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清白的
這年頭,除了街頭混混打架急眼了用磚頭,誰還會用這玩意兒丟著砸人啊。
渭州那將領滿心不解,這短發的小子不是驛舍中人,那就是柴榮的什麼人了,柴榮威名赫赫,麾下的軍將也好,扈從也罷,一個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用青磚的可沒聽過,這傢伙是誰?
從墻頭看到那元祥的慘狀,將領嘴裡都有點發涼,挨磚頭就算了,還後腦勺挨,這要換自己落上這麼一下,估計這輩子就別再想做正常人了。
柴榮訝異了一下,看妻子兒女都沒事,心中稍安,不過看到自己的扈從死了四五個,又是憤怒又難過,黯然讓人收殮了屍體下令撫慰家人,親眼看著家眷被送到另一個院落中,鄭重向衛央拱了拱手:“這次,多謝你了。”
驚魂初定的劉氏對他述說過大概,家將柴武心有餘悸去請罪的時候也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並再三聲稱,這次若非衛央,他就算戰死恐怕也不能挽回柴榮家眷慘遭橫禍的下場。
由是柴榮心中油然感嘆,這衛央別的且不說,單就那一聲喊救了自己妻子兒女一件事,足夠他柴榮厚厚報答人家了。至於將人家從郊外帶了回來,又給了一頓飯吃,這在柴榮看來根本不算什麼。
不過,衛央撞破了柴熙寧清白的事情,這柴榮可絕對不會輕易想通。
衛央擺擺手:“可別,我是個有古人之風的真君子,滴水之恩那是肯定要湧泉相報的,”轉眼就是一副奸商的嘴臉,笑嘻嘻對柴榮道,“我一句話救了你老婆孩子家將扈從大群,數一數也有十多個了吧?十多個人,我要說換你一段時間伙食供應和白天山裡那件尷尬事,咱們就算扯平了,你同不同意?”
他也覺著很無奈,那件事原本屬於能不提就不提的那種型別,可關鍵是這件事在這個時候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自己不提,柴榮就能忘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再訛他幾天伙食,順便把這件事給了了,多好。
柴榮本是感激這廝的,但這句話一出口,立馬變了臉色,拂袖叱道:“想得美,不行!”
衛央悻悻然往安排給自己的屋裡走,嘴裡嘟嘟囔囔:“還當大官呢,怎麼這麼沒肚