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之城の良心
這一次，路明非沒有做有關於路鳴澤的夢境。
或者說，至少這次，他沒有看見那個西裝小男孩在自己身旁嘰嘰喳喳，夢中的畫面像是幻燈片那樣緩慢播放著。
那是兩個人的背影。
在遼闊的世界，那輪圓月依舊未散，廣袤無垠的草原，遼闊的冰原，望不見邊際的海洋，噴湧火石的山谷，在無數磅礴大氣的場景之中，一高一矮的人影永遠存在。
他們應該是兄弟吧，抱著腿靠在一起，默默看著世界變化，身邊再無任何其他的生命，孤獨而漫長的時間之中，他們僅有對方。
彷彿他們的世界就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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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拉。
路明非睜開眼時，眼皮子沉重地彷彿鍍了一層金屬薄膜。
當視覺訊號恢復，他看見了燈，類似於手術室的環狀大燈。
“！！！”
猛地彈射起步，ptsd催促著路明非向自己腰間掏去——在那裡他放好了奪過來的手術刀。
不過，等待他的並不是被削腎客，而是一個端著塑膠盒子吃炒麵的‘老頭’，以及狹窄的昏暗房間，房間一角是放映著節目的電視機。
說是老頭，但只是因為他給人那種年邁沉穩的氣質，就外觀而言，這只是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的帥大叔。
他手臂線條粗壯，讓人懷疑是不是年輕時練過拳擊之類的東西。
恰好，電視機上播放的節目就是拳擊比賽，從小老頭剛才的動作來看，在被路明非打斷前應該是看電視看的津津有味。
不過在瞅見路明非醒後，這個老頭眉眼就變得欣慰和放鬆，將注意力放在了少年身上。
“明非，你醒了。”
“啊.....啊......我醒了。”
傻傻地復述對方的話語，路明非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開始運轉。
“維克多醫生....”
“對，維克多，看樣子你至少還沒有失憶，我很欣慰。”小老頭善意地笑笑，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來，走到路明非身後。
路明非視線追著對方，精神緊繃。
雖然抵達了目的地，但其實他並不瞭解這個義體醫生，老實說他有些懊悔自己怎麼就在對方這昏了過去，但凡對方有想要賣掉自己的心，自己現在就可以再去一次削腎客基地上演背水一戰了。
而這份警惕在老維拿起工具盤的瞬間抵達頂峰。
然而下一刻——
“你的義體我給你檢查過了，巡航系統有點亂碼，不過都是小問題，我幫你恢復了，順便更新了一下。”
路明非聞言心裡一鬆，只覺得面前的老頭當真和藹可親。
“你的神經插槽有接入過晶片的記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最開始我懷疑那是你昏迷的主要原因，但現在看來，你和它的十分穩定。”
老維平淡地說出了路明非有關relic的秘密，又讓路明非心裡懸了起來。
“放心吧，我沒仔細看，在這個城市，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維克多把工具盤挪開放下，取走了在那下面泡著的....杯麵。
“日式豚骨拉麵味，希望你喜歡。”
老維把速食麵條遞給路明非，少年為之一愣。
零點五秒，或許更短，路明非的大腦單執行緒地從‘如果老維要害自己犯不著這麼麻煩’到‘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我真的好餓’。
他連忙接過，想起來自己好久沒吃飯了，而且黃金瞳開啟後他感覺現在的自己能吃下一頭牛！神戶和牛，乃至天之公牛都行！
他接過面條，只是簡單地攪拌後就將碳水連同滾燙的湯汁嗦入口中——說實話，味道很不好，是路明非吃過最難吃的泡麵，面餅和調料都顯得很不融洽，但是他依舊吃的很香。
維克多見路明非狼吞虎嚥的樣子也忍不住笑笑，“你的身體損耗很大，雖然我打了營養補劑，但還不夠。”
“我看了，你的身上有傷口，不像是正常的砍刀所傷，而是手術用的切割路徑，幸好，我檢查的時候你的內臟器官完好無損，健康得不像個原生態人。”
“能和老維我說說發生.....哦...你已經吃完了。”
在老維聯系感情的時候，饕餮轉世的路某人已經完成了進食，喝完湯的瞬間，他下意識向老維投去了‘沒有了嗎’的驚恐表情，但很快又收斂起來，變為一本正經中帶著一絲羞澀。
此時的他又全然沒有了和削腎客拼命的兇戾模樣，儼然回歸為了曾經的那個衰仔。
衰仔很是厚臉皮，但他的厚臉皮僅用於和同齡人交際時的冷場，面對老維這樣溫和的長輩，路明非反倒說不出話來了。
對清道夫時那癲狂的樣子蕩然無存，路明非溫順得像個小香豬。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錢！這個泡麵，還有剛才那些手術！我都可以還錢！現在就還！！....噶！”
路明非連忙掏口袋，卻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沒了。
“....糟透了，視力已經惡化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開啟錢包竟然沒看到錢.....（驚恐）”
並非眼瞎。
——實際上，路明非的錢都揣在沖鋒衣裡，被削腎客扒了幹凈。
臉上瞬間僵硬且尷尬，幸好老維伸手阻止了他。
“好了，這不急。”
語氣很平穩，這義體醫生就應當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你比我更需要錢，初出茅廬的你想在夜之城打拼，啟動資金不能少。”
“防身用的槍，義體，防火墻程式.....說到這個。”
“不是我說你，明非，哪裡有人到現在都不安裝基礎義體？”
“不安裝就算了，連腦機的防駭客程式竟然也是最老式的，作為醫生，我可不能當做沒看見，這次你必須給我更新，墊付也可以，我不差你這點錢。”
年邁的義體醫生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語速慢，所以說了很久，路明非也聽了很久。
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最終肩膀沉下，衰仔恢復到那耷拉著腦袋，低眉順眼的倒黴熊模樣。
他有些恍惚，畢竟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關心路明非。
陌生，但.....溫暖。
“還有剛才的話題，你是遇到了什麼才會留下手術傷，而且還在這麼短時間內癒合了？”老維將話題轉回最初，而路明非也在回過神來後迅速組織語言。
“呃...我...我被綁了，削腎客，運氣不好，不過後面又運氣好得逃了出來。”路明非沒說謊，但刻意模糊了某些部分，只可惜這粗糙的技巧可瞞不過在夜之城活了幾十年的人。
““逃”出來了，是嗎？”刻意重讀，維克多笑了。
“......”
