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悲哀
景和帝的清醒，基本上是讓所有人都歡喜的大事兒。
當天深夜，訊息傳出去之後，就有許多民間的人，跑到了皇城外面燃炮竹為皇帝歡慶——之前皇城都封鎖了，他們沒辦法進來。
一群大臣們也連夜趕往宮裡，期望覲見已經醒來的皇帝。
可他們都沒辦法見到皇帝，只不過是幾位最重要的親王、丞相、大臣和將軍們，才得以進去了御書房一小會兒。
當丞相曹儀當眾宣佈，景和帝真的已經醒來了之後，上百位大臣都慶幸的歡呼起來。
雖然因為皇帝剛剛清醒，還不能見太多的人，需要等段時間才能徹底恢復，但大傢伙兒心中是徹底不慌了。
然而，等到他們這些大臣都離開後，親王、丞相等人們，卻是相對著嘆了一口氣。
原因很簡單。
景和帝的確是清醒了，他的意識也清醒了。
可景和帝的渾身直接癱瘓掉，只能稍微動一動手指，腦袋也不能轉動，連說話都說不清楚，最多隻能用“嗯”的聲音來表達。
這就顯得太尷尬了。
連劉扁鵲這樣的神醫都覺得棘手。
因為這就是中風癱瘓的病人，最為麻煩的一種反應。
你說有的人也就是半癱瘓，或者是雙腳癱瘓，或者是癱瘓了話能說出來……這都還能接受。
現在景和帝卻是最為嚴重的中風癱瘓癥狀。
想要治療也不是沒有辦法，但都不用劉扁鵲提及，大家都曉得，這種治療根本就沒有把握。
甚至和大夫的能力都沒有什麼關系，只能看天意。
有些人三五個月可能會好轉，有些人三五年都是這個樣子。
但無論怎麼樣，想要恢復如初是根本不可能的。
景和帝這樣的狀態，一看就曉得是會有最嚴重的後遺癥，短期之內肯定沒辦法正常的處理朝政——別說是處理朝政了，他能站起來走路，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後。
所以，丞相和大臣們也只有繼續之前的措施，自己來處理朝政了。
但不管怎麼說，皇帝再也不是植物人，還有了一點身體上的反應，這就是大好事兒。
甚至於在好幾個重臣的心裡，現在的皇帝究竟還能不能順利的治理朝政，或者更進一步，能不能成為合格的皇帝，都是問題。
別懷疑。
這裡面就有葛松道。
當然葛松道的人品是可以信任的，他並不是希望從新皇那裡獲得更多的權力，所以才想著皇帝該不該退位的事情。
純粹是因為景和帝這種狀態，已經不適合當皇帝了。
沒有哪一個朝代的皇帝，好幾年都無法處理一點朝務，卻還坐在位置上。
特別是他還沒有太子，根本沒有天然的接班人。
長期以往，天下必然就會大亂，許多野心家就會搞事情。
然後域外的那些國家，也會不斷的鬧事兒，讓大康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你說去打那些草原異族人。
可肯定也有不願意打，只願意防守的。
然後還有各種物資的調配，軍隊的調配等等……
這些單憑丞相、將軍們來處理，絕對是不合規也不合法的。
就會造成很大的混亂，也容易造成各行其是。
如此一來，大康好不容易轉好的環境，又會變差了。
要是再來之前三五年的各種天災，大康的江山都會動搖。
江山動搖就代表著老百姓們會遭殃，生民塗炭這種事情，是葛松道這輩子最大的痛——他的父母妻兒就是因為貴州的局勢不穩，土人作亂嚴重，所以才被害的。
一想到那麼多的老百姓有可能會被屠殺、妻離子散、白骨千里，葛松道就堅決不能忍。
這位副相覺得，他可以等待一年的時間，如果到了那個時候皇上還不能恢復，那麼他就算受到無數人的指責，他都要請求皇帝立太子，然後考慮退位的事情。
葛松道還有耐心等一年的時間，但其實這裡面有人卻不能等一年。
他們的憂慮和葛松道差不多的。
一個皇帝既然不能理事，那麼就肯定沒辦法領導這個國家了。
退一萬步說，他就算還能慢慢恢復，但你敢相信這個皇帝還能繼續生兒子？
別開玩笑了！
所以之前的三個皇帝人選，仍舊是他們心中的最重要的下一任皇帝繼承者。
他們也會積極的推動皇帝退位，讓心中理想的皇帝登位。
這樣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這還僅僅是丞相和大將軍、重臣們的看法。
下面還有數千、數萬的官吏，他們要是知道了實際情況，那可能看法也都差不多。
畢竟能雪中送炭的只是少數而已。
況且皇帝這種最重要的至尊，更是容不得半點的閃失。
倒不能統一說是薄情寡義那麼簡單，還是有許多現實考量的。
景和帝剛剛醒來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
其實他的意識並不是完全的迷糊，有時候他也能迷迷糊糊聽到外面的說話。
