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王牌對王牌
第34章王牌對王牌
就在李來亨進入許通縣境內不久，突然，他們的去路被切斷了。
什么事？
來到離許通縣十里的數個山丘之間，突然一聲炮響，周圍冒出無數官兵。
他們伏了。
李來亨微微一驚，但表情上，他似乎沒有絲毫的驚詫，他手臂一揚，停在空，所有的將士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高舉的手。他環顧了四周。刀劍林立，旌旗獵獵。由于自己在低洼處，看不清全貌。
被多少兵包圍了，不清楚。但李來亨心里估計，這個包圍圈至少有兩萬以上。人數不是問題，問題是別人有備而來，就是為了消滅許多日來飄忽不定的他們。還有，李來亨已經成了朝廷的靶子，那十個專門獵殺他的人，早就對他進行過深入研究，這次伏，應該就是他們的功勞。所以，沖出去會很困難，全身而退，就幾乎不可能了。
轉戰一個多月未損一兵一卒，神話該結束了。軍隊的行動沒有情報系統的支撐實在是一種冒險，再說，他們在外面的時間確實太久了些。可是，現在不是后悔的時候，現在必須想好對策，怎樣才能突圍出去？
今天，要突圍出去，本身就是在創造神話。
因為，等候已久的敵人準備了精鋼制造的虎籠，他們就是來捉猛虎的——其實，也可以說李來亨他們已經在虎籠里了。
一面主將大旗豎立在正面的山頭上，一里之遙，紅色大旗上是一個大大的黃色“左”字。
領兵的將領是左良玉。
好啊，明朝名將左良玉。李來亨心里怦怦直跳。
左良玉臉上露出了微笑。
終于圍住了，圍住了圍了近半個月的獵物。這場獵狩該結束了。
“將軍，可以進攻了嗎？”左良玉的副將問。
左良玉笑而不答，他的笑容僵硬地保持在臉上，他盯著坡下的八百騎兵，他震撼了。這等鐵桶似的圍困，對手竟然沒有絲毫的驚恐。不可思議的隊伍。
這個名叫李來亨的少年將領是什么樣的人？
左良玉遠遠的看見了那個少年將領。楊嗣昌親自安排的戰役，就是為了對付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和他的八百騎。起先，左良玉很不屑，也很委屈。但是，現在他改變了態度，他對這個少年由恨變為了敬，由敬變成了喜愛。
左良玉知道軍人的定力的極限，他有一支訓練了多年的死士，他們的定力極強，但是，他沒有信心說，他的死士的定力能超過眼前這支部隊。幸虧，他為了以防萬一，這支五百人的死士他帶來了。
當然，今天，他還有兩張王牌，一是白虎營，一是青龍營。白虎營是重步兵，一千人，全身鎧甲，使長戟、大斧，誰想沖破白虎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青龍營是重騎兵，專門用于陣上攻堅，可以說，大陣攻擊，他無堅不摧。
左良玉的三張王牌今天全用上了，他們昨晚悄悄在這里布置了天羅地網。
一支數百人的游動部隊，讓明朝號稱第一戰將的左良玉用上他的全排家當，有些難以相信。可是，吩咐他這樣做的人就是楊嗣昌。
楊嗣昌去襄陽那天的驚駭至今還讓他心驚肉跳，雖然劉監軍的死，皇上暫時沒有治罪，但楊嗣昌明白，他這次剿滅流賊成功則罷，不成功，即使是沒全功，他的政治前途就基本上結束了，能不下獄就算不錯。那天驚嚇之后，不久，他身邊就多了十個人，張十七兄弟他們一直都在狩獵，李來亨在河南的動靜，他們堅信就是他們獵狩的對象。
讓左良玉動用他所有的王牌，張十七兄弟起了關鍵作用。他們已經失過一次手了。他們沒有太多的機會浪費。
李來亨快速地判斷了一下形勢。
糟糕，沒有上策。
擊殺左良玉？
