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生離死別,云散雨落
當神元真人肉身被毀，元嬰強行化神之時。
數不盡的天地元氣受到吸引，形成潮汐，朝他匯聚而去。
潮汐所過之處，虛空震顫，地龍翻身，一條條束縛靈脈的陣法皆被打破，大量菁純靈氣匯聚其中。
九天之上，同樣狂風乍起，撕裂無數雲層。
霜鷹飛梭置身其間，彷彿一葉孤舟身處汪洋大海，在狂風大浪拍打中搖搖晃晃。
飛梭內，滄瀧臉色煞白，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這是元嬰修士能夠引發的天地異象嗎？
她初成元嬰，連境界都沒來得及穩固，對這一個境界的理解太少了。
可即便是積年元嬰如符老，此刻同樣震驚無比。
“瘋了！”
“神元他瘋了！”
“即便肉身被毀，元嬰被破，可終有修鬼道的機會。他不顧一切吸納天地元氣，元嬰必然會被天地同化，屆時神魂歸於虛無，莫說鬼修之路，就連輪回投胎之路都被斷了。”
滄瀧澀聲道：“他求什麼呢？”
常人很難理解神元的想法。
像符老，面對大限將至，雖有不甘，卻只是對於宗門未來的渺茫無測感到不甘心。
他本人對於死亡，是相對平和的。
可對於神元來講，平靜的接受壽盡坐化，那絕對不行！
世間有靈根者，方能修行。
單一靈根謂之天地寵兒，雙靈根可稱修行奇才，三靈根普普通通，到了四靈根往往都會被稱為“偽靈根”，大道難有前景。
五靈根，尚且還在四靈根之下！
被稱做廢靈根！
不管是吐納靈氣修行，還是突破瓶頸，亦或者最基礎的尋找合適的功法，都要比常人難上數倍，甚至數十倍！
他神元真人，便是這樣的廢靈根體質。
可他偏偏靠著這種體質，一步步修行到了元嬰境界，還將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宗門，帶到了東荒頂級大勢力的位置。
道一聲驚才絕艷，毫不為過！
如此人物，面對那近在咫尺的化神境界，又怎麼可能沒有奢望？沒有覬覦？沒有一份執念！
為此，他謀算了太多太多。
靈地、丹藥、功法、秘術……
上可對化神聖地卑躬屈膝，下可暗中謀算彼時還是小人物的羅塵、甚至就連宗門徒子徒孫，和妖族強者暗中交易，這些他都百無禁忌。
可終究是倒在了臨門一腳啊！
或許整個山海界，唯一能夠理解他這份執唸的，只有同為五靈根體質的羅塵吧！
為了突破築基期，羅塵研究了太多築基之法，血道築基、魂道築基、丹道築基……
為了突破金丹期，各種結丹秘術翻來覆去的研究，甚至自創適合自己的《微塵元術》。
為了突破元嬰期，一向謹慎，連年輕時候遇到近在咫尺的金丹遺跡他都不去的性格，竟然破天荒的敢闖隕魔之地。
每一次大境界的突破，對於五靈根體質而言，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因此，他們這種人更加格外珍惜一身道行的來之不易。
當進無可進之時，哪怕只剩下一條路，也要亡命一搏。
浮雲蔽日不遮掩，求道縱死心如鐵！
在神元真人窮途末路瘋狂的表現下，羅塵看到的是這樣的本質。
他的神識，能夠感受到天地元氣狂暴的範圍，約莫在萬裡方圓，將整個五行神宗籠罩在內。
此番表現，或許比不得化神大能那種動輒抽取四五個大域的天地元氣。
但就元嬰境界而言，這確實已經超過等閑元嬰修士的表現了。
或許唯有雷道子隕落之前，動用溟淵派大陣力量，方可比擬一二。
身處其中，羅塵知道自己逃不掉。
他已經被這方天地徹底鎖定了！
此刻！
神元真人的龐大元神還在不斷膨脹，他正在與天地逐漸融為一體，走向被同化那一條路。
但龐大軀體中，有著一張張模糊面孔浮現。
凜木真人、摩天老鬼、齊蛾眉三人……
還有許許多多羅塵不認識的人。
這些面孔在囈語著，在憤怒著，在咆哮著。
一道道意志，雖然散亂，卻讓神元真人可以勉強的去抵抗那天地同化的過程。
龐大的面孔死死盯著羅塵，不讓這個導致他提前走到這一步的罪魁禍首跑掉。
“羅塵，輪到你了！”
一道聲音，蘊含無數復雜的腔調，彷彿千萬人一起說出這句話來。
唯一共同之處，便是那無盡的恨意！
羅塵停下腳步，不再試著逃走。
他也逃不掉，這萬裡方圓現在就是對方的領域，對方的世界。
