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呼楊
三日之後,柴榮下令啟程回歸原州,這是利索的一家人,不片刻,整整齊齊收拾好隨身物事,劉氏與柴熙寧帶了柴熙讓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不甚大,城中衛央也曾見過商賈之家運作菜蔬的車子,與這也差不多了。
看那馬車舊痕遍佈,衛央知道柴榮並非作給別人看。
柴宗訓與柴熙和自有溫良的馬匹,難為柴榮竟將那白馬買了贈予衛央,自然他不會好顏色相待,衛央卻覺出這人實則是個熱心腸。
出了驛舍,往東北方走不片刻,路旁一行眾人,有將領也有文官,渭州刺史立在頭一個。
押車的柴榮跳下車去,與刺史執手鄭重拜別,道:“兄為一州首腦,值此深秋時節,胡兒賊子愈有侵犯意圖,渭州乃長安門戶,萬萬不可大意,必當事事想在賊子前頭,莫負天子重託,使黎民橫遭禍端。”
那刺史淡淡一笑,拍拍腰中寶劍道:“身許國事,自無旦夕耽擱的道理。兄在原州,乃抗擊胡兒前線,又有反賊虎視深山,如身懸萬丈深淵,往後不可因小失大,教賊子們有可趁之機。某來渭州之前便存了死志,倘若事不能行,當遣盡黎民,焚燒庫存,橫劍自刎絕不教賊辱我。”
柴榮目有晶瑩淚水,於眾人深深一揖,一言不發上了大路往東而去。
衛央聽得仔細,心情激蕩想道:“有這樣好漢子的大唐,那才是大唐。這渭州刺史,雖然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這人既沒有強壯的體魄,又位高權重,竟不惜以身許國,當真是,當真是個英雄。”
跟在他後面的柴熙和久久不語,走地回頭瞧不見送行人時候,忽然悶悶問衛央:“衛大哥,你說,秦大叔這樣的連胡兒賊子都不曾殺過幾個的人,他竟一心為報效國家不惜一死,這樣的人,終究是甚麼支撐著連生死都看淡了?”
柴宗訓瞥了衛央一眼,這人這兩日整天和二郎鉆在一起,二郎本是膽大心細的人,能得他的青眼,這人確有過人的本事,當時側耳傾聽,要聽這慣會胡說八道的人要講甚麼歪道理。
衛央深深吸了口氣,回首西望,半晌伸手拍拍柴熙和的肩膀鄭重道:“雖然秦使君這樣的人勇武不比軍中銳士,但他們的心和銳士一般,均是大唐的好男兒,國家危難,正是這樣的人,他們才撐起了大唐繁衍數百年。好男子頸子裡都有一股熱血,平生只有兩行淚,半為社稷,半為美人,這樣的人,與柴使君一般都是值得尊敬的英雄好漢,你大些自然會明白的。”
柴熙和搖搖頭,堅定地道:“衛大哥,我眼下就是明白的,因為我也與他們一樣,倘若胡兒賊子犯邊侵國,雖然我年紀不大,但也有為國家戰死沙場的心。”
“好樣的!”衛央笑著鼓勵道。
柴熙和睜大眼睛,亮晶晶地瞧著衛央:“衛大哥,你教我那一招刀法很是了得,昨日周大叔猝不及防險些被我一刀砍中了,你這樣的有本事的人,難道不想也成為英雄好漢麼?為國家出力,生也痛快,死也酣暢,是不是?”
衛央呆了呆,輕輕搖頭,落寞道:“二郎,你不知,我和你們是不同的。”
柴熙和不解地搖搖頭嘟囔道:“有甚麼不同?你深愛大唐,俱與我一樣,身是唐人,也與我一樣,為國家出力,為甚麼又與我不同了呢?好男兒,有所為,倘若總想著甚麼都不為,只看著別人作為,那,那很是讓人瞧不起的。”
柴榮在前頭聽見,他感覺出衛央寥落心情不是假的,奇怪回頭瞧了他一眼,微微思量,對周泰道:“前頭繞道,自千軍墳過。”
周泰忙道:“使君,那樣恐怕要遲一日路程,這是……”
柴榮不容拒絕:“就這樣安排下去罷,千軍墳,三千將士,某理應祭掃他們去了。”
周泰恍然大悟,眼眶有些發紅,咬咬牙道:“是,弟兄們在那裡寂寞得很,也該瞧瞧他們去了。”
正午時分,一行百餘人到了一處墳場,半山坡鬱郁蔥蔥草木蔥蘢,草木掩映中,數千隆起的墳骨堆亮堂堂地隨著蒿草在秋陽下蕭瑟。
柴榮遠遠跳下馬,換上紫袍金甲,命取美酒肉乾,親自雙手捧著和周泰走了過去,站在山坡下靜靜往山坡上眺望了半晌,竟矮身半蹲在地上,周泰推金山倒玉柱跪在地上,自後面瞧不見他的面容,卻見肩膀抖動,像是在哭。
衛央奇怪的很,轉頭一看,扈從們肅然凝立紋絲不動,狀極凝重,就連劉氏也在柴熙寧攙扶下下了車子站在路邊。
回頭一看,柴熙和眼眶紅如滴血,高大的身體竟然在顫抖,死死地握著刀柄,滿臉都是淚水。
“這墳場……”
柴宗訓回過頭看了衛央一眼,沉聲道:“衛兄不知,這裡葬著咱們大唐三千壯士——長和三十三年,反賊勾結黨項作亂,原州危急,渭州險破,渭州刺史劉汝寧公戰死以報國,原州蕩寇將軍陳禮率三千騎軍破圍救急,兵行這小崤山谷口,為賊圍困,三千壯士奮力死戰,僅過半沖出六萬賊軍圍困,後又趁夜襲擊了契丹賊軍輜重糧草迫使賊軍退軍。然為截斷賊與黨項軍聯絡,陳禮將軍與八百騎軍轉戰原州渭州之間,終寡不敵眾,於這小崤山處與三萬賊軍死戰糾纏,待戰後,全軍陣亡,都葬在這裡。”
衛央一愣忙問:“眼下是哪一年?”
