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道心破碎,無憂無知

無憂城！ 七十二城之首，處于大破滅境中央地帶。 自踏入此城的第一眼，羅塵就感受到了和其他城區的異樣之處。 不管是那沒有什么防御工事的城墻，還是城內行人臉上那泛出的輕松神情，都與掙扎在這片世界上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同。 “無憂”二字，仿佛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進城后，羅塵徒步而行，以一雙肉眼親自感受無憂城的風土人情。 當一名須發飄飄，青衣灑脫的男子摟著一名姿色艷麗的女人走過后，他的目光移動了過去，神色有略微的驚愕。 “前輩，怎么了？” 湘妃不解，然后順著羅塵目光看過去，旋即恍然。 “那應該是一名修仙者。” 得到湘妃肯定后，羅塵確信自己沒有覺察出錯。 剛才那人，氣血雖足，但并沒有任何打磨錘煉的跡象。 而通過氣機感應，羅塵可以很清楚地察覺到對方氣海之中的“金丹”！ 說起來也比較有趣，在修仙者不能動用神識遮掩的情況下，武者能夠依靠氣機感應之法清晰的感應到對方的境界。 不過羅塵有一點很意外。 “未見你感應氣機，怎就一眼辨認出了那是一名修仙者？” 湘妃很自然的說道：“在這無憂城內，往往只有修仙者會是這般作態。說好聽點叫恣意灑脫，難聽一些便是放任自流，自甘墮落。” 羅塵不得不同意湘妃的形容詞。 數百年修行生涯，他的確見過一些行事與眾不同，不顧旁人目光的修仙者。 但像這般摟著普通女人在大街上招搖過市的，著實少見。 只有那些自知突破無望，放棄了修煉，開始享受生活的底層修仙者，才會如此作態。 而這樣的人，羅塵也只有在低境界之時，于那些坊市之中偶爾見到。 說一句“放任自流”，倒是頗為貼切。 “這人……”羅塵原本想認識一二，但在視線掃過另一處街道上飲著酒搖搖晃晃的另一個人后，到嘴的話改了。 “這樣的人，在無憂城多嗎？” 羅塵的語氣有些低沉，似乎帶著幾分兔死狐悲之意。 湘妃怔了怔，然后正色道：“不多，但確實有這么一批人。他們大多住在平陽巷，出入場所則為謫仙樓、醉仙居這些地方。” “都是修仙者嗎為何會如此？”羅塵喃喃自語。 湘妃解釋道：“如這般作態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修仙者，也只有他們會如此。根據一些前輩的解釋，這些修仙者流落到了大破滅境，環境的限制導致他們一身神通法術無法施展，沒有靈氣更是讓他們失去了正常修煉的機會。久而久之，這些人心態就發生了變化。而又因為漫長的壽元，以及自身攜帶的豐厚家底，便漸漸開始享受玩樂，縱情聲色。” 說到這里，湘妃嘆了口氣。 “先前那門神魂攻擊之法，就是妾身用一份上等的糜仙煙，從謫仙樓外，一個落魄的高階修仙者手中交換過來的。” 即便羅塵以前聽湘妃說過此事，但感受仍是不深。 畢竟一份糜仙煙價值再如何昂貴，與能夠攻擊神魂的秘術相比，仍是不值一提。 山海界的修仙體系發展得那般健全，但神魂攻擊秘術仍舊少之又少，就可見這等法門的稀缺貴重性。 是以，到底要何等的落魄，才會讓修仙者把這種壓箱底的東西，在大街上隨意賤賣給別人？ 直到此刻，親自見到這些放縱的修仙者后，羅塵才真正感受到。 他們，道心崩了！ “前輩，走吧！住所我已經安排好了，在躍龍巷那里，有一處宅子，是以往三湘城武者暫留無憂城的住處。” “嗯。” 抵達無憂城，已經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比原計劃多出來一個月，是因為那場大霧，逼得羅塵他們改道。 去往躍龍巷的沿途中，羅塵不住打量城內的風土人情，湘妃則是在一旁介紹補充，偶爾也主動聊起一些無憂城的制度。 此城位居大破滅境最中央所在，是以最安全。 尋常武者根本無法在此地定居。 能夠常駐無憂城的群體，一般分做三類人。 城內土著，譬如方知白那種。而這些土著當中，尤其以方知白所在的方家最為高貴，因為無憂境主就是方家的老祖宗！ 其次，便是無憂城每隔百年邀請來的頂尖武者，以及他們的仆從家人。不過這些人中，高階武者并不常見，因為他們更多時候會在九重塔上修行。 第三種人，則是剛剛羅塵所見的那些修仙者！ “被邀請來的頂尖武者，可以免費定居無憂城中，那些修仙者也是如此。二者雖有交集，但并不深。