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咫尺之間,人盡敵國

外界天翻地覆，福地歲月靜好。 但隨著“引狼入室”這四個誅心之語說出后，其肅殺的氣氛就不可遏制的彌漫開來。 羅塵眼皮一抬，沉聲道：“老祖，你言重了。” 黑澤老祖咧開嘴，破敗不堪的身軀上散發著濃郁的危險氣息。 “我不會認錯的！” “當年在蒼梧山是這金色的火焰，剛才在外面也是這金色的火焰，而現在……你要如何辯解？” 不等羅塵辯解。 黑澤老祖又嘿聲道：“我說妖鳳怎能瞬間定位閻浮山，甚至一掌破掉陣法中樞，原來是有你這內奸在彼此呼應。”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一桿桿陣旗上。 “這等陣法造詣，世人又怎知身為丹道宗師的羅塵，同時還是一位高明的陣法宗師。” 羅塵再一次開口：“黑澤老祖，你想太多了。” 黑澤老祖搖了搖頭，“是我想太多嗎？如果我想得足夠多，當初就不會眼睜睜看著蒼梧山飛走，更不會把你這妖鳳鷹犬領進溟淵派來。” 羅塵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很多事情，都沒法解釋，也不好解釋。 他對外顯露的是枯榮神火，可此刻表現出來的是涅槃圣火。 如此刻意隱藏，說他沒有包藏禍心，誰又愿意相信？ 尤其如今宗門蒙難，損失慘烈。 可明明，一切的開始都是從你老人家主動去招惹蒼梧山開始的啊！ 他看得出來，黑澤老祖從來都沒后悔過去招惹蒼梧山，他后悔的僅僅只是當初怎么任憑蒼梧山遁走了，而沒有將其留下來。 他后悔的是羅塵將棲霞元君引進來，而不是敗于對方之手。 如果有幽冥深淵大陣為依靠，依托閻浮山地利，在集合三尊大能和無數溟淵修士的力量，此界之中誰又能強行殺入溟淵派？ 潰敗，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 是羅塵這顆棋子導致了中心開花，讓他們處于被動之中。 隨著羅塵的站起來，磅礴的法力波動轟然散出。 元嬰領域同樣展開，牽引著丹圣福地中的火屬性靈氣。 托棲霞元君的福，之前涅槃圣火滲透進來了部分，以至于此界火屬性靈氣頗為旺盛。 此刻融入羅塵領域之內，一股堪稱恐怖的靈壓蕩漾開來。 黑澤老祖看著這一幕，眼中不由露出驚艷之色。 “不過元嬰五層境界，可法力波動卻不遜于任何一尊元后大修士。這領域靈壓的強度，饒是沖玄、瀚陽他們還活著，只怕也比不過你。” 但越是驚艷，臉上憤怒之色就越加濃郁。 “雖然知道你和那蒼梧山有瓜葛，但我等還是想給你機會，日久見人心，還想著若你表現好，未來助你成就化神境界。”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做那背主之事！” “現在這般作態，你難道還想對我出手嗎？” 羅塵緩緩抬起右手，并指如劍，一縷縷天地元氣開始匯聚指尖。 他平靜反問道：“黑澤，怎樣的表現才算好？才能讓你們滿意？所謂背主，這溟淵派難道是我心甘情愿想加入的？最后，小子又豈敢對化神大能出手，不過是求自保而已。” “哈哈哈！” 黑澤老祖聽見這番話，不由大笑了起來。 只是笑到后面，忍不住的咳嗽，將笑聲卡在了嗓子眼里面。 “咳咳咳……” 他的腳步仍未停下，仍在一步步靠近著羅塵。 眼睛盯著羅塵手指，感受著那法則真意。 “那火是涅槃圣火，這法則真意也與棲霞元君的涅槃真意何其相似，你說你接受過她的指點，還真沒騙人。” “羅某一向以誠待人！” “便是老夫靈寶被破，心神受創，又被棲霞元君追殺，狀態不佳，可你覺得你是我對手嗎？” 羅塵盯著黑衣老者那殘破的身體，此刻猶如一個破布袋一樣，朝外泄露著法力。 但同時又有更多的天地元氣朝他不斷匯聚。 羅塵明白，對方放任自己凝聚神通，是因為他本身也在恢復力量。 殺羅塵，或許僅僅只要一擊。 但自己又豈能坐以待斃！ 雙目金光一閃，枯榮道指尚未出手，青白色火焰就以羅塵為中心轟然擴散，化作一股焰浪席卷對方。 面對這一招，黑澤老祖不閃不避，僅僅只是身上冒起了一團黑色光暈。 枯榮神火沖在那黑色光暈上，就仿佛海浪撞在了堅固的礁石上，能過不能破。 黑澤老祖頂著澎湃焰浪，一步步前進，距離羅塵越來越近。 “你這殺手锏，或許對任何化神大能都有一定的威脅，可你偏偏遇上了最克制火系的我。” 