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 以神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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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聖僧坐化之處已經成了聖跡,那時誰也不準動的。楊凌令親兵以布幔把焦黑一片的火場圍了起來,當場宣佈要在此地建起一座七寶玲瓏塔,以紀念四位活佛成仙得道的神跡。
許多士紳,甚至窮嗖嗖的百姓們聞言立即要慷慨解囊,攘助建塔,捐的多的要求在功德碑上記載善行,捐的少的只要求在塔基磚石上刻個類似‘某某某到此一遊’的大號就行,把個金吾衛右提督梁洪樂的心花怒放,當場就抓住兩個秀才當帳房,要立刻鋪開攤子收銀子,卻被楊凌一把抓住。
楊凌好言相勸了半天,說四聖歸天是全霸州的光榮,是全霸州百姓的一件盛世,建塔費用將由以前眾香客們捐給活佛的銀子裡出,由州府督造,這才將心不甘情不願的百姓們勸走。
今日來參加弘福會竟見到這樣一幕神跡,把個霸州百姓喜得手舞足蹈,個個大嘆不虛此行。‘四聖僧’飛升的訊息還沒傳出去兩條街,就已經走形變樣了,經過信徒們的不斷加工,四聖僧在火中騰宵而起,駕雲西去的情節已經勾勒得栩栩如生。
整個霸州乃至周圍縣鎮迅即沸騰了,黯家後院兒本來是一片菜地,說它是聖地的多了,菜地便成了聖地。前來膜拜神跡的人絡繹不絕。
膜拜神跡的人多了,小商小販也就多了。緊跟著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戶小姐,太太們也拋頭露面,求子的、求郎君的也紛至沓來,還有青樓妓女求早日從良的。
姑娘小姐、青樓美妓們多了,登徒浪子也就聞香而來,一個個指指點點,品頭論足,有時趁著人多擠近了碰碰手臂,蹭下都能美上老半天。這一來,小偷小摸渾水摸魚的也就多了。
欽差的後花園子成了廟會,從早到晚人流不絕,到知州衙門報失竊、報非禮的案件陡升十倍。此時,副欽差梁洪終於找到了賺錢的機會,經向欽差大人威國公爺請示,與霸州知州衙門聯辦,參觀聖跡購票處隆重出臺,梁洪還真的小賺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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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官員、士紳、百姓們原本就深信四位活佛是真正的活神仙,自然對欽差國公爺親口喊出的‘破碎虛空、白日飛升’絕無懷疑,要不然焉有就此罷休還欣喜若狂的道理?
楊凌也故作虔誠,跟著跑前跑後安排各種善後事宜,到了晚間他終於才得空回到自己院子,穆生員一見到他立即淚水潸潸,長拜不起。
楊凌輕輕將他扶起道:“穆秀才何必如此長拜。本國公並非為你個人報仇,邪教蠱民心、為害鄉裡,朝廷本該予以嚴懲的。本國公見了,焉有放過之理?”
穆生員檫檫臉上的淚水,感激地道:“話雖如此。這些妖僧上結交於官吏豪紳,下迷惑有萬千黎民百姓,層層關系猶如無數道信念織成的一道金光罩,誰想動他都覺得棘手,大人巧施妙計,學生才得以報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感激萬分?如此這夥禍害被除掉,霸州百姓皆受恩惠,大人無上公德啊。”
楊凌啞然失笑,他扶著穆生員回到椅子上坐了,自也據旗而坐,說道:“懲此四惡,固然解恨,要說救霸州百姓於水火,那還差得太遠。你看看後園趕來膜拜的瘋狂信徒就知道了。
‘四聖僧’白日飛升的訊息一傳開,百姓更加篤信痴迷,其他的妖僧妖道還能不推波助瀾,蠱惑更多百姓,坑害更多良民才怪。四妖僧是除了,可是不但沒有解霸州百姓之厄,反而會令他們越陷越深,更加執迷不悟!”
穆秀才和苗剛一聽矍然驚醒:“是啊,自己想的太過簡單了,用這個方法處死四妖僧,固然不會引起霸州迷信百姓的憤怒和反抗,可是也令他們更加痴迷於這些神神怪怪,企盼自己能夠修行有道了,豈能算是得到解脫了?”
劉大棒槌正在後院排布兵丁保護‘神跡’,此時只有宋小愛陪在楊凌身邊,她本來笑盈盈的對除掉四個禍害十分開心,聽了這話也是一怔,脫口道:“大人,那怎麼辦?這不是除去了四個妖和尚,卻成全了四十個、四百個妖僧妖道麼?”
