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2) 一萬三千四百一十六條項目
唐躍愣了幾秒鐘，鼻子不由得就有些發酸。
這是最後一艘鷹號飛船了，地球已經消失了，飛船上的每一個零件都將成為宇宙中的孤品，人類文明的遺物，螢幕上的這一句“Welcome to Eagle Lander”是那些消失的故人和朋友對他的祝福與問候，唐躍從未想過，當時那一別，竟有可能成為永訣。
唐躍在指令長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椅子他一直都想坐一坐，但隊長老王每次都不允許，騷話王對他那張破椅子看得很重。
現在唐躍想怎麼坐就怎麼坐，再也沒人出面制止他了，整艘獵戶座一號飛船連同科考隊都消失了。
面前的主控臺上指示燈在閃爍，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從螢幕上滾過，鷹號飛船的電腦正在開機自檢，鷹號飛船上的電腦是個很強大的玩意，老王說甚至可以用來打紅色警戒與魔獸爭霸，航天工程應用級的計算機能做到這一點確實不容易，當年阿波羅飛船上的計算機主頻才只有2M赫茲，外加一個2KB大小的RAM和一個36KB的ROM，連一首歌都存不下來。
登陸器的起飛著陸以及交會對接全部可以自動完成，地球上的工程師們早就給它設定好了路線，這些數以萬計十萬計的程式碼就儲存在鷹號飛船的電腦裡，乘員們只要動動手指頭，按下幾個按鈕，然後高喊一聲“走你——”，鷹號飛船就能帶著他們離開火星。
但為了以防萬一，設計者們仍然給登陸器留下了備用的手動操縱系統，萬一唐躍他們真的倒黴到了放屁都砸腳後跟的地步，自動對接系統不幸失效了，那麼指令長就挺身而出，一展自己作為精英宇航員的能力與身手，手動操控著登陸器與聯合空間站對接。
在過去的近百年裡，人類歷史上的航天先驅們都是這麼乾的，在計算機的能力還不足以掌控一切把握全域性的時候，美帝與毛子的宇航員們就是用自己眼睛和手指，憑借著過硬的心理素質與技術，在鋼絲與刀尖上跳舞。
但這套系統唐躍是不會用的，考察隊裡會使用手動對接系統的人只有兩個。
一個是指令長老王。
老王是中國空軍試飛員出身，大校軍銜，飛了幾千個小時的殲擊機，然後被選拔進入宇航員中心，作為本次火星任務的指令長，他是隊伍裡最資深，經驗最豐富的宇航員，牛逼哄哄。
另一個是老湯。
老湯是個美國人，全名霍華德·湯普森。
老湯是隊內第二個職業宇航員，曾經在國際空間站上待了三百二十多天，經常負責照看聯盟號與進步號飛船的對接任務，他也會用這套手動對接系統。
其他人就不行了，都是載荷專家，沒一個是專業的航天員，唐躍的身份是機械與電氣工程師，任務是負責昆侖站與火星車的檢修工作，麥冬的身份則是植物學家，帶著一大堆科研任務來的，他們這輩子都沒摸過飛機的操縱桿。
主控臺上螢幕緩緩暗了下去，幾秒鐘後，又亮了起來。
NASA的標志閃了出來，有點像Windows的開機畫面。
自檢完畢。
唐躍從袋子裡掏出牛津大詞典一樣厚的維護說明書，檢查鷹號飛船確實是個麻煩事，從頭到尾全部查一遍有一萬三千多個專案。
“老貓，這上面的條條框框全部都得看一遍？”唐躍低頭，沖著腳底下的艙門喊。
“沒錯！”老貓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全部都得查一遍！”
“你知道有多少內容嗎？”
“六個大部，十八個小部，一共一萬三千四百一十六條，還有十一個附錄。”老貓回答，“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們得盡快把鷹號飛船發射升空，你最好速度快點！”
“你要我把這些全部搞定？”唐躍瞪眼。
“當時是誰嫌五天時間太長來著？”老貓哼哼，“你要是搞不定，那我也沒意見，但是空間站上的那個小丫頭可就沒命了。”
“你……”唐躍一窒，“行，算你狠。”
老貓站在貨艙裡，爪子裡拎著超聲波探傷儀。
超聲波探傷儀在工程上是一種相當常用的檢測裝置，超聲波能深入工件內部，用以檢查肉眼看不見的裂紋，疏鬆，氣孔，超聲波一旦接觸到損傷斷面，那麼就會反射回來，在示波器上顯示出異常的波形。
老貓一手端著顯示終端，一手捏著探頭，它把探頭緊貼在飛船內壁上，眼睛盯著終端上的顯示器，波形很有規律地折疊，像是某人的心跳。
鷹號飛船的貨艙是個圓柱體，有一米多高，由一大塊完整的鋁合金薄板捲曲而成，最多可以搭載三噸的貨物。
按理來說登陸器的主體結構上應該不存在什麼問題，早在發射之前，地球上的人們就對它進行過非常徹底的檢查，確保萬無一失，但老貓仍然不放心，就算登陸器在地球上檢查過，那也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太空和火星上環境條件惡劣，晝夜溫差大，再入大氣層時又經過了高溫炙烤與大過載的反推，這些極端環境對任何材料都是極大的考驗。
保不準什麼地方就產生金屬疲勞了，或者某個O型橡膠密封圈凍僵碎裂了，這些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傷痕在大加速高過載的條件下會迅速發展蔓延，最終造成足以致命的結構性破壞。
那鷹號飛船多半就得重蹈挑戰者號太空梭的覆轍，變成一個超大號的竄天猴，讓所有的物資和唐躍的希望在一聲轟隆巨響當中，全部變成火星上空的飛灰。
貨艙的內襯是一層光滑堅硬的聚醯亞胺材料，潔白的內壁上印著波音公司的藍色LOGO。
鷹號飛船的貨艙承製方是波音集團，而登陸器的控制系統卻是老對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產品，這艘飛船的不同部分都分別來自不同的企業與廠商，如果仔細找，那麼你能在鷹號飛船的內部找到許多赫赫有名的LOGO:
Boeing，Lockheed Martin，Northrop Grumman，NASA，CNSA，中國航天科技集團，中國航天科工集團，Apple，SAMSUNG，中央流體研究院，ESA，羅爾斯·羅伊斯集團，JPL等等等等，這些世界聞名的機構和企業在平時都是互相看不對眼的競爭對手，但在鷹號飛船上，它們的標志並列共存。
火星登陸計劃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航天工程，其規模遠超當年的阿波羅登月，中美俄英法日德等老牌的航天強國通力合作，因為其難度與耗資已經不再是哪一個單獨的國家能承擔得起了，美帝這麼財大氣粗都吃不消。
中國代表:誰家有錢誰就多投一點，大家沒意見吧？
俄羅斯代表:贊成！我先說一句我家窮，只出技術，不出錢啊！（端起桌子底下的AK47環視一圈）誰有意見可以提出來。
英國代表:法國投多少我就投多少。
法國代表:德國投多少我就投多少。
德國代表:英國投多少我就投多少。
日本代表:那……這錢不太夠啊。
中國代表:誰家最有錢？首先我鄭重宣告我國是發展中國家，正處於並將長期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
英法德歐洲代表:（小聲bb）美帝。
俄羅斯代表（大聲bb）:美帝！
美帝代表憤而拍桌:還讓我投錢？我靠我的航母還造不造了？
從獵戶座飛船到登陸器到昆侖站，每一個步驟都是集全人類之力合作的產物，是真正人類智慧的結晶。
全球人類共同跨出這一步，才在六千多萬公里的這顆行星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