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對！
法寶無用！
法術應當也不會起什麼大作用。
枯榮神火可焚燒一切，吸收生機，但對方連肉體都沒了。
涅槃聖火呢？
他終究沒有完成九劫三涅中的神魂涅槃，這涅槃聖火也對元神起不到多大效果。
那麼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只剩下……
當龐大元神撲面而來，將羅塵一口吞下的時候，羅塵緩緩豎起了手指，掐了道印訣，持在鼻翼之下。
虛空一顫，神元真人所化的龐大元神靜立虛空中，似將所有力氣都拿去吸收羅塵神魂了。
但過程並沒有那麼順利。
鎮獄魂術的防護下，給了羅塵足夠的反應時間。
與之相對的，是驟然間更多的天地元氣滾滾而來。
神元真人殘留的執念陡覺不妥。
操控萬裡方圓的天地元氣已經是他極限了，再下去，會活活撐爆他的！
他想停下。
可不管怎麼收束神念，都做不到。
“為何會如此？”
“這一步我計算了無數次，以本命元神為錨點，輔以無數修士的神魂作為拉扯纜繩，讓我不至於迷失在天地同化之中，漸漸融合一切，形成真正的元神，踏入化神境界。”
“可為何到了此時，我停不下來？”
驀然間，他想到了剛剛吞進去的羅塵！
“給我滾出去！”
大吼聲中，無數道神識沖向那朦朧的白衣男子。
然而羅塵屹立其中，猶如礁石一般，任憑浪花拍打，我自巍然不動。
他只是死死的掐著那道印訣！
神元真人倏而覺得那印訣極其熟悉。
“是那道神通！”
“泰湖域一戰的時候，他就是用的這招神通！”
“不對，好像不是？”
“是的，就是的！”
混亂的思緒，焦急的情緒，讓神元真人只覺得心煩意燥，危險之感不斷浮現神魂之內。
他竟然分辨不出羅塵現在到底用的是什麼手段。
更找不到如何阻止對方的辦法。
時間一點點流逝著，天地元氣的躁動漸漸蔓延到了整個五行域中。
海量天地靈氣灌注而來，使得神元真人的元神變得越發巨大，猶如開天闢地的巨人一樣，橫亙世間。
可那虛浮的元神，猶如一個充滿水的氣球一樣，瘋狂膨脹，到得臨界點會是什麼下場，隨便一想就能知道。
神元真人此刻已經恐慌到了極點，發出一聲聲求饒的聲音。
“羅塵，你停下！”
“快點停下啊！”
位於元神之內，羅塵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不理會敵人的求饒，只是專注於自己這一招枯榮道指！
是的，還是那招自創的神通！
只不過，和尋常的枯榮道指不同，此刻他逆反了這一招！
正常的枯榮道指，是以羅塵法力為引，牽動自然界中的磅礴生機，依靠枯榮真意轉化為死意。打在敵人身上，會讓中招者法寶破裂，氣血破敗，乃至神魂衰亡。尤其是身懷暗傷者，在這一招之下，更是難以抵抗。
可如今的神元真人，沒有肉體可言，就連元嬰都化作了元神，與一方世界牽連，羅塵根本做不到讓一方世界衰亡的可能。
是以，他逆轉了枯榮道指！
不再尋求轉化死意，也不強求讓對方元神變得虛弱。
反而助其不斷壯大，幫他吸收更多的天地元氣。
羅塵看得很明白，神元現在的狀態絕對不是正常修士化神的狀態。
他根本無法保持本心，光是鎮壓元神內其他人的神識雜念就已經耗盡了大半心力。
又何來精力抵擋天地同化？
果不其然！
當超越神元掌控極限的天地元氣湧入之後，不斷膨脹的元神已經徹底失控。
面對這一切，羅塵那雙赤目金瞳，已然看到了結局。
他嘴唇微動，緩緩開口：
“神元道友，一路走好！”
下一刻！
猶如驚雷炸響，頂天立地的龐大元神驟然潰散。
無數元氣猶如脫韁的野馬一樣，咆哮著宣洩在了整個五行域中。
一場由靈氣組成的磅礴大雨，傾盆而下！
當事人神元，早已消失無蹤，連一縷殘魂都沒有留下。
那些低階修士的神魂，也瞬間煙消雲散。
反而是七位元嬰真人的殘魂，在虛空中若隱若現著。
齊蛾眉、瑤紅、以及同輩的陌生男修，他們依舊有些驚恐，有些茫然，眼睜睜看著自己殘魂在雨幕下消散。
摩天老鬼神色復雜的看了一眼羅塵，然後隨著雨幕緩緩消散。
一位羅塵覺得還算面熟的老者，露出解脫之色，看向羅塵，微微一禮。
“老夫凜木，見過道友。”
羅塵這下知道面熟之感從何而來了，這位才是真正的凜木真人，也是當年五行神宗內部的五峰首座之一。
伸手不打笑臉人，羅塵回了一禮。
“鄙人羅塵，見過道友。”
