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征服東瀛
東瀛,島根城。
“大人,剛剛得到長崎城的飛鴿傳書,荷蘭的艦隊襲擊了長崎,我們沒能……沒能將夫人孩子……”一個滿身塵土的傳令兵踉蹌著跑過來稟報。
鄭林一身明式盔甲站於城頭,頭盔下年輕而俊朗的臉被硝煙燻成了古銅色,他眉頭緊皺,握著戰刀的右手似乎在極力的剋制著。
幾個月以來鄭林承受著從未有過的壓力,劉鴻漸離去時只交給他十名狙擊手和一千名禁衛軍士兵,他需要在東瀛混戰之中保住既有的地盤。
同時還要保證石見銀礦的產出以及倭兵的訓練,整日除卻這些事外,還要與齋藤聯軍斡旋。
因為按照劉鴻漸先前的指示,島根長崎的駐兵在他未歸的時間裡只允許防守,並且以島根的石見銀礦為重點防禦物件。
這導致齋藤聯軍在荷蘭、幕府的聯合打擊下節節敗退,五日前再次慘敗後齋藤聯軍的潰兵五千多人退入島根外城,鄭林力排眾議留他們在外城協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明外海先前一直被荷蘭國封鎖,他的手裡也沒有艦隊以至於一直都是在孤軍奮戰。
而這孤軍除卻禁衛軍的一千人外,從東瀛本地徵的一萬士兵還未練成,士兵們手裡的武器也多是當地的劣質遂發槍。
現在長崎城也失守了,不僅郡王殿下交給他的任務沒有完成,連帶著他的妻子以及還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沒了,而他,也只不過是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呀!
“大人——大人——來人!大人暈倒了!”
城墻上,鄭林高大的身軀突然軟軟的向後倒去,一旁站立的親衛馬上扶住了他並向其他人高聲喊道。
火炮聲仍舊還在轟鳴,島根城外的荷蘭人與幕府軍嚴陣以待。
“巴羅夫君,為何您不以艦隊攻擊島根城後方呢?”
大營帳篷內,德川幕府徵夷大大人德川龜松親切的問道,他可以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不友善。
至少以目前來看,荷蘭兵的戰力確實要比他手裡計程車兵要強,更重要的是荷蘭人提供了他們的戰艦。
也正是因為荷蘭人的戰艦突然襲擊了齋藤家的鳥取城,他們才能在短短六七個月的時間裡擊潰齋藤聯軍。
德川龜松說完,立即有一個通譯將他的話翻譯給了直屬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陸軍指揮官巴羅夫伯爵。
“德川大人,島根城後方雖然臨海,但卻佈置有兩座炮臺,以艦載炮攻擊炮臺是十分不明智的!”巴羅夫擁有一臉亂糟糟的絡腮鬍子,說起話來鬍子亂翹。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鄭林畢竟背靠劉鴻漸這棵大樹,劉鴻漸離去時不留下了船上的火炮,還不止從哪兒弄來了很大一批手榴彈。
再加上鄭林在周邊小城收羅的倭人火炮,兩座炮臺的火炮數量至少有四五十門。
但巴羅夫考慮的還不是這個,他只是東印度公司直屬的陸軍將領,而負責運兵的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分艦隊司令官伯納德子爵。
荷蘭東印度公司體系龐大且內部也並不和諧,表現在軍事上就是陸軍和海軍向來不和。
總參謀部給伯納德子爵的任務就是將巴羅夫的陸軍部隊運抵東瀛,而並沒有說明讓其配合後者參與戰事。
所以巴羅夫心裡清楚伯納德是不會幫助自己攻擊島根城的,而且他也不會因此放低身份去求伯納德。
“這樣的話,難道我們就只能在此等候火炮將城墻轟塌嗎?”德川龜松還是覺得此時艦隊兩面夾擊更有利於攻破島根城,不禁追問道。