楊凌嘆息道:“是啊,除非那些受騙的百姓自己能夠清醒過來,否則誰能幫得了他們?人心所向,可不是律法能禁止得了的,更何況這些妖僧假借正宗佛法的名義,更富隱藏和欺騙”。
宋小愛恨恨地一跺腳道:“這些妖僧可恨,那些被騙的百姓也著實可恨!大人,要不要末將立刻率人去四妖僧的住處查抄所有財產,多少也能為百姓們挽回一些損失”。
楊凌微笑搖頭道:“不可不可,這些錢抄回來還給百姓,轉頭他們就能拿去孝敬新的活佛、神仙。送他們錢財,不如送他們一份理智。不過我相信這些新的神仙活佛之中,肯定沒有四妖僧的親傳弟子,他們知道自己師傅的底細,所以絕不會相信什麼白日飛升,天降法旨的把戲。
旁的妖僧妖道不知詳情底細,還會察言觀色,看看是否有可趁之機。但是智善四僧是被我楊砍頭給陰了,天降法旨也是我楊掃把的詭計,四妖僧的弟子們絕不會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只是他們有苦自家吃,不敢說出來罷了。
你說四妖僧這些弟子會不心虛麼?還敢留在霸州麼?他們一定會心虛,一定會擔心我要拿他們開刀,他們要逃,就不會捨得丟下欺騙來的金銀財寶,我猜今晚他們就會席捲財寶逃之夭夭了。”
宋小愛一聽就急了:都知道還四平八穩的在這坐著呀,我的大老爺,您還真沉得住氣,咱們趕快去抄家是,抄廟呀”。
楊凌嘿嘿一笑,順手抄起茶杯,翹起二郎腿悠悠的道:“不能抄,不能抄,能否把霸州的魑魅魍魎一掃而空,我可全指著四大聖僧這些敗家徒弟呢。讓他們偷、讓他們逃,呵呵。誰攔著我跟誰急”。
剛和穆秀才面面相覷,半晌才訥訥的道:“國公爺葫蘆裡,這是賣的什麼藥呀?”
能賣什麼藥呀?”宋小愛不屑的一撇嘴:“裝神弄鬼唄!”
楊凌哈哈一笑,起身說道:“沒錯,就是‘裝神’、‘弄鬼’!我要以神之名,掃蕩一切牛鬼蛇神!從現在起,本國公就是神的代言人,霸州第一神棍!”
“小愛,你去哪兒?”
宋小愛回頭扮了個鬼臉:“末將去找大棒槌,趕緊給楊大師再搭一座弘揚的高臺!”
“老大咱們怎麼辦?”一堆鋥亮的光頭聚在一起。
一個身材魁梧的僧人眼角抽搐了一下,猶有驚容的道:“楊砍頭,天殺星下凡,真的不假!真的不假!難怪他在福建一聲號炮砍下千餘顆人頭,裡面還有堂堂的一省布政使,連眼皮都不眨太狠了!”
僧人的聲音顫抖著道:“什麼白日飛升、破碎虛空,師傅四人有什麼本事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知道嗎?他們能成佛?好狠啊,一把火就給燒了,活活地燒死四個人啊”。
“大哥,我就奇怪了,咱們擺布的那火都有說道的,根本燒不著師傅,他們不知怎麼在下邊也放起火來了,可是師傅們怎麼就不知道躲呢?一動也不動的就那麼燒死了,我到現在還在納悶兒”。
那個身材魁梧的僧人獰笑一聲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師傅不是真正的金剛不壞身,他們喝酒吃肉玩女人,比咱們還厲害呢,肯心甘情願被燒死才怪。姓楊的動了什麼手腳我不知道,不過師傅們肯定是被他坑了”。
他看看十幾個心腹兄弟。說道:“霸州咱們是待不下去了,眾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知道楊砍頭擁有師傅飛升後傳下的法旨,霸州的百姓被師傅迷的神神道道的,對楊砍頭造出來的狗屁法旨必然言聽計從。
如果楊砍頭是為公,那他就是知道師傅乾的那些事兒了,他不會放過咱們的。如果是為私,想黑吃黑吞了師傅積攢下的金銀珠寶,那更是非殺咱們滅口不可,咱們得趕快走,這裡不能待了。師傅的金銀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這幾年跟著他們咱也學了不少花哨了,換個地境兒咱們自己當活佛去!”