但有時候他想要睜開眼睛時，卻總覺得眼睛被鎖住了一樣，根本不能開啟。
也就是這一次，柳銘淇用了大量的純氧氣刺激，再加上他聽到了自己心愛的小念妤在哭著喊自己，心裡焦急萬分，猛然間一個契機出現，眼前的枷鎖便解開了。
可是醒來之後，景和帝才發現，現在自己的狀況出人意料的糟糕。
他連說話都辦不到！
更別提無法動彈，甚至是想要想要動動手指，都很艱難。
這樣的感覺，讓九五至尊感到了非常的無助。
可更加悲哀的是，他想要發火都沒有能力。
話都說不出來，就只能眨眼睛，嘴皮子都扯動不了一下，你說這樣有什麼意思？
幸好有柳銘淇和太后等人先後鼓勵他，讓他認真康復，要不了多久應該就會不斷好轉了。
景和帝一開始也是這樣給自己打氣的。
即便是看著劉扁鵲把自己渾身都給用銀針扎遍了，他也沒有恐慌，反倒是期待著治療手段越重越好，以為這樣自己就能早點恢復正常了。
但緊接著讓他感到更加難受的事情就來了。
小便。
大便。
景和帝之前沒有吃什麼東西，只是喝濃縮的參雞湯。
即便是無意識的小便了，宦官和宮女幫他擦拭乾凈、換了褲子，他也感受不到。
現在他已經恢復意識了，再遇到小便難受的時候，卻根本沒辦法自己起身去上廁所。
劉扁鵲和御醫早就想到了這一遭，提前就跟景和帝說了，讓他就這麼小便，然後宦官和宮女會時時刻刻給他檢查，給他擦拭和換褲子。
大便同樣也如此。
甚至於因為長久沒有動彈，拉不住來，劉扁鵲還給他開了一種藥丸，只要塞進xx，不一會兒融化之後，就可以排便了。
但這一切都同樣是無意識的，所以只能拉在身上。
然後宦官和宮女還是會給他擦拭和換褲子。
你連大小便都不能自己正常來，還得要別人來幫忙，讓別人看到你最骯臟的一面。
現代人這樣都會覺得很羞恥，更別說一個古代人了，更更更別提他是一個皇帝！！！
這還不止。
為了防止景和帝長褥瘡，劉扁鵲吩咐宦官和宮女每天都要翻動景和帝，並且擦拭他身上、特別是屁股上出的汗。
於是堂堂的皇帝，就像是木偶人一樣，被人翻過來翻過去。
然後還像是小孩子一樣，每天被人沒事兒還擦屁股。
這一系列無助的羞恥感讓景和帝脾氣變得非常暴躁。
可他還是悲哀的發現，自己想要發火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已經治療了好幾天，景和帝都沒辦法順利的轉動腦袋，更別說是說話罵人。
他能表達怒意的方式，就是不停的急促的“哼哼哼”，然後悲憤的流出眼淚。
相處了幾十年的趙壽當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然而這卻沒有辦法。
難道你能因為皇帝不高興，就不給他擦拭大小便，不給他換褲子了？
這是更加糟糕的事情。
劉扁鵲和御醫都叮囑了，這些一定要更換得及時，然後還得及時的把他身子弄得乾燥和舒爽。
不然這邊還沒有恢復，那邊新的病癥出來了，那可是麻煩得很。
每次迎著景和帝憤怒又無助的悲哀眼神，還有他流出淚水的時候，趙壽都同樣的無助。
很多時候他甚至都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不僅僅是趙壽感受到了。
太后、皇后、肅王、柳銘淇、曹儀……等等。
只要過來看望皇帝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無助和痛苦。
尤其是知道皇帝遭遇的大家，更是感同身受的覺得難受。
有些人甚至在心想，如果是自己遭遇了這樣的狀況，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大家總不能這樣跟景和帝說吧？
哪怕是這幾天隨著各種治療的進行，皇帝卻還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這樣的緊張和無助，也不敢在皇帝的面前表現出來。
但是！
大家越是這樣的強顏歡笑鼓勵皇帝，安慰皇帝，景和帝看著就越發的難受。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廢物。
堂堂的皇帝，堂堂的九五至尊，竟然被人這樣的憐憫。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巨大的悲哀？
兩種悲哀難受合在一起，讓皇帝的心裡簡直是難受到了極點。
我覺得寫皇帝的心理還是很恰當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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