“或者我建議你派遣你的部隊繼續攻城。”巴羅夫瞥了一眼德川龜松之後就只顧切割著手下人剛烤好的牛排。
還別說,巴羅夫覺得倭人的牛肉肉質更佳,比之他在巴達維亞吃的任何一次牛排都要好,甚至讓他懷念起了遙遠的家鄉阿姆斯特丹。
“不行,城上的田川氏手中有不少火器,還有那些神射手……傷亡太大了!”德川龜松一口否決道。
尤其是那些神射手,好像人數並不多,但這些傢伙槍法極準,而且總是重點射殺士兵中的將領,以至於攻城沒多久士兵們就會因為失去將領而慌作一團。
“哼哼,我們可說好了,待攻破這城,城內的一應物資全部歸我荷蘭國所有。”巴羅夫哼了一聲道。
總部將他派遣到東瀛讓巴羅夫十分的不情願,畢竟荷蘭國在巴達維亞經營了上百年,那邊還是很舒服的,但是軍令難違。
為了彌補半年多以來艦隊在大明外海的損失,總部決定趁著東瀛混亂控制一塊土地進行殖民,而首選之地定然是石見銀礦的所在地島根。
荷蘭人的到來令早已捉襟見肘、節節敗退的德川幕府如獲至寶,而荷蘭人的要求也不過分,只要求在戰後付一筆軍費,並且將島根城交給荷蘭人治理。
德川幕府只考慮了一天便答應了,莫說石見銀礦本來就沒控制在幕府手中,幕府現在的要求很簡單,打贏齋藤叛軍,維護住自己的統治。
至於島根城,荷蘭人只說治理權卻沒有談到主權,年輕的德川龜松並未太放在心上,在他看來只要穩固了統治,幕府完全可以秋後算賬。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東印度公司也是這麼想的,荷蘭人需要一個理由介入東瀛的戰爭,只要拿到了土地和銀礦,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因為在強者眼裡,根本不計較所擁有的是這塊土地的治理權還是全部主權,只要擁有就夠了。
巴羅夫也不在乎,畢竟土地和銀礦是公司的,但他在乎的是城內的神射手,確切的說是神射手手中的神秘火器。
據他所知荷蘭人先後與大明打過數次交道,幾乎每次都是折戟於對方的火器手中,其中尤以那些神射手手裡的火器為要。
在東瀛戰斗的這些日子裡,巴羅夫曾親眼見識過身邊的護衛被拿神秘火器擊中,與城頭還有四五百碼的距離上,他的護衛胸膛被那火器整個打穿。
他需要這種火槍,巴羅夫告訴自己,公司的目標是銀礦和土地,他的目標則是那些神秘火槍,火槍可以讓他變得更強大,同時在公司裡的地位也會變得更高。
“那當然,東瀛人向來說一不二的,巴羅夫大人。”德川龜松笑道。
“這城墻最多再有一天就會被攻破,德川大人,你的願望很快就能達成了。”巴羅夫很快的吃完了一整塊牛排,從桌子邊拿起一塊毛巾一邊擦拭著手一邊道。
“哦,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或許閣下應該去勸降。”巴羅夫建議道。
巴羅夫畢竟是客軍的身份並不好出面,而且剛從總部的到的訊息,大明的那位王爺一年時間屠滅了羅剎,並且已經返回了大明的都城。
這一訊息震驚了巴達維亞總部高層,並且傳聞國內執政奧蘭治親王想與大明停戰,解除對大明外海的封鎖也只是一次示好行為。
所以他必須盡快的行動,在國內的命令還沒有下達前,為公司拿下東瀛的銀礦,順便自己也能再往上升一升。
“田川氏不可能投降的,閣下,我們不用白費功夫了。”德川龜松眼皮向下一塌漫不經心的道。
攻破長崎城後,德川龜松不僅下令屠殺了田川七左衛門的全族,還凌汝了他的妻子以發寫近年來德川幕府遭遇的種種壓力。
七左衛門年幼的孩子被直接從城上摔死,妻子最終被脫廣衣服掛在了長崎城的城墻上,曝屍三日以侮辱島根城的七左衛門。
而算算時間,訊息應該傳到了島根城內。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醒了,快傳醫官!”
