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零九十九章 空山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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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大了，服務員進來關上了窗戶。
林母起身給每個人盛了碗熱湯道：“來，趁熱喝。這湯我燉了四個小時，機器再精準，也復制不了這份等待的心意。“
眾人端起碗，蒸騰的熱氣中，林母滿足地看著家人們喝湯的樣子。那一刻，她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餐桌上的湯鍋依舊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雨痕。
林母的一番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漾開漣漪，卻又在她盛湯的動作裡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吳彤咬著筷子，盯著那盤涼透的小雜魚，突然咧嘴一笑說：“阿姨，您說機器學不會人情味，那我要是用機器人給我未來男朋友做飯，他會不會覺得我沒誠意啊？“
林磊搶過話頭，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個遠端烹飪App的介面道：“怎麼會？你看這評論區，有個姑娘用機器人復刻了她奶奶的紅燒肉，邊影片邊聽奶奶罵她'醬油放多了'，最後抱著手機哭了。
這不是誠意是什麼？是科技讓思念有了載體。“
“載體是死的，心意是活的。“
林母用竹筷輕輕敲了敲林磊的碗沿，說：“就像你小時候我給你縫書包，針腳歪歪扭扭，可你非要背著去學校。
現在讓機器人縫個完美的書包，你還會有那股子寶貝勁兒嗎？“
吳浩放下湯勺，目光在林薇臉上停留片刻道：“阿姨說得對，科技該做的是橋梁，不是替代品。
就像我們正在測試的'記憶菜譜'功能，使用者上傳家庭錄相後，機器人會分析炒菜時的語氣、手勢，甚至背景音裡的笑聲，生成帶'情緒波動'的烹飪程式。
比如炒到某個步驟時，會彈出一段家人的語音提醒。“
林薇突然握住吳浩的手，指尖還帶著剛才盛湯時的溫熱道：“就像我爸當年切臘肉時總哼跑調的歌，機器人能把那調子設成炒菜背景音嗎？“
“技術上可行。“
吳浩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道：“而且我們發現，加入這些'無關資訊'後，使用者使用機器人的頻率反而降低了。
他們更願意自己動手，說聽著家人的聲音，就想模仿著做。“
林宏瀚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卻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漸密的雨絲說道：“你們有沒有發現，今天這頓午飯，聊技術的時間少了，聊回憶的時間多了。“
他轉向林母，眼角的皺紋裡漾著笑意，說道：“就像你說的老砂鍋，裂了縫才更有味道。科技這東西，要是太'完美'了，說不定真會把生活的縫給補上。“
林母被他逗笑了，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汁說：“就你會打比方。
行了，不跟你們年輕人爭了，我和你爸得去午休了。老規矩，飯後不動，能活百中。“
林磊立刻起身攙扶道：“媽，您這老黃歷該換換了，現在講究餐後散步助消化。“
“去去去，“林母拍開他的手，說道：“你小時候午睡踢被子，我追著你蓋了多少回，現在倒來管我了？“
眾人在笑聲中送林宏瀚夫婦離開餐廳。
吳彤望著二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突然一拍手道：“欸，我聽說這兒有個女性皮膚護理中心，用溫泉沉積物做面膜，嫂子，要不要一起去？“
她拽住林薇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說道：“據說礦物質含量特別高，能抗衰老呢！“
林薇輕輕掙開，看了眼窗外的雨道：“你去吧，我想在這兒坐坐。“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林磊獨自踱步的身影上，眉頭微蹙，說道：“小磊剛才說要去靜一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吳浩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林磊背著手站在走廊盡頭，手機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是在給誰發訊息。
“別擔心，“吳浩輕輕攬住林薇的肩，道：“前面我和張叔和他聊了一些工作和工程專案上面的事情，他可能有一些感悟吧。“
正說著，林磊忽然轉過身，沖他們揮了揮手，然後便消失在樓梯拐角。
林薇的眼神裡多了些擔憂：“他前陣子一直在忙你們那個‘上雲間’智慧化小區的專案，會不會壓力太大了？“
“年輕人嘛，總得讓他自己闖。“
吳浩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笑著說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工作人員似乎早已接到安排，見二人起身，便輕步上前引路。
穿過一條爬滿常青藤的長廊，雨絲被廊頂擋在外面，只留下濕潤的草木香氣。
盡頭是一扇雕花木門，推開後，一方被竹林環繞的露天溫泉映入眼簾。
溫泉池呈不規則的鵝蛋形，池壁由天然巖石砌成，溫熱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從池底的石縫裡湧出，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池邊的石桌上放著青瓷茶具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蒸汽氤氳中，連空氣都帶著暖意。
“這兒.“林薇有些驚訝，“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我怎麼不知道？“
“呵呵，我特意讓人留著給你個驚喜呢。“吳浩幫她解開外套，“怎麼樣，知道你喜歡安靜，這兒不錯吧。“
工作人員無聲地退下，順手帶上了木門。
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敲打竹葉的沙沙聲，和溫泉水湧動的輕響。
林薇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池邊，指尖試探著碰了碰水溫，恰到好處的溫熱，像被陽光曬了整整一天的絲綢。
“愣著幹嘛？“吳浩已經換好浴袍，伸手拉她，“水溫正好。“
池水沒過肩頭時，林薇輕輕吁了口氣。
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隨著蒸汽消散了，她靠在溫熱的巖石上，看著吳浩坐在對面，發梢還掛著水珠。
“剛才在飯桌上，看你跟我媽聊那麼投機，“她忽然笑了說道：“倒像是我成了外人。“
“阿姨說得對，“吳浩伸手撥開水面的霧氣，感慨道：“我們做技術的，有時候太執著於'精準'，反而忘了'不精準'才是生活的常態。
就像你媽說的老面頭，每天換水養著，其實是在跟面團'對話'，這哪是機器能學的？“
林薇看著他眼中的認真，忽然想起剛才在餐廳，他說起母親熬粥加冷水時的神情。
“你是不是也想家了？“她輕聲問。
吳浩沉默了一下，伸手舀起一捧水，任它從指縫間流下繼續道：“剛才聽阿姨說老家的灶臺塌了，突然想起我小時候，我媽以前在廚房喊我吃飯，聲音能穿透整個院子。“
說到這，吳浩不由的沉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