她哪兒在乎？舉起拳頭，我鼓勵老侯：加勁！
“蹦蹦蹦！”拳頭有力地捶在門的扉頁上，帶回門頁的反彈，響起悶悶的回音；好一會，屋里的燈終于亮了，又過了好一會，才傳出極不情愿的聲音：“哪個砍頭的嗎？”
“車國先！國先哥哥！”侯局長揶揄著，大聲地遞進話去。
門總算開了！桂花睡眼蒙蒙地瞟過侯局，轉而盯著我，“國先哥哥，什么風，吹動你的大駕？”
“你把衣服穿好，看凍感冒了！”我看她披著長風衣，露著只有秋褲的小腿，催她進屋；“你們有事嗎？”
“快進屋去！”我用命令的口氣！“說大就大，說小嗎？也不算個事！你快進去穿好衣褲！凍病了，才是大事兒！”我想，即刻讓她斷然表態，當然最好，不過可能性恐怕極小，只得留下一句過渡性的話題：“你總不能，不讓我們進屋吧？”
桂花復又看了我和侯局，恍然醒悟的樣子，這才麻利地進了里屋，順手把一人多高的空調柜開開，又很快穿好了衣褲；再拐進廚房，洗過手，帶出一瓶開水，先后為我們沏上了兩杯熱茶，放在客賓沙發前的茶幾上；她自己端著一只雕花玻璃杯，也沏了一盞不濃不淡的毛尖，紫紅的裝飾燈光映射下，茶水更顯清逸；此時，室內溫度已經進入適宜，我伸伸腿腳，桂花的神情，竟是如此的莊重，她輕輕地呡過一口香茶，在主人的沙發里坐了，緩緩地正了頭：“你們坐啊，沒由頭還生疏著呢？深更半夜的，什么大事？擾兩位局長大駕？”
我示意侯局長說出主題。
“上電視了呢！”侯局長壞笑著，瞅了桂花一眼：“要是把嫂夫人的靚妝配出，大名掛上，在那里放出，”侯局長指了指廳屋中間的視聽設備（注釋1），顯然的調侃味道：“可就出大名了啊！”
“什么事啊？”桂花一臉的迷茫，看來，她和我一樣，也還沒有看到報道；“桂花啊！你的小熊，已經上了某某電視臺呢！”我不想讓侯局的調侃多占時間，接過話頭，點明了主題；“那又怎么著？”比起我們，她簡直安靜異常！
“桂花，你可能覺得，到現在，除開我們，還沒人找你，可這就是門旮旯的娃子（注釋2），關門就出來了！”我把宣傳部的碟子裝進她的VCD，放出某某臺的“戶方縣城驚現公開肆虐小熊事件”的報道片段整個報道，也就一分鐘多點的時間；“不就是個報道嗎？又咋的啦？”
“桂花，這事要是掖著藏著，興許沒有風浪；可是擱在城里，事兒就多了，我也給你說過一次，單就野熊傷人，你就沒法交待呀？”
“我的小熊，管得好好的，沒傷人啊！”
“可他傷人的幾率，是很高的！”
“我的小熊，還小啊！”
“事物是在發展的啊！它不是正在長嗎？”
“國先哥，要與你說發展，我的話可就多了，你也穩著性子，聽聽吧！”
“桂花你……”我意識到，我失去了控制談話的取向，特別是這緊要的時刻；我抓而僥腮，一時還難堵住她的話題，只得勉強鎮靜下來，聽聽她在想些什么；“你們鄉下人，純情溫厚，我學得不少，也放了格子（注釋3），做了不少；可我就那點小心眼，作為女人家，有道理呀？沒提防，你還偷聽去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桂花，今天事急，別提那檔子，過去的事兒，好嗎？”我真的是央求著了！
“是嗎？那好！我認了！是我的命吧？！”桂花說時低著頭，可沒有停歇的意思，我只得賴著性子，聽她海侃：“當了干部，就得掂量著點吧？說起來，你們這一茬，寒磣著呢！可能也是命啊！”桂花神情還凝重起來，呡過一口茶：“想想我的老子，是個啥種子啊！一個沒落商賈的渾少，本鄉熬不下去了，混混的心情跑到蘇區，仗著那半瓶墨水，紅軍里還把他當個寶呢！”桂花陷在無限的遐想之中：“可惜我的父親，只知道有顆掌上明珠，哪里知道女兒也是有思想的？竟把他在部隊的吃喝的混勁也講給我聽了：混了將近二十年，也才一個有名無實的正營級糧食專管員，部隊里的粗皮膚黑臉盤的苦妹子，斜眼都不給他呢！”歇過一口氣，桂花又是無限感概地說：“那又怎么著，這不，轉業地方后，連哄帶嚇，愣是把一個水靈清嫩，花枝招展賽公主的媳婦，小他十八九歲———那時候可以算女兒輩的啊！摁在了枕邊；”
“這是啥時候啊！桂花，咱們顧得上聽這故事嗎？”
“這是故事？這是教你做事！”看看，她還來勁了！
“國先哥哥，你也是大男人啊！我爹，敢在剛剛建國的時候，娶大地主的丫頭，當老婆；你就不能，在和平時期，支持我會兒，養熊過日子啊？”
“桂花你……”
“我很沒有道理嗎？”
注釋1、視聽設備：上世紀末，VCD，電視，音響放大器三樣組合，在中國家庭還被視為奢侈的消費，作為縣委副書記的家庭，這種擺設，應該也是一種象征，在這種環境下，桂花的行為，自然也就高貴起來。
2、門旮旯的娃子：原指未婚而孕的事實，其實難以掩蓋，這里借用；3：格子：檔次，架子。桂花可能在公公面前，在公公的居室，過多目睹了公公的“大牌”言行，難以徹底擺脫環境左右的自己的習慣。
（下集精彩提要：商業體制改革的深刻矛盾是什么？是商業體制本身積淀的毒瘤，面對葉桂花對父親遺留下的累累白骨熊掌的回憶，車國先在抓耳僥腮的同時……）
（故事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切勿對號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