島根城城主府內,鄭林睜開了疲憊的眼睛,他頭發雜亂嘴唇龜裂,眼神無光的盯著屋頂,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不必了,文彪,城下的戰事如何了?”鄭林被手下的呼喝聲喊得回過神兒來,掙扎著想要做起來。
“大人放心,城還在我們手上,荷蘭人暫時還攻不進來。”禁衛軍百戶官文彪走上前去一邊攙扶鄭林一邊道。
鄭林病倒後,守城的指揮權暫由禁衛軍中已經升任遊擊的杜永安統領,城下還在交戰,鄭林的身邊除卻幾個倭人首領外,就只餘下文彪以及另外幾個禁衛軍的人。
作為禁衛軍遊擊,杜永安一直對倭人看不上眼,為防不測專門派文彪來守護。
這時一個倭人士兵從外頭端過來一碗熱粥,文彪接過後嘗了一口遞給了鄭林,鄭林聽到島根城還在大明手裡後略微安心,繼而接過碗小口的喝著。
“只是前些天投靠咱們來的那幾個倭人將領……大人應該小心他們呀!”文彪一邊小聲說一邊看了一眼屋子內的其他幾個倭人,但又想起這些倭人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話隨即又放了心。
長野之戰荷蘭人與德川幕府聯合,以五萬兵力擊潰了齋藤等數個大名的九萬聯軍,並一路乘勝追擊不打算給齋藤聯軍任何的機會。
齋藤千景、參木橫流和西本太郎等幾個大名倉皇向西南奔逃,一路帶著數千潰兵倉皇的逃到島根城下尋求庇護。
鄭林知道齋藤聯軍覆滅後,島根城必將首當其沖,但島根城內不過只有一千大名禁衛軍,其餘一萬倭兵也是半年前才剛剛組建的新兵,是以就容留了他們。
由於有共同的敵人,一個月以來,齋藤等幾個落魄大名與鄭林本部相處還算融洽,齋藤甚至請求登城幫忙守城。
但此一時彼一時,自從長崎城被荷蘭人攻破後,鄭林所控制的區域被一再壓縮,至此時已經只剩下島根城一隅。
齋藤千景等幾個大名自然不肯在城內等死,劉鴻漸留下的十名AKM狙擊手皆受過偵查訓練,很快的便發現了這群人的不穩定並告知了禁衛軍指揮杜永安。
“扶我去城墻!”鄭林聞言將手中的碗放到了桌子上便打算站起身來。
“大人,您已經兩天沒閤眼了,您還是……”文彪於心不忍道。
“本官剛才已經休息過了,王爺將東瀛交給本官,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將這島根城守住。”說完鄭林站了起來並指了指木架上的盔甲。
一個倭人將領急忙將盔甲取來,文彪立即躲過盔甲並警惕的瞪了一眼那倭人,自己去幫鄭林穿戴盔甲。
“文彪不必如此,本官從小在東瀛長大,這些倭人已經跟了我十年了,東瀛的大名雖然多背信者,但東瀛的武士向來忠誠。”鄭林一邊穿戴盔甲一邊道。
到得島根城城墻之上,禁衛軍千戶杜永安正吼叫著在城墻上四處奔跑。
作為千戶他一向習慣聽上官的指揮,根本沒有獨自守城的經驗,外加上城墻上多半還是倭人,他早已喊的嗓子都啞了。
“大人!您終於來了,荷蘭人的火炮太密集了,城墻估摸著撐不了多久了!”杜永安見鄭林前來臉上一喜隨即又嘆了口氣。
喜的是他終於可以卸下守城的重擔,憂的是即便鄭林來了也難以阻擋荷蘭人的火炮。
“大人,齋藤那夥兒人本來一直在西城守城,一個時辰前他們突然拒絕守城,並帶著部隊下了城墻,說是部隊守城兩日需要修整,卑職已經派人監視!”