個根本沒有度諜,剃了禿頭就冒充和尚的漢子摩拳擦掌,雄心頓起。“可是”,師傅的金庫鑰匙帶在身上,那麼一場大火,恐怕鑰匙都化了,咱們打不開呀”。
“廢物!”老大瞪了他一眼:“還要個屁的鑰匙,不會五鬼搬運,你還不會五丁開山啊?哥幾個抄傢伙,咱們砸金庫去!”
“他們果然帶了金銀逃了?”楊凌微笑問道。
“是的,國公爺,一共十一個人,分成兩夥,各自背了包裹趁夜走掉的。”
上了?”
“盯上了。”
天訊息一傳開,就引著霸州官府的衙差去把他們抓起來,一個也不要逃了,不過先要秘密關押起來,不能聲張。他們是最後一張底牌,不到關鍵時刻如果翻出來,就起不到應有的效果了。呵呵,有沒有去他們的寶庫查探?”
們在龍泉寺佔據一座大殿,因為信徒眾多,龍泉寺的方丈也不敢招惹他們,平素也不讓弟子們過去。那座院子就一直被他們佔著,他們逃走了之後龍泉寺還沒人知道。
我們派人進去搜查,現禪房下邊挖了暗窖,修了暗門,驗看時大門已被劈開了,裡邊還胡亂丟棄著一些不易變賣的珠寶玉器、金銀飾,現成的金銀不多,應該是被四妖僧的弟子們弄走了”。
楊凌點點頭,說道:住現場不要動,明天一早。本公爺就去接收財產。”
第二日,霸州知州樊陌離、推官江海文率領三班衙役,楊凌領著親兵,又叫上城中各處的保甲里正,士紳代表,在大群興沖沖的百姓簇擁下趕往龍泉寺,一路上聞訊加入的百姓越集越多,匯成一條長長的人龍。
霸州龍泉寺。位於霸州信安鎮,始建於唐末,原名龍花寺,金代改名“普照禪院”,元代定名為龍泉寺,寺院內大雄寶殿前的中軸線兩側有兩口古井,水如泉湧,故得名“龍泉”。
寺里正殿大雄寶殿面寬三間,進深三間,後為千手佛閣,另有旁院三間,這幢旁院就是被四聖僧先以掛單為名寄住,卻逐漸霸佔,甚至不許龍泉寺的和尚跨進半步賊巢,也是那些狂熱信徒們眼中不正殿的大雄寶殿更加莊嚴的聖地。
此刻,這座他們心目中的聖地一片狼籍。被劈開的窖門,散落的金銀。人去廟空的場面,令所有的信徒驚呆了:這怎麼可能?佛爺親自調教出來的弟子們竟然背叛佛祖,竊取金銀逃之夭夭了?
一片死一般的靜寂當中,楊大神棍閃亮登場,即席表了他的第一道神諭:“鄉親們,士紳們,四位神僧飛升靈山了,本官和大家一樣,深切緬懷著四位聖僧的音容笑貌,和他們可親可敬的大師品德。
這些財富是佛爺留給你們的。你們這些百姓,為了捐獻香資,敬獻佛前,變賣家產竭盡所有。你們的虔誠,四位神僧在天有靈是心裡有數的。四位神僧傳下法旨,令本官按照你們的貧富和當初捐獻的多少,適當返還財產,可是四位神僧的弟子卻見利起意,背叛神佛逃之夭夭了。
我和樊大人,江推官,是一定會派人緝拿的,我們一定會盡量把他們緝捕歸案,挽回大家的損失。現在,只剩下這一點點財產了,大家不要急,不要慌,排好隊,自覺維持秩序,我先將剩下的這些財寶,分配給你們。
這座大殿裡的一切都是你們的,大家請放心,我們官府是一文不要的。沒有分配到的鄉親也不要急,你們先在官府做個登記,如果、一旦、萬一我們能抓住已經逃走的叛徒,而且錢還沒被他們揮霍掉的話,我們會把你們叫來繼續分配的”。
老百姓一聽就急了,如果、一旦、萬一得是沒被他們揮霍,那才多大把握啊?今天要是分不到我,豈不是要聽天由命?