霎時，羅塵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表面上他在蓄力神通之術，可實際上他最大的殺招是五階枯榮神火。 可就跟對方說得一樣，在沒有絕對實力差距面前，火系是被水系克制的。 這是最基本的五行相克之道。 在此刻卻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 老者的身體，在距離羅塵一丈處停了下來。 “結束了！” “你死之后，你的兒子會下去陪你，羅天宗全體上下也會下去陪你。” “整個東荒但凡與你有瓜葛之輩，都不會好過！” “天一……” 黑澤老祖右手握拳推出，及至半空，緩緩打開。 他低聲喃喃道： “生水！” 下一刻！ 羅塵的身體上，冒出一股與黑澤老祖同源的黑色光暈。 猶如一汪泉水，咕嚕咕嚕的沸騰了起來。 而羅塵的肉身，也仿佛被腐蝕了一樣，瞬息間開始融化。 做完這一切，黑澤老祖不由松了口氣。 好像引動留在羅塵身上的神通，也費了他現在很大力氣一般。 周遭凝聚的天地元氣開始緩緩退去，他可不敢讓其久留，不然此刻這種狀態必然遭受反噬，淪落至被天地同化的下場。 “一切，都結束了。” 說這話的時候，意興闌珊的他身上浮現出濃濃的疲憊之意。 殺了羅塵又怎樣？ 不過只是泄憤而已。 可溟淵派，終究是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戰后重建是必然的，但能不能恢復到巔峰之時，就是兩說了。 而且，溟淵派這般衰弱，難保不會惹來天元道宗的覬覦。 他低下沉重的頭，看向地面。 “還好有這片福地在，至少給溟淵派留了根子。” 就在此刻！ 一道身影從那積雪融化的黑色光暈中鬼魅走出，并指如劍，一劍刺出。 咫尺之間，便是人盡敵國！ 猝不及防之下，黑澤老祖下意識動用所剩無幾的法力鼓動法袍，高高脹起。 然而！ 鋒利無匹的劍尖，猶如刺穿布帛一樣，毫無阻礙的刺進了他的身體。 氣球一般的身體，干癟了下去。 黑澤老祖不可置信的抬起頭，正對上羅塵那雙赤目金瞳。 “你怎么脫離我神通控制的？” 羅塵沒有回答他，眼中唯有瘋狂之色。 一枚劍尖正從他指尖衍生，瘋狂的破壞著黑澤老祖的身體，深深的捅破了紫府壁障，插在了那虛弱不堪的元神之上。 “是替死傀儡！” 黑澤老祖念頭閃動，瞬間就明白了羅塵的手段。 來不及思考，只有一聲怒喝。 “滾開！” 法力鼓蕩，將羅塵身體直接蕩飛開來。 化作一個落地葫蘆，在大地上不斷翻滾，撞踏山石無數。 可隨著羅塵被逼退，元神之中傳來的刺痛感仍舊沒有絲毫減輕，反而越發痛苦。 黑澤老祖低下頭，看見一柄血劍正插在自己胸膛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把血劍拔出來。 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一股嗜血瘋狂的意志，正從里面狂暴的沖了出來，卷向紫府中的元神，一口吞下。 是元屠劍靈！ 修士煉氣煉神，到得化神境界之時，元嬰已和神魂融合為一成就強大元神。 在那種狀態下，即便沒了肉身，只要元神存活，依舊不損大道。 可一旦元神隕滅，那萬事皆休。 而弒殺化神大能這種事情，元屠劍并不是第一次。 只不過上一次，死在它劍下的是元魔宗的血海老祖。 這一次，變成了溟淵派的黑澤老祖而已。 此刻飽飲鮮血與元神的元屠劍靈，發出了鋒銳的劍鳴，好似在歡欣，又仿佛是吃飽了在打飽嗝。 而那黑澤老祖則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原地，猶如一尊木雕泥塑。 “老祖！！！” 凄厲的尖銳聲音，陡然響起。 被護在火圈中的葉若璃，先前被羅塵領域壓著，無法開口。 直到這場簡短卻又兇險的戰斗結束之后，方能發出聲音。 她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敬仰的宗門老祖就這么死在了面前，氣息徹底消散。 遠處。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亂石堆中掙扎著走了出來。 在葉若璃驚恐的目光中，一步步靠向黑澤老祖。 “丹圣殿主，不要！” “老祖不能死！” 羅塵停下了腳步，嘴角泛著血絲，氣息凌亂不已。 “他不死，就是我死。” 年輕女子聽見這話，身體一個踉蹌，幾乎要觸碰到身旁火圈，幸好羅靈犀將她手牽住。 “若璃姐，父親他是逼不得已的。” 