凜木真人笑了笑，“我知道，很早就知道你了。以前我就不同意師兄打你的主意，所以在他把羅天宗修士招進來的時候，我有意庇護過你的那些門人。但很可惜，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
是在邀功嗎？
想讓自己看在對方曾經照顧羅天宗的情分上，幫忙收攝殘魂？
羅塵皺眉間，卻發現不是如此。
凜木真人感慨中看向無盡大雨下的五行神宗山門，乃至更遠的五行域。
旁邊有一位女修殘魂，正在和癱坐在地上的神火交談著。
“清池師妹，毀了，全都毀了！”
“師兄，你盡力了，我們都看得見。”
“可是，都沒了啊，蛾眉、瑤紅，還有你的弟子丁白帆，甚至整個宗門都沒了啊！”
說到後面，堂堂神宗宗主，居然哭嚥了起來。
凜木真人看著這一切，最終悵然若失。
“神宗因師兄而興，也因師兄而亡，終究只是一場空。”
他不再跟羅塵聊天，而是對那位女修，以及另一名略顯呆愣的男修招了招手。
“清池師妹，黑巖師弟，我們走吧！”
風雨飄搖中，三道殘魂，隨風而散。
他們本該早就逝去，因神元真人的手段，強行滯留在其體魄內。
當神元試圖元嬰容納天地元氣，強行蛻變化神之時，他們同樣也被天地同化。
魂消魄散，也只是先後區別而已。
羅塵靜立虛空，沒有張開法力護罩，任憑靈氣雨滴落在身上。
此刻的他，體內法力空空，元嬰略顯萎靡，可心中卻豁達無比。
“五行域主要靈脈被我和神元所毀，再也生不出四階靈脈來。可這場靈氣大雨落下後，未來當處處是靈脈，山河各地皆可修行。”
“大勢力看不上，小門小派乃至孤家寡人必然求之不得。”
“此域，或可成一散修聖地！”
呢喃間，羅塵自虛空降落，來到了神火宗主面前。
對方無知無覺，依舊沉浸在悲傷中。
羅塵抿著嘴，一指點出，正中老者頭頂。
血洞浮現，神火宗主雙眼無神，緩緩倒下。
這是羅塵殺得最輕松的一位元嬰真人。
但他並沒有什麼欣喜之感，僅僅只是幫對方解脫而已。
一縷火焰迸發，將這位同樣是火道中人的屍體焚成灰燼，羅塵不再留戀，縱身一躍直上九天。
霜鷹飛梭內，符老和滄瀧略帶敬畏的看著羅塵歸來。
即便對方身上法力所剩無幾，可那平靜之中蘊含的強大，依舊讓他們發自心底的敬畏。
這便是丹宗羅塵！
靜默中，羅塵緩緩開口。
“好戲已經落寞，我等便暫且分開吧！”
“滄瀧，你帶那幾名小輩，坐霜鷹飛梭回羅天宗，小白會駕馭玄龜親自接應你。”
滄瀧擔憂的看向羅塵，“你現在狀態不佳，要不要先恢復一二？”
羅塵擺了擺手，“無妨，黑王跟著我，宵小之輩不足為懼。”
隨後，他看向符老。
對方苦笑一聲，“我自回神符宗，靜待大限到來吧！只是，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羅塵，我輩修士真的可以轉世重修嗎？”
“我不知道。”羅塵搖了搖頭，但遲疑道：“應該，可以吧？”
他不確定，但符老卻好像得到了些許安慰。
神元真人臨死也要強行沖擊化神境界的舉動，給他帶來了不少觸動。
若不是壽數限制，他還真燃起了幾分修行的心思。
現在，只能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世了。
分別之際，氛圍也頗有幾分感傷。
羅塵安慰道：“如果真有轉世重修的機會，符老你可要記得來投奔我羅天宗啊！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羅天宗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大開山門，屹立於東荒修仙界中！”
“我也相信有那一天！”符老不相信羅天宗，但他相信羅塵，可隨即話鋒一轉，“老夫到時候可不會去羅天宗，而是要重回神符宗的，怕是會讓你失望了。”
羅塵一愣，隨即哈哈一笑。
“不會忘了你老那個不情之請的！”
因這笑聲，感傷的離別氛圍被沖散了不少。
片刻之後，羅塵出了霜鷹飛梭，一道黑光從下面沖了上來，將他託著自南邊而去。
符老向東而去，回歸神符宗，於三日後坐化，神符宗上下一片慟哭。
霜鷹飛梭則是一路向西，入溟淵，回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