亂軍取上將人頭是他的基本戰法。可是，現在不是亂軍，人家在這里以逸待勞，等候他們多時了，更何況，此次的領軍大將是誰？左良玉！張獻忠僅有的幾次失敗，全是敗在他的手下。
左良玉是大名官兵的傳奇人物。他是遼東人，今年三十八歲，湖廣總兵官，被封為“平賊將軍”，為楊嗣昌此次剿賊的第一主力。
左良玉，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卒到總兵官，僅僅只有一年多時間。十年前，左良玉當兵吃糧不久就犯有死罪，幸虧好友一人承當，他才僥幸沒死。后來，他投身在昌平守將尤世威總兵手下當兵，由于他武藝出眾，人又智慧聰明，很快就被尤總兵賞識。恰好，崇禎四年，清兵圍攻大凌河，崇禎急招昌平守軍馳援，可是，昌平本就是北京屏障，誰領兵馳援？成了當時負責守護陵寢的兵部侍郎侯恂頭痛的事，尤世威想了想，建議左良玉領兵前去。此時，左良玉僅僅是個小校。侯恂也許是病急亂投藥，也許是對尤總兵信任有加，他當日就一邊向皇上保奏，升左良玉為副將，一邊就把將令交給左良玉，讓他領兵馳援。左良玉沒辜負他們的期望，他帶領一支數千精兵，在松山、杏山連打幾個勝仗。從此，就奠定了他在軍的地位，不到一年升為總兵，負責湖廣一帶的戰事。
左良玉領兵很獨特，軍事上，訓練極為嚴格，所以他的兵將戰斗素質極佳，在大明王朝的軍隊，算得上是最精銳的部隊之一。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放縱士兵，對于燒殺搶掠的事，他經常睜只眼閉只眼，至于殺良冒功的事，那就是經常的了。
朝廷對左良玉部的評價是，悍、兇、驕、橫。
所以，新敗不久的左良玉處分才下達，楊嗣昌一到，他又官復原職，并且還冠以“平賊將軍”，可見，楊嗣昌是準備用一用這“悍將”了。
被左良玉圍困，李來亨第一次遇到的困境。
過去，都是他主動出擊，而這次，他被鐵桶似的精兵圍困。
“羅虎，試探性沖擊！”
這是李來亨半晌才發出的第一道命令。不是猶豫，他思考了十幾種對策，除了硬碰硬，實在沒良策。他準備了解一下左良玉的實力，第一次，他對左良玉還沒有感性的認知，必須試一試。
羅虎寶劍一揮，兩百騎箭一般射向前方。
尖刀，鍥進了敵陣，前所未有的沉重，但是，到底還是刺進去了。太硬、太韌，很快，羅虎反身回擊，脫離戰斗。
李來亨臉色凝重。
精銳！左良玉不簡單。李來亨第一次感到他的刀沒有過去那樣銳利，砍進去，硬、韌。羅虎脫離戰斗是對的，現在，關鍵問題是，他還沒看清全貌，敵陣有多厚實？未知數。
“攻下左側那個山頭！”李來亨輕輕地說，他必須站在那個山頭上才能知道敵人布陣的大略形勢。
八百騎再次上馬。他們習慣于沖鋒之前讓馬休息。
翻身上馬與沖鋒之間沒有間隙，一氣呵成，尖刀迅速向左側猛刺。遇到了抵抗，但不強，官兵很快就退去。
占領山頭出乎意料的輕松。
李來亨的心頭并沒有輕松，因為他知道，左良玉在炫耀，他主動讓李來亨占領那個山頭的，他就想他見識見識王牌軍的威風。
左良玉微笑著。
李來亨環視了一下布陣，刀槍如林，人頭如麻，漫山遍野。李來亨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他昨晚哪里知道？今天竟然會陷入這么一重重圍。
感謝楊嗣昌的厚愛，八百兵馬，他用兩萬人對付，好大的手筆。
不這么的大手筆不行啊。
楊嗣昌近來寢食難安，一支神出鬼沒的騎兵橫掃河南全境，他楊嗣昌的后方怎容得他的存在？所以，他派出的斥候無數，張十七的錦衣衛也在拼命撲捉信息。這次，好容易逮個正著，他現在不下本錢還待什么時候下？
李來亨仔細地打量著陣勢，他的外圍，還有三支部隊呈三角形包圍著他們。他們與普通兵馬不同，這應該是左良玉的三張王牌。五百死士；一千重步兵；一千重騎兵。而李來亨自己，他是八百輕騎兵。