羅靈犀這般說著，腦海里也回蕩著先前黑澤老祖欲殺羅塵之前說的話。 所有與羅塵有關的人都要死！ 父親做得沒有錯！ 葉若璃面色蒼白，嘴唇止不住囁嚅著：“可是，可是……” 沒有那么多可是。 羅塵走到了黑澤老祖身邊，伸出手去拔那柄劍。 早在霸刀域一戰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元屠劍靈的嗜血屬性。 后來又在藥王域大戰之時，他以自身源血為代價，解開了元屠劍第三重封印，將劍靈徹底放出。 只不過面對后來趕到的青霜，元屠劍靈毫無用武之地。 青霜的空間神通運用得太過神妙，不是元屠劍可以捕捉到擊殺機會的。 但這一次！ 卻是千古未有的絕佳良機！ 重傷的化神大能，咫尺之間的攻擊距離。 為了刺出這一劍，他先后以枯榮神火，替死傀儡，乃至神通枯榮道指作為幌子，這才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的戰果。 那現在…… 羅塵手握在劍柄上，一點點將其抽離出來。 其內劍靈傳出瘋狂的念頭，仿佛想要殺盡一切。 無盡的血光，隨著劍身抽出，猶如一道道匹練，揮灑四周，在大地上斬出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羅塵臉色狠厲，“即已認我為主，莫非還想反噬不成？” 說這話的時候，枯榮神火徑直將元屠劍包裹。 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煉化此劍的意思。 在枯榮神火的威脅下，元屠劍靈不甘的顫鳴了幾聲，最終選擇了臣服。 羅塵心中石頭終于落地。 這便是將元屠劍置于手臂竅穴蘊養的弊端。 心神和他聯系不夠緊密，對方自主意識過強。 不像枯榮火靈，哪怕成就五階，也心甘情愿的任憑羅塵操控，僅僅只是需求法力太多這一個條件而已。 抽出元屠劍后，羅塵將其置于身前，看著明晃晃的劍身，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曾經這把名震冷光島的斬神血劍，如今越發威力絕倫了。 待其消化黑澤老祖的元神后，說不定就能邁出最后一步，脫去偽靈寶的桎梏，成就真正的靈寶品階。 屆時，他羅塵也將擁有一柄獨屬于自己的殺伐利器！ “好生修養去吧！” 血光一閃，元屠劍消失不見。 而黑澤老祖的軀殼，也轟然倒在了地上，濺起些許灰塵。 不遠處，傳來啜泣聲。 葉若璃泣不成聲道：“為什么……為什么……” 她不明白，為什么一切都變了。 一夕之間，盛若繁華的宗門，被戰火吞噬。 敬仰無比的老祖，反手又死在了丹圣殿主劍下。 對于自幼長于溟淵派，受到族內長輩庇佑的她來說，這一切沖擊都太大了。 羅塵看過去，正對上葉若璃的眼睛。 有一絲怨毒之色一閃而過。 羅塵恍若未覺，低頭看向黑澤老祖的尸體。 為什么呢？ 或許僅僅是因為對方不夠尊重自己？ 對于高高在上的溟淵派大能而言，整個東荒所有修士都可以予取予求，呼來喝去。 是自己引狼入室？ 僅僅是他們惹來妖鳳而已。 自己一介區區元嬰真人，在化神大能面前不過是可以隨意擺放的棋子而已。 “真人不真，大能不能，若想逍遙長生，唯有成仙。” 喃喃間，羅塵放出一縷涅槃圣火，將黑澤老祖的尸體焚為灰燼。 這樣一來，便是溟淵派強者問起，他也大可說是棲霞元君所殺。 實際上，黑澤老祖有今日下場，也的確拜棲霞元君所賜。 羅塵那一劍，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做完這一切后，羅塵向后面揮手一拂。 噗通！ 羅靈犀怔怔的看著面前女子，倒在了身旁，手中似乎仍還能感受到那殘存的溫柔。 他看了看香消玉殞的葉若璃，又茫然地扭頭看向那背身的高大男子。 “父親，為什么？”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 羅塵沒有轉身看兒子，只是抖了下左肩，一條小龍飛了出來，在他面前盤旋著。 “護住靈犀，我去去就回。” “是，主人！”黑王少有的干凈果斷答復，眼中帶著驚懼之色。 羅塵探手招起地面上那枚令牌，法力激發，整個人被云煙包裹消失在了丹圣福地中。 偌大丹圣福地中，此刻寂靜無聲。 唯有黑龍匍匐盤踞，唯有金色火圈徐徐燃燒著。 少年癱坐于內，守著女子逐漸冰冷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