杜永安見鄭林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小聲走到鄭林身邊道。
“馮寬呢?請他過來見我!”鄭林突然道。
馮寬乃是劉鴻漸留下的AKM射擊手的小隊長,雖然提領的是百戶官職,但由於一直跟在劉鴻漸身邊作親衛,而且AKM神射手特殊的身份,鄭林一直對他們很是客氣。
事實上最近半年來,僅僅十人的AKM射擊手在東瀛已經名聲大噪。
齋藤聯軍還在與幕府死磕時,一旦支撐不住或者遇到棘手的統領便會著人來向鄭林請援,鄭林心裡也清楚一旦齋藤聯軍被剿滅,島根城就會變成首當其沖。
但劉鴻漸離開東瀛時又有嚴令不得出城,外加上倭人新兵也確實還沒練成,鄭林為了平衡戰場便派出了馮寬為首的狙擊手。
馮寬等十個狙擊手不僅槍法好、身手靈活,而且極擅長隱匿,德川家不少中低階軍官命喪奪命十人眾之手。
以至於每次後來戰爭開始前,德川龜松不得不派出大量的哨騎先去周邊偵查是不是有狙擊手。
也正是因此,一直以來齋藤等大名能容忍田川家始終不出兵,除了先前鄭林說過不介入齋藤與德川家的戰爭外,就是因為暗地裡鄭林支援齋藤聯軍的十名狙擊手。
奈何荷蘭人的加入打破了這一平衡,荷蘭人的陸戰隊只長野一戰就打得齋藤聯軍丟盔棄甲,東瀛局勢瞬間失衡。
這就好比兩個六歲的小孩兒打架,其中一個小孩兒身後還站著個十歲的幫手,偶爾拿彈弓幫他,之後又來了一個十五歲的傢伙,直接一巴掌把有幫手的小孩給摑死了。
現在這個贏了戰斗的小孩兒抱著十五歲大哥的大腿來尋仇了,而且氣勢洶洶的堵到了大門口。
“卑職見過鄭大人!”馮寬扛著AK向鄭林行禮。
相處半年多,如今禁衛軍和馮寬代表的安國郡王親衛已經認可了面前這個比他們年紀還小的鄭林,相比於倭人新兵的將士喊田川君,他們更喜歡喊鄭大人。
他們已經將鄭林當做了大明的將領、華夏的漢人。
“勞煩馮百戶著神射手緊盯住齋藤千景、參木橫流那幾個大名,本官準允他們再修整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全部準備守城,但凡他們不聽從號令著,本官命你們……全部射殺!”鄭林冷冽的道。
“是,大人,但……我們的彈藥不多了。”馮寬立即領命道。
作為特殊兵種,他們奉命留守東瀛時,劉鴻漸只給他們留下了不到三千發子彈,雖然射手小隊都盡量的節約著使用,但半年多來還是消耗的已經七七八八。
“難道普通的遂發火槍子彈無法替代嗎?”鄭林皺了皺眉頭道。
“不行的大人,我們的火槍和彈藥全部是大人配發,以卑職目前所知,這槍的子彈乃是特製,只有郡王大人才有。”馮寬解釋道。
此時劉鴻漸晉爵為秦王的訊息還未傳到東瀛,以至於東瀛的部下一直仍舊稱劉鴻漸為安國郡王。
“杜千戶,那就勞煩禁衛軍協助了。”鄭林又對禁衛軍千戶官杜永安道。
“可是大人,那城頭上怎麼辦?我等都下去了,倘若那些倭人……”
“不必擔心,你們下去吧!”鄭林揮了揮手。
來自大明的禁衛軍士兵對鄭林新徵的一萬倭人新兵充滿著不信任,這一直讓鄭林很頭痛。
但大明與倭人的仇怨已經持續了將近兩百年,鄭林作為中間人也不知如何處置。
在鄭林看來杜永安等人還不是很瞭解倭人,尤其是倭人武士。
對此去過一趟東瀛的劉鴻漸還是略有研究的,並且劉鴻漸喜歡這武士道精神,當然這僅限於東瀛。
用劉鴻漸的話講,武士道精神用兩個字形容就是洗腦,用三個字形容就是認死理兒。
武士道起源於日本鐮倉幕府,後經江戶時代吸收儒家和佛家的思想而形成。
一開始,武士道倡導的忠誠、名譽與中世紀的騎士精神一般無二,但作為封建幕府時代的產物,武士道吸收的僅僅是儒教和佛教表面的東西——統治者不可能讓手下的將士真的相信佛儒,否則將無人替他們戰爭。
於是儒教和佛教不能滿足統治階級需要的那部分,東瀛本土的神道教提供了。
遵循統治階級的意願,揉和佛教、儒教、神道教思想下的所謂武士道精神誕生了。
其信念的基礎就是不分是非,他們狂妄而又自卑,信佛而又嗜殺,注重禮儀而又野蠻殘暴,追求科學而又堅持迷信,欺壓弱者而又順從強者。