從住處一南一北，就可見一斑。” “而且雙方對彼此的看法也有很深的成見！” “修仙者看不起武者，是發自心底的蔑視。武者看不起修仙者，是實力上的絕對碾壓。” “如果不是無憂境主一力鎮壓，只怕雙方早就鬧出事來了。” “不過這種情況，隨著修仙者數量越來越少，已經鬧不出什么亂子來了。” “前輩到了！” 一處老宅前，湘妃停下了話頭。 宅子中早就有人出門迎接，面對湘妃尊敬無比，對于羅塵卻是又好奇又敬畏。 羅塵面色沉郁，進去之時問了一句。 “何時能夠前往破滅九環？” 湘妃屏退下人，解釋道：“破滅九環依托于九重塔存在，此塔每百年開啟一次，一向能出不能進。百年之內，除了像我和漠風城主這種受了重傷的回歸者之外，很少有人主動出來。如今，百年之期尚差十六年，即便大人有無憂特使親自發放的無憂令，也不能進去。” “十六年。” 羅塵默默念了下這個數字。 若以當初遺仙城老城主蕭麟離開的時間來算，的確還差十幾年。 也罷！ 他正好手頭上的事情還沒做完，不著急進去。 入了宅子中，羅塵自然占據了環境最好，空間最寬敞的一間主屋。 其他瑣事用不著他操心，安頓下來后，就取出了大量的書籍紙張。 書房內。 羅塵看著寫滿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書紙，眼中滿是成竹在胸之色。 既然打算在武道一途上好好發展，總結創造出一套契合他體質的功法，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這種事情，他以前就做過，從而創造出了《萬道合流》這樣的功法。 只不過《萬道合流》局限性太大，只著重于淬煉肉體，在修煉氣血之上非常一般。 即便后來兼修了《百毒煉體術》以及《三頭六臂》這等高深法門，也沒有脫離這個桎梏。 這一次，他打算以《神罡斗氣》和《魔相功》為基礎，統合一身所學，數百年見識積累，外加大破滅境的武道知識，另行創造一門武道神功。 在趕路的途中，他就已經開始著手做這件事。 雖然工程量很大，但他頗有信心。 而且新功法的上限，羅塵也很有把握。 他打算到時候將屬性面板上囤積的成就點全部投入進去，盡可能的推衍出更高階的功法來。 現下要做的，一是鞏固無漏境的境界，二是歸納總結下各種流派的煉體優缺處，方便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只不過！ 坐在書房一下午，羅塵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是因為什么呢？ 傍晚之時，羅塵輕笑了一聲，從容起身。 湘妃正好趕過來，詢問羅塵晚上想吃什么，她要親自下廚。 “我出門一趟，晚飯你看著辦便是。” 留下這么一句話，羅塵孤身出府。 湘妃很清楚羅塵在無憂城中，唯一認識的朋友是那位無憂特使方知白，但初來乍到，又沒有遞交拜帖，不應該直接上門拜訪。 那這么晚出門，又是要去哪里？ 此刻未至深夜，無憂城本身也沒宵禁。 即便羅塵樣貌陌生，可那刻意顯露在外的罡氣氣息，足以表明他是一位頂尖武者。 自然無人主動盤問。 離了府，按照先前湘妃的指引，羅塵的身影出現在了一條寬敞的巷道民居之中。 此地名為平陽巷，乃大部分修仙者定居之處。 他一路走，一路散開氣機，感應周遭。 驀而。 羅塵面露異色，腳步停在了一處清幽小筑之外。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主動敲門。 片刻后，大門敞開，一道年輕身影探頭看了出來。 他眼中閃過一道詫異之色，待感受到羅塵身上主動散發的罡氣之時，臉上又分明顯露厭惡之色。 “武者？” 羅塵神色如常，只是說道：“道友，可否閑聊一二？” 說話間，他露出手指，上面戴著一枚戒指。 年輕男子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儲物戒？你也是修仙者？” “嗯。” “可據我所知，如今無憂城的修仙者之中，從未有你這般強大的武者。” 說話間，年輕男子已經敞開了房門，做出了邀請姿態。 很顯然，同為修仙者的身份，已經打消了對方的厭惡戒心。 羅塵走了進去，然后在一涼亭中停下。 也不理會對方臉上的疑惑之色，他先自我介紹了一番。 “吾名羅塵，之前……也是一名修仙者，修至化神期。” 年輕男子一怔，隨后迫不及待的自我介紹道：“晚輩池墨，修為金丹大圓滿。” 