柴宗訓奇怪道:“如今長和三十七年,你竟不知?”
不願在這解釋不通的事情上糾纏,衛央往那半山坡拜了一拜,道:“這是我們的英雄,我應該拜他們一拜。”
柴宗訓點點頭,這人雖然沒正行了些,果然腔子裡是有熱血的。
看這荒涼的山坡,衛央不難知道,別說後世,就算在如今,天下知曉陳禮記得陳禮一軍三千將士悲壯奮勇的人有幾個?這樣的結局,想必他們都是知曉的,明知這樣還不惜戰死,還有那位原渭州刺史劉汝寧,他們都是為了什麼呢?
保家衛國,口號喊地震天響,可捫心自問,衛央自己都知道對這樣的口號麻木了,別人又何嘗不是?就算沒有麻木,家國天下的道理,懂得的能有幾人?
大概他們的覺悟比較高吧,常人是難及的。
衛央只能這樣給自己解釋。
那邊祭拜畢了,柴榮與周泰回來,隊伍繼續上路。
走了半天,衛央悶悶的一句話也沒說,柴榮暗暗點頭,看來這番教育是起了作用的。
可這想法剛起,就聽那賤人和一眾扈從纏著聊起大天來。
柴榮氣結,回頭去看,衛央雙目亮晶晶的分外剔透,這是個戒心很重的年輕人,輕易不肯讓人看透他在想什麼,柴榮猶豫了一下沒繼續追究。
衛央正跟那面目黝黑眼神飄忽顯得很是油滑的扈從扯淡,那人低聲告訴他自己親手斬下過多少個胡兒賊子的腦袋,衛央就說看你老兄這模樣,恐怕是跟在真的勇士後面偷的腦袋。那人也不生氣,繪聲繪色地講當時自己是怎樣做的,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是怎樣個狀態。
衛央指著他對柴熙和道:“看,我就說老劉肯定吹牛你還總信他的邪,剛上戰場吐成傻鳥的人,居然還敢砍別人腦袋,你真信?”
又有幾個扈從加了進來,一邊批判老劉吹牛,一邊又說衛央不信可以自己上戰場去試試,衛央撇撇嘴:“各位大哥,別這麼站著說話不腰疼好不好?小弟我現在連戶籍都沒有,還算是黑人一個呢,這要上了戰場被別人當胡兒賊人砍了腦袋,你們說我冤不冤?”
完了又發誓賭咒地說:“等咱有了大唐戶口本,三五天就上戰場去,砍多少腦袋那是野蠻人乾的事兒,咱文明人,就玩文明的遊戲——這樣,我把黨項頭目抓來,咱訛詐點值錢的物事,我請你們去最好的酒肆。再不行,抓幾個黨項娘們給你們唱小曲,怎麼樣?”
眾人哈哈大笑,老劉笑道:“還說我吹牛,黨項頭目哪是那麼好抓的?他們有個規矩,頭領被抓,如果部下不能解救回來,那是要全部腰斬的。所以說啊,你殺他們一個頭領可能還容易點,要抓一個回來,那難的很。”
衛央嘖嘖稱奇:“這麼野蠻?那多好啊,咱上了戰場,反正都是生死看老天心情的事情,索性就專門抓他們頭領,抓一個千夫長,他們自己就殺一千個自己人。抓一個萬夫長,那可厲害了,一萬戶的寡婦啊,幾位大哥沒納小妾吧?這把你們放到黨項去,那簡直就是狼入羊群——哦不,是香餑餑啊,只要你腎好,嘖嘖,這幸福到天邊去了。”
柴宗訓見他們越說越過分,快馬到前頭去了,柴熙和傻呵呵地跟著起鬨,很是熱鬧。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取笑衛央道:“既然衛大郎這麼能耐,哥哥我們就等著你抓個黨項頭領來瞻仰。到時候以你這樣的功勞,天子定然賞賜大將軍萬戶侯,那黨項的娘們,哥哥們也就笑納了。”
衛央撓撓頭,這麼一說你還真當真啊,這群禽獸。
正走著,忽聽山樑上樹林背後有一道嘹亮清麗的年輕女子放聲歌唱,歌聲道:“這麼大的山喲,這麼深的壕,我的那個他喲,那麼淺的心思還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