武士要“死的乾脆”,君要你切腹自殺你就得切腹自殺,這是日本鐮倉武家時代以來的傳統。
當然,鄭林不知道這些深刻的東西,他只知道這些倭人新兵很忠誠,願意為他而戰並且不在乎敵人是誰,這就夠了。
這些倭人新兵多來自島根城收留的難民,他們在戰爭中失去土地和親人,身無分文且饑寒交迫。
鄭林收留了他們分給他們糧食,並且從中挑出身強體壯者為武士。
齋藤和幕府的戰爭讓他們失去一切,鄭林答應幫他們贏回來,他們願意為鄭林而戰,哪怕是付出一切。
“將軍,荷蘭人的火炮不斷轟擊,南城墻城垛被毀且出現數道裂縫,城墻很快就要塌了!(東瀛語)”
半個多時辰後,一個倭人武官小跑著過來向鄭林稟報。
“傳令,南城守軍撤到城內,立即部署防禦!”鄭林絲毫沒有猶豫,當即決定放棄南城。
倭人士兵得令後立即向著南城奔去,鄭林則抬頭望了望天。
“王爺,卑職已經盡力了,卑職願用這條命來報答您的知遇之恩。”鄭林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了幾句後,也朝著南城而去。
島根城內滿打滿算不到兩萬兵,其中包括半年前組建的一萬倭人新兵、一千大名禁衛軍以及齋藤聯軍等大名的潰兵共計五千多人。
圍城的敵人至少有六七萬,且荷蘭人與德川龜松的目的明確,他們甚至沒有進行過任何一次勸降,這讓齋藤千景等幾個大名鬱悶不已。
長野之戰戰敗後,走投無路的齋藤千景聯軍投靠島根城的鄭林。
他們本以為田川家很強大,畢竟人家支援出來十個人就可以左右一場戰局,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七左衛門只有這十把AKM。
如今島根城看樣子很難守住,齋藤千景與另外幾個大名早已有了別的心思,只是因為他們想活下來。
“田川家已經支撐不住了,那田川君想與此城共存亡,我等可不能坐以待斃,諸位意下如何?”
營地內,齋藤千景瞄了一眼周圍的情況,低聲對另外幾個大名道。
“齋藤君說的對,我們幾家一年多來歷經艱險才得以生存,斷不能因為田川家斷送大好前程!”參木橫流向來是唯齋藤千景馬首是瞻,見齋藤如此說立即表了態。
“可是我們的家小都被田川家控制,這可怎麼辦?”西本太郎撓了撓本就沒幾根頭發的頭,談了一開口氣道。
“西本君,只要能保住我們的性命,你難道還怕沒有孩子嗎?”齋藤似乎早已有了定意,輕笑一聲道。
“齋藤君說的對,西本君你也才剛過四十,還有機會。”長島宜代瞥了一眼西本太郎,露出個淫邪的笑。
“我等向來聽齋藤君的,齋藤君,你就說怎麼做吧!”參木橫流見幾人都沒了意見,馬上催促道。
“南城堅持不了多久了,看那田川君的意思,定是要死戰不降的,我等只需趁著德川家攻進來時,奪下東城門,倘若能逃我們便逃,實在不行就去投了那德川,至少能保得我們的性命!”
齋藤見差不多了,隨即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只要能奪下一座城門,跑了自然海闊憑魚躍,跑不掉就說自己是迎接王師的,畢竟開啟城門德川家就能兩面夾擊少死不少士兵,這份功勞總能保住他們的命。
這條計策著實奸詐,另得在場的諸位都點頭同意,最差也就是個仍舊向德川家效命,誰想在這兒陪田川家等死呢?
“那就這麼說定了,幾位趕緊去通知你們的手下,待會兒聽我的號令!”齋藤說完又瞅了瞅周圍,回頭對另外幾個大名道:
“大家都小心點,城墻上似乎在有人盯著咱們!”
齋藤率先跟了出去,而後參木、西本和長島隨後,只有坐在最角落的櫻木久見沒動,他似乎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也站了起來。
正待此時,一直跟在鄭林身邊的參正沢井実央小跑著過來,在距離齋藤還有十步左右停下來道:
“齋藤君,你們已經修整了兩個多時辰,將軍命你們馬上去南城協防!”