二人對視一眼，曾經不同的境界，此刻卻難得流露出同樣的唏噓。 羅塵嘆了口氣，悠悠道：“我能感受到你的境界，也正是因為剛才路過外面，察覺到你在試圖修煉，所以才上門叨擾。” 池墨苦笑一聲，“在此地修行煉氣之法，竟是那般顯眼嗎？” 羅塵點了點頭，“你是在用極品靈石修煉嗎？” 到了此境，面對此情此景，已是不用隱瞞什么了。 池墨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面容苦悶的說道：“正是如此，晚輩先前闖進了一處域外戰場。雖偶得大機緣，卻也不幸流落到此。這些極品靈石，就是當初機緣的一部分。” 面對羅塵，不知為何池墨的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 仿佛被誘導，又好似滿心的愁悶早就想找人發泄傾述，池墨將自身來歷一一道來。 他出自一處名為大虞朝的修仙國度。 那里資源貧瘠，晉升困難。 但地理環境卻頗為特殊，大虞朝附近遍布一處處獨立的空間節點，傳聞是上古之時人魔大戰留下的古戰場。 后來經過高階修仙者的探索開發，逐漸形成名為“域外戰場”的特殊所在。 但凡勵志長生久視的修仙者，在境界稍有成就后，都會去闖一闖域外戰場，以求獲得大機緣修煉到更高境界。 池墨就是這樣的人。 他也的確成功了，從一處古修坐化之處，得了傳承和遺產。 但卻在離開之時，不幸被卷入空間裂縫中，莫名其妙流落到了大破滅境。 對于這種情況，他自是無所適從。 在無憂城生活一段時間后，目睹周遭修仙者的墮落，他不敢茍同。 尤其是金丹期大圓滿的境界，讓他對突破近在咫尺夢寐以求的元嬰期，有著極大地執念和沖動。 因此，即便明知大破滅境不適合修仙者修煉，他也在盡可能的嘗試修煉。 并且希望修煉到元嬰期后，嘗試離開大破滅境。 只不過…… 效率太低了！ 一顆極品靈石的靈氣，放在這里，還不如曾經在大虞朝之時的一顆普通下品靈石。 往往一放出來，靈氣就會逸散絕大多數。 偏偏神識還不好完全放出，以免引來蕩魂雷音，沖擊神魂本源。 一番傾述，不知不覺間，已到深夜。 “抱歉，讓前輩見笑了。”池墨如釋重負的說道。 羅塵擺了擺手，“以你百二十歲結丹的天資，以你身處困境仍不放棄的道心，若是在外界，想來突破元嬰期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池墨嘆了一聲，“是啊，我努力了那么久，準備更是周全無比。現在別人告訴我突破無望，要么選擇散去道果轉修武道，要么自甘墮落，用苦修得來的漫長壽元享受人生。不管是哪一種，我都無法接受。” 羅塵問道：“那你可知，即便是你突破到元嬰期，也不可能離開大破滅境？” “我自然知道，可總想試一試。而且，即便元嬰期不行，那化神期呢？煉虛……”說著說著，池墨就頓住了，因為眼前這位前輩的仙道境界曾經就是化神期！他不由面露絕望之色，“難道強如前輩你，都無法離開？” 羅塵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可以，還是散去金丹，轉化為氣血之力，嘗試武道之路吧！” 說完，羅塵就此離去。 身后池墨面色陰晴不定，仍顯掙扎之色。 離開了修仙者定居的平陽巷，羅塵轉而往無憂城繁華大街而去。 名為謫仙樓，實則墮仙樓的玩樂場所，糜仙煙沁人心脾，一名名曾經仙道有成的修仙者，在那些煙氣中，享受著神魂的舒適，沉浸在一處處幻象之中。 醉仙樓通宵達旦燈火通明，以往只做消遣的美酒佳肴，如今成了修仙者打發時間的最好方式。 而一處處典當鋪，更是林立長街。 但凡修仙者取出藥材丹丸典當，自然會有人奉上大把金銀。 諸如種種仙道功法，以往掃蔽自珍，如今反而賣不起高價。 經過湘妃的介紹，池墨的傾訴，羅塵已然明白，這偌大無憂城已經有了完整的產業鏈，將這些修仙者的身家一點點壓榨出來。 當然，亦有如池墨那樣的心志堅定的修仙者，依舊嘗試修行，但卻掙扎無比。 聽說也有和羅塵一般，轉修武道的存在，可進步緩慢，能夠闖進破滅九環的更是寥寥無幾。 破曉時分。 羅塵在晨露中回到了躍龍巷。 想著兩處巷子人群的不同，羅塵心情復雜無比。 有人不幸虎落平陽，有人試圖魚躍龍門，所有人都在這歸墟之中掙扎求存。 無憂？ 不過是無知罷了！ 那自己呢？ 小巷中，湘妃倚門而立，見著羅塵遙遙招手。 “前輩，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