這就是楊大神棍玩的心理戰術了,原來這些信徒們心甘情願勒緊了褲腰帶,把錢都捐出當香油錢,圖的是什麼?就圖的種善因得善果,來世有福報啊。現在允喏給他們這一切的活佛自己成仙了,未來一片渺茫。幸好四位活佛宣告要把這些錢返還給他們,現在又鬧出這樣的把戲,那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嗎?
貪欲開始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升起。百姓們沸騰了,開始爭先恐後的向前擁擠過來,生怕落在後邊會少了他那一份。對於財富的貪婪,取回原本屬於自己財產的渴望,在這一刻壓倒了對於宗教的盲目狂熱,而且隨著別人的爭搶,周圍氣氛的影響,這種心理在互相感染之下變的更加強烈,迅展成一場不亞於暴亂的大戰。
在楊凌的授意下,宋小愛和劉大棒槌早就對自己的人耳提面命,一見情況不妙,他們的人馬立即高呼著“保護國公爺要緊”,然後很無恥的撤出了戰團,獨留下霸州知州衙門的官差們圍擋在並起來的幾張大桌子前邊,桌上擺著從地窖裡搬出來的全部財產。
一見來自京城的大官兒威國公爺的官兵都撤退了,百姓們大受鼓舞,尤其是後邊的人,擠在人堆裡的人,根本不擔心會被官差看到或者記住他,更是肆無忌憚的狂呼亂叫,煽動著大家往前沖。
一場大哄搶開始了,衙差們帽子也丟了,風火棍也沒了,袍帶靴子全不見了蹤影,連滾帶爬的從瘋狂的百姓中逃了出來。樊陌離和江推官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些暴民瘋狂擁搶,好象他們的身體已經不是肉做的,從四面八方擠過來,竟把結實的香案擠的咯吱作響卻沒人呼痛。
搶到了東西的人連口氣都來不及喘,立即從兩側殺出重圍。緊緊攥著手中的項鏈、耳環逃之夭夭,後邊沖過來的百姓見桌上已經沒了東西,心有不甘,立即沖向別處,見到什麼值點錢的抱起來就走。香爐、蒲團、懸掛的布幔,就差拿小刀刮佛像身上的金粉了。
這些原本就意志薄弱,很容易被他人言語,情緒所左右的信徒是很容易被感染的,尤其是此刻貪心已起,又是在這樣狂熱的場面刺激下,後邊的人已經沒有什麼可搶的東西時,開始心有不甘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偉哉斯言,古人誠不欺我!
這些信徒還沒有看破紅塵,他們如果不計較利益,不比常人更在乎利益,就不會捐獻大量財產種善因,期盼來世非富即貴了。別人得到了,而他們沒有,這份不平、嫉妒,使他們已經狂亂的情緒達到了顛峰。
他們痛罵著,哭喊著。全然忘記了這裡曾是他們敬畏膜拜的聖地,好象缺了這些錢一家人馬上就要餓死似的,不依不饒的圍住楊凌和樊陌離等官員,兩眼通紅,喊冤告狀,一定要得到補償、討得說法才肯走人。
楊凌要的就是這樣結果,利用他們的痰盂,先告訴他們每人都將分到一大筆錢,就象四個神棍給這些信徒們開出的讓他們來世成王成侯,大富大貴的空頭支票,讓他們的心理預期先膨脹到一個高點,然後用一個突然打擊使他們的希望變成泡影。
在他們的失落中,少部分人卻實現了這一願望,其他人的嫉妒心和攀比心理因此迅酵,導致他們希望落空的罪魁禍又是最崇敬的活佛身邊的人,種種心理衍化出來的盲目憤怒,很容易就可以被他主導和利用了。
“怎麼辦啊大人?”江海文緝匪抓盜半輩子,還沒見國本來老實巴交的百姓會變得象瘋狂的獅子,一時也沒了主意。
“怎麼辦,國公爺?”樊大人六神無主的轉頭問楊凌。
楊凌咳嗽兩聲,忽地跳上一張桌子,振臂大呼道:“所有的人都不要吵,統統給我聽著!”
喧囂的大苗頓時一靜,擁擠的人潮凝止在那兒,目光齊刷刷的投在楊凌身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神弒神!
楊大神棍在眾多信徒滿心焦灼、憤怒,急欲宣洩的時候,丟擲了他親手炮製的第二篇神諭:“鄉親們不要急,四位聖僧早料到這些弟子們心志不堅、動機不純,四位聖僧在時,他們尚不敢胡為,聖僧歸返靈山,他們就會胡作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