“嗨!我等需要準備一下,馬上就去!”齋藤眉頭一皺,但嘴上卻未有絲毫停頓。
沢井実央交代完朝著城墻上微微點了點頭,而後快速的離開了齋藤軍營地。
少傾櫻木久見從後頭走出來,向著自己的部下走去。
轟隆——轟隆——
這時飽經摧殘的南城墻終於再也無法支撐,城墻倒塌的聲響令距離不遠的齋藤等人嚇了一跳。
“櫻木君,你去做什麼?”齋藤見櫻木久見連招呼都不打皺眉道。
“將軍大人說了讓我等去防衛南城,我這去領命。”櫻木久見說完小跑著想著自己的人跑去,而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就帶著數百部下朝著南城而去。
他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八嘎!”參木橫流指著櫻木久見離去的方向咬牙切齒的罵道。
“哼!天堂有路他不走,不管他了,南城墻已倒塌,他根本來不及去通風報信,我們立即去奪東城門!”齋藤當機立斷道。
四個大名隨即各自回到部下駐扎的地方,沒過多久五千人已經匯合在一起。
“直奔東城門,拿下城門,咱們就能活……”齋藤振臂高呼。
砰——隨著一聲槍響,齋藤千景的聲音戛然而止。
齋藤的額頭中央出現一個小小的血洞,他瞪大眼睛直挺挺的向後倒去,站在他身後的參木橫流被嚇呆了,他的臉上被噴了一臉血與腦漿的混合物。
齋藤倒下的同時,參木分明看到其腦後多出個巴掌大的洞!
砰——砰——
城墻上又是幾聲槍響,呆愣在地的參木橫流和西本太郎相繼中彈身亡,長島宜代運氣好只是被打中了胳膊。
正待這時,城墻上忽又投擲過來不少冒著煙的東西,長島宜代望著落在腳下的眼神中充滿著絕望。
呲呲——呲——呲呲呲——
“是手榴彈,快跑呀——(東瀛語)”其中一個倭人士兵嚎叫著就要向遠處奔逃。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幾乎是同一時間,南城之下開始也開始上演慘烈的一幕。
荷蘭人將城墻轟塌之後,德川龜松立即命令手下的步兵開始沖城,負責守城的乃是鄭林徵的五千新兵。
由於大明外海先前一直被封鎖,這些新兵到如今連大明的制式盔甲都沒能穿上,好在是守著銀礦不缺銀子,這些倭兵的裝束統一成了東瀛的輕甲。
他們使用的火槍有一半是老式的火繩槍,另一半則有劉鴻漸支援的一批遂發槍,約莫三千支左右,另外就是手榴彈了,這些東西當時掏空了劉鴻漸的戒指。
城墻雖然倒塌了但地面高地不平,德川家的步軍前進的速度並不快,也正是由於斷墻阻礙了騎兵的沖鋒,鄭林才決定在城墻後阻擊敵人。
“沢井君,開炮!”鄭林眼見著敵人的先頭部隊已經匯集起來,立即對一旁的沢井実央下令。
“嗨!”沢井実央大吼一聲,隨即命令手下點燃了火炮的火繩。
轟——轟轟——轟轟——
隨著一陣巨響,五發小型的銅炮噴吐出了怒火,如此近的距離幾乎只需要稍微校正,炮彈就準確的沖入了德川家的步軍。
五發炮彈宛若沖入無人之境般在敵人中間開出了五道血槽,前排的敵軍直接被炮彈轟穿了身體,五發炮彈之下至少有六七十人因此喪命。
但也僅此而已,這種舊式的小銅炮裝彈繁瑣,雙方的距離根本來不及進行第二次裝填,一輪炮擊過後沢井実央立即命令炮兵將火炮後撤。
這五門火炮是臨時從北城墻拆下來的,北城之外是大海,城墻上的火炮必須防備荷蘭人可能隨時發起的艦炮攻擊。
炮擊之後德川軍不僅沒有被嚇住,反而嗷嗷叫著更瘋狂的沖了過來,沒過多久兩軍間就開始響起雜亂的槍聲。
