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三百一十章 回鄉情怯
林薇拎著帶來的營養品，跟著吳建華往村裡走。老家的房子還是老樣子，土坯墻，黑瓦片，院門口掛著兩串幹辣椒和玉米棒子，雪落在上面，紅的紅，黃的黃，倒有幾分年味。推開院門，吳浩一眼就看見坐在屋簷下藤椅上的外婆。
外婆裹著一件深色的棉襖，頭上戴著吳浩去年給她買的羊毛帽，眼睛半瞇著，似乎在打盹。聽見腳步聲，她慢慢睜開眼，看見吳浩，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沒發出聲音。
吳浩趕緊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的手很涼，手背的皮膚像曬透的枯樹葉，青色的血管像老藤一樣盤在骨頭上，指關節腫得發亮。她用力攥著吳浩的手，力道很輕，卻抓得很緊，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下來，滴在吳浩的手背上，冰涼的。
“小浩……你怎麼回來了？”外婆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窗，“不是說工作忙嗎？別耽誤事……”
“不耽誤，工作哪有外婆重要。”吳浩掏出紙巾，輕輕擦去外婆眼角的淚，“我跟林薇回來陪你幾天，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哎，好，好……”外婆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小曼在廚房呢，說要給你們做你小時候愛吃的薺菜餃子。”
吳浩抬頭，看見廚房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的炊煙，張小曼系著圍裙，正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笸籮，裡面放著剛和好的面團。看見吳浩和林薇，她笑著說：“回來啦？快進屋坐，我這就包餃子，薺菜是昨天我去地裡挖的，新鮮著呢。”
吳浩跟著張小曼進了屋，屋裡果然暖和，煤爐裡的火正旺，爐上坐著一個鋁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飄著淡淡的藥香——是給外婆熬的中藥。墻角放著一個小桌子，上面擺著外婆的藥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張小曼寫的標簽，標注著“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八點”，字跡工整。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小曼。”吳浩說。
張小曼笑著擺了擺手，開始揉麵團：“跟我還客氣啥？你外婆人好，待我跟親閨女似的，照顧她是應該的。就是老太太有時候犟，不想吃藥，我得哄著她，說吃了藥就能跟你影片，她才肯吃。”
吳浩心裡一陣暖，他知道，張小曼嫁給父親這麼多年，一直把外婆當成親媽照顧，逢年過節都給外婆買新衣服，外婆不舒服，她比誰都著急。有時候吳浩甚至覺得，張小曼比他這個親外孫還要細心。
林薇走過來，幫張小曼搟餃子皮：“曼姨，我幫你，我搟的皮可圓了。”
“哎，好，薇薇手巧。”張小曼笑著把面團分給她，“你外婆剛才還跟我說，想看看你，說你上次穿的那件粉色外套好看，讓我也給她買一件，說等開春了穿。”
吳浩聽著，心裡酸酸的。外婆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卻還想著開春穿新衣服，想著以後的日子。他走到屋簷下，坐在外婆身邊，陪著她曬太陽。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外婆，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帶我去趕集嗎？”吳浩輕聲說，“那時候你背著我，走在趕集的路上，給我買棉花糖，買糖畫，還跟我說，等我長大了，要帶我去城裡看高樓。”
外婆點了點頭，嘴角帶著笑：“記得……你那時候才這麼高，背著你走一路，一點都不覺得累。你還跟我說，長大了要掙好多錢，給外婆買大房子，買好吃的……”
“現在我長大了，能買大房子了，你卻不肯去住。”吳浩握著外婆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外婆，跟我回安西吧，那邊醫療條件好，我能好好照顧你。”
外婆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固執，又有些無奈：“不了，阿浩，我不喜歡城裡的房子，太高了，出門都看不見熟人。我就在老家待著，挺好的，有你爸，有小曼，還有街坊鄰居，不孤單。再說，我這身子骨，我知道，去了城裡也麻煩你，我不想給你添亂。”
吳浩還想說什麼，卻被外婆打斷了：“阿浩，人老了，就像這院子裡的老棗樹，根都紮在這兒了，挪不動了。只要你們好好的，常回來看看我，我就滿足了。”
吳浩看著外婆的眼睛，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現在已經有些渾濁，卻依然帶著對他的疼愛。他知道，外婆是怕自己走了之後，再也回不來這個家，怕再也見不到這些熟悉的人和事。他不再勸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好，外婆，我常回來，我每週都回來陪你。”
中午的時候，餃子煮好了，張小曼端上來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飄著薺菜的清香。吳浩給外婆盛了一碗，吹涼了，一口一口喂她吃。外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有時候還會嗆到，吳浩趕緊給她遞水，拍她的背。
“好吃，跟小時候一個味兒。”外婆笑著說，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下午，吳浩幫父親修院子裡的柵欄。柵欄是用木頭做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斷了，雪落在上面，隨時可能塌下來。吳建華拿著錘子，釘釘子的時候手有些抖，吳浩接過錘子，說：“爸，我來，你歇會兒。”
吳建華站在旁邊，看著吳浩幹活，嘆了口氣：“你外婆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上次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心臟不太好，讓多注意休息，別生氣，別著涼。我跟小曼輪流守著她，晚上不敢睡得太沉，就怕她夜裡不舒服。”
吳浩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爸，辛苦你了。以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還要照顧外婆，我這個做兒子的，也沒幫上什麼忙。”
“傻孩子，說什麼呢。”吳建華拍了拍吳浩的肩膀，“你在外打拼不容易，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林薇照顧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你外婆常跟我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你這麼個外孫，有出息，還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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