看著老維那溫和的視線，路明非只覺得到無地自容，對方是目前為止夜之城對他最好的人....等等，不對，疑似是路明非這輩子對他態度最好的人，除了老唐，路明非還沒感受過別人這麼淳樸的善意。
糟糕，別說了，眼睛要裊裊了。
“好了，不想說也沒關系，我都說了，夜之城每個人都有點秘密，這很正常。只是....”老維小力拍著膝蓋，身體微微後仰，感慨說，“只是這天終於來了，我就知道明非你遲早也會展露出自己的才能。”
“我？”路明非手指自己。
路明非對自己的認知就是無才無德，智力或許厲害，但自己應該也沒什麼機會給老維展示才對。
老維和自己似乎是半個熟人，但從日記中的內容來看，應該也沒那麼熟才對。
對方對自己這沒由來的好意還可以理解為他單純善良，那這份期待是.......
“你的眼睛。”
老維指了指眼睛，路明非下意識以為是黃金瞳，但下一個瞬間卻因為老維的答案而愣住。
“很漂亮，和這個城市裡的其他人不一樣。”老維沉穩說，“雖然同樣藏著瘋狂，但你能夠很好地把它藏起來，或許有人認為這是怯懦，但我覺得你似乎有難言之隱才這麼做，你不是為了自己才傷害自己。”
“我認為這是一種可愛的愚蠢，在這個都市，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值得令人珍惜的東西了。”
老維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認識路明非了。
明明說的不是自己，但路明非卻感同身受，用宛如吃了蒼蠅一樣表情問，“....這是誇獎？”
“當然了，傻孩子。”
老維笑了。
“你是特別的，明非。”
“我甚至覺得你會改變這個城市，這個世界——嚯！”老維說到這，忽然發出驚喜的聲音，路明非還以為他是看到了電視機上拳擊比賽中精彩的重拳，但他似乎只是突發奇想道，“這麼說，如果你以後成為了改變世界的偉人，那或許這就是第一章——路明非與義體醫生。”
“醫生....你對我也太有自信了。”
“是你太自卑了，你欺騙自己太久了明非。”
他搖頭，手掌向上揮了揮。
“好了，說正事，我猜得到你來這裡幹什麼，你的情況我瞭解，所以.....我的回答是——”
路明非緊張了起來。
當然緊張，必須緊張。
雖然說自己似乎爆種殺死了削腎客，但路明非意識到，那狀態自己一天不能經常進入不說，進入了還帶副作用。
如果這裡是什麼奇幻世界，打完boss就能被公主回收也就算了，這裡可是夜之城，爆種技能是最不需要被考慮的‘最後保命’玩意。
路明非需要安穩的工作，比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更需要！
更何況，這是自己在夜之城遇到的第一個‘好人’，對自己釋放善意的人，路明非不希望從對方口中聽到讓自己失望的回答。
緊張的情緒將時間拉長，就在路明非快喘不過氣的瞬間——
“當然可以。”
義體醫生展露出再溫暖不過的笑容。
“我想我沒理由拒絕一個好小夥子來幫我打下手。”
......
經歷了那麼多。
目睹了那麼多。
本來都對這個溝槽的城市失望，打算把心裡的那個死小孩掐斷氣，任由路鳴澤那個惡魔幫自己把這個都市艸爛的。
但是看到維克多伸出的手.....
那崩掉的弦，搖搖欲墜，卻懸掛半空，未能墜落。
衰小孩傻傻地乾笑兩聲，旋即胸腔挺起，深吸一口氣。
“老維。”
“嗯？”
“恁我娘。”
“少貧嘴了，走吧，和我去後廚拿多兩盒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