由於裝備落後,德川和鄭林的軍隊都還沒有開始使用火槍大方陣,雙方各自一輪射擊之後就抽出了倭刀開始拼刀子。
但也有手快的一邊趁著空當裝彈,一邊躲避著敵人的攻擊,繼而在人群中放冷槍,一時雙方陷入了混戰。
更多的敵人從城墻外湧了進來,慢慢的局勢開始變的對島根城守軍不利,鄭林訓練的倭人新兵雖然悍不畏死,只是由於缺乏實戰經驗死傷開始逐漸擴大。
“櫻木君,請立即派出你的手下支援左翼!(東瀛語)”鄭林看了一眼櫻木久見道。
他十分詫異這個三十歲出頭的大名的舉動,齋藤千景、參木橫流、西本太郎和長島宜代全部臨陣叛變了,唯獨這個只有五百多人的落魄大名選擇了與他並肩作戰。
但鄭林沒功夫考慮這個,左翼的敵人攻勢兇猛已經快支撐不住,他必須盡快派援兵。
“嗨!”櫻木久見沒有多說,當即帶著部下便沖了上去。
“鄭大人,要不使用手榴彈吧,或者我帶我的人去沖一沖。”禁衛軍千戶杜永安道。
齋藤等幾個叛逃的大名已經被禁衛軍和狙擊手聯合剿殺,杜永安剛從大營趕過來,但見局勢如此僵持不禁建議道。
禁衛軍對倭人的戰力一直十分不屑,倭人的火器已然落後於大明,全憑著一股狠勁拼刀子,這是劉鴻漸深惡痛絕的,劉鴻漸就很少命令他們拼刀子。
而禁衛軍這一千士兵又都是上次劉鴻漸來東瀛時從十數萬士兵中精挑細選的好手,以一當十不說,彈藥充足的話一挑三絕對沒有問題。
以至於在杜永安看來,倭人的混戰有點低端了,他只需要一次手榴彈覆蓋攻擊外加幾輪火槍齊射,足可以解決目前的窘境。
“敢問杜大人,你的手中還有多少彈藥、多少手榴彈?”鄭林面無表情的問向杜永安。
“紙殼彈每人還有大概百十來發,手榴彈還有兩千多吧,節省著用應該還能持續作戰至少一個時辰。”杜永安略有些心虛的道。
“是了,你也知道彈藥不多了,可是荷蘭人還沒有開始進攻!”鄭林說完便不再與杜永安交談,算是否決了他的提議。
事實上鄭林也很頭痛,因為大明計程車兵對他手下的倭人將領十分的不友好和不信任。
禁衛軍是很厲害,但若是沒了火槍和手榴彈,又能比倭人厲害多少呢?
這就好比後世的鄙視鏈,白種人鄙視黃種人、黃種人鄙視黑種人一樣,羽林軍鄙視虎賁軍、虎賁軍鄙視禁衛軍、禁衛軍鄙視邊軍,然後他們又一起鄙視所有的外番軍,包括倭兵。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由於德川軍不斷的增兵,城墻內的防衛終於支撐不住了,杜永安再次請求出戰,鄭林才同意其出戰。
禁衛軍得令後果然勇猛,五百枚手榴彈無差別轟炸,而後一千人組成的火槍方陣幾乎密不透風,城內的德川軍接連發起的兩輪進攻皆告失敗。
又兩刻鐘後,德川軍的第一次攻城宣告失敗,在留下了三千多具屍首後退卻,而鄭林這邊也至少有兩千倭人新兵永遠的告別了這個世界。
“巴羅夫將軍,田川家有支火器十分厲害的部隊,我的部下傷亡太大了,您必須派您的部隊立即出戰!”德川龜松聽完部下的傷亡報告後,走向巴羅夫道。
德川龜松知道倘若他不肯開口的話,巴羅夫根本不會主動派兵出擊。
“不要著急,德川閣下,戰鬥才剛剛開始而已!”巴羅夫仍舊在吃煎牛排,他個子不高體重卻至少是德川龜松兩倍。
事實上他巴不得德川家和城內的田川家的人都死完,這樣東瀛就是公司的了,這樣他也不必再為兵力的問題發愁。
島根城三面已經被圍,北城外又是大海,沒有戰船的田川是不可能從海上逃往的,巴羅夫認為這是消耗德川幕府實力的機會。
“可是巴羅夫將軍,大明的那位王爺已經從羅剎國凱旋,你確定我們要繼續拖下去嗎?”