“能透過陣去嗎？”李來亨再一次問自己。
回答。他自己的回答是不能。今天沒希望全身而退了。
不后悔。戰場上沒有后悔的習慣。后悔的人不能上戰場。
既然有這次機會，那就試一試敵人的王牌到底有多厲害吧。
王牌對王牌。
不再分兵。
李來亨回過頭對兵將們說：“前面是敵人的王牌，我們是闖王的王牌。王牌就要跟王牌打。聽令！殺！”
一把尖刀快速刺進敵陣。他選擇沒穿重型鎧甲的青龍陣、白虎陣，他只有輕兵器，所以，他選擇死士這邊突圍是對的。
透過了第一層普通兵將，很快就撞上了第一道“墻”，五百死士只求殺敵不惜性命，他們似乎只有一種動作，殺。
刀鋒受挫。
五百死士只殺敵不保命，李來亨的速度頓時緩了下來。
再分出第二把刀尖。接著是第三把刀尖。羅虎、王四成了另兩把刀尖。
三把刀尖都受挫。
刀尖撞在了一道沉重的厚墻上。
現在已經不是在戰斗，是在屠宰！沒人呻吟，沒人喊叫，只有砍人的聲音。
這種沉悶的對殺似乎很漫長。
其實，時間并沒有過多久，勝負也就是片刻的事。五百死士全部戰死。李來亨的八百精銳再也沒有八百了，他來不及估計人數，前面，又一道厚墻移過來了，他們是左良玉的第二張王牌。重鎧甲步兵。
長戟、大斧、全身鎧甲。
手執刀劍的輕騎兵無從下手。
站在高處的左良玉似有不忍。
他還沒見過如此精銳的軍隊。他的死士雖不敢說戰無不勝，但今天之前，只要他用上了他們，還沒出現過敗績。最奇怪的是，他們號稱死士，可戰損率卻是左良玉所有部隊最低的。他們經常是以懸殊的傷亡對比完成戰斗。在他們的戰史里，一比一百的傷亡數并不奇怪。
不怕死的人最可怕。
不要命的人更可怕。
可是，五百人，半柱香的功夫也沒有，全部陣亡。左良玉心疼，更是心驚。這是誰的部隊，真的是李自成的？他沒有和李自成對過仗，他只聽說過李自成的威名，但在他的腦海里，張獻忠更有名氣，他手下的張可旺才有資格被稱為戰神。
半個月前，張十七說，李自成手下的一個年輕將領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戰神，左良玉不信。他看見南北神箭專門來捕殺李來亨，他覺得太夸張。他覺得這是洪承疇在虛張聲勢，減輕自己放走李自成的罪過。
現在他相信了。
可惜，這等英雄人物就這樣喪命，太可惜。他想起自己，曾經他押送的軍糧被竊，應定死罪，他的好友可憐他是英雄替他死了。現在，輪到自己來殺英雄了，他心有不忍。
勸降。
手有這么一員大將多好！
“誰敢去勸降？”左良玉說。
一個職幕僚站出來說：“在下愿去。”
“好，張博士去是最好了。勸勸這個年輕人吧，美好前程，何必造反？我愿保他做副將。”左良玉真的很喜愛這少年了，甚至，他還有個想法，不僅僅保他做官，還想把自己的愛女嫁給他。
李來亨面對前面的鐵甲之陣，他不準備硬闖，他一邊思考應對之策，一邊讓他的兵士休息片刻。、剛才那場廝殺是少見的硬戰，殺不要命的人真不容易。
一個人打扮的人策馬過來了。他身后兩個校尉護身。
李來亨心里又是一驚。這士身邊的護衛，一個是張十七，一個是張十八。他們兩來了，那么，神箭也應該來了。今天，他的危險前所未有。人群，埋伏著兩個神射手，“谷”字箭隨時會射向自己的喉嚨。
不能大意。
別理想化了，今天得面對現實了。八百將士是不能與大軍對抗的，他們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起特定的作用的。八百人不是闖王的主力，他只是一支奇兵，當然，戰役是一張王牌。
王牌不一定是主力。
但王牌可以為主力扭轉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