德川龜松到底是明白人,他心裡清楚為什麼荷蘭人不肯主動幫忙,但同時他也清楚怎麼樣能讓這荷蘭胖子出手。
果然,巴羅夫聞言手裡的刀叉頓在了當場,而後巴羅夫將刀叉往盤子裡一扔胡亂的擦了擦手後站了起來。
“那就讓田川見識見識荷蘭的厲害吧!”
島根城內,鄭林正在緊急的調派人手,將參與過之前戰鬥而受傷的倭兵輪換到後方維持秩序,將剩下的五千倭兵重新拉入城墻陣線。
島根城雖然不大,但半年多以來經受幕府和齋藤聯軍蹂躪的難民一路向西,相當多的難民逃到了這裡,島根城軍民加在一起最多的時候超過了前所未有的十萬之巨。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災難即將來臨,沢井実央在組織倭人平民在城中央挖起了壕溝,以阻礙德川家可能發起的騎兵攻勢。
島根城沒有內城,鄭林下令將城中大部房屋拆除,以壕溝、條石、房梁羅列組成了簡易的第二道防線。
鄭林不是沒想過棄城而逃,可逃往哪裡去?
長崎丟失後田川氏滿門被屠,連帶著商船船隊也被一鍋端,在島根起碼還有個根據地,在東瀛一萬倭兵沒有戰船幾乎無路可逃。
“將軍,天皇陛下詢問戰情,他準備了五輛馬車,裡頭裝滿了銀塊,他想離開島根城。(東瀛語)”沢井実央前來匯報道。
沢井実央說到後來語氣已經十分鄙視,半年來天皇在他們建造的宮殿內極盡享樂,如今戰事一來就要逃走,這令沢井実央十分的失望。
“你告訴陛下,天皇應該同他的子民在一起,派五十名士兵保護他們。”鄭林道。
他沒有理會沢井実央的控訴,養著這麼一個拖油瓶是劉鴻漸的意思,但當時劉鴻漸走得匆忙沒有交代如何處置天皇,所以一直以來鄭林都沒有為難過天皇一家,當然,也不可能放任他們逃走。
“鄭大人,敵人又開始進攻了!”禁衛軍百戶文彪小跑著來報。
“準備迎戰!”鄭林聞言立即戴上了頭盔向著南城而去。
南城經歷先前的血腥戰爭戰死士兵的屍首還未來得及清理一片狼藉,四處可見的殘肢斷體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兒。
“是荷蘭人!將軍,您應該小心他們的投擲火器!(東瀛語)”櫻木久見瞇縫著眼睛大老遠就看到了敵人的裝束,他這半年來一直在與幕府以及荷蘭人作戰,自然一眼就認出了敵人。
經歷剛才的戰鬥還跟在櫻木久見身後的倭兵從五百多人銳減到了三百多,但櫻木久見也因此獲得了鄭林的認可和信任。
“櫻木君,我很好奇為何你沒有跟齋藤一起逃走,但我現在不在乎這個了,島根城已然危如累卵,我等並肩作戰,即便戰死我的兩位兄長定然為我等報仇。”
鄭林表情疲憊但仍舊平靜而認真的對櫻木久見道。
敵人太多了,歷經剛才的血戰後,他手裡的全部兵力已然不足一萬,荷蘭人的生力軍加入之後他沒有任何勝算。
“將軍,既然總歸是要戰鬥,又何必在乎敵人是誰呢?”櫻木久見滿臉的血汙已經乾涸,他的目光渾濁看起來比鄭林還疲憊,說完便提著倭刀向著戰場而去。
他的家屬並未在鄭林大營中,在先前與荷蘭人的對戰中她們已經全部被殺死,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武士們,考驗你們忠誠的時刻到了,讓本將軍看到你們的決心,殺死那群侵略者!(東瀛語)”鄭林抽出倭刀對列陣的倭人武士道。
“玉碎!玉碎!玉碎!(東瀛語)”倭人武士有的手握倭刀,有的端著舊式火槍,但無一不表情兇狠的吶喊。
這一刻杜永安和文彪等人才終於見識到了倭人的勇氣,因為那種視死如歸的情緒是裝不出來的,一千禁衛軍將士也握緊了手裡的手榴彈。
“來了!杜千戶手榴彈準備!”鄭林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敵人與陣地之間的距離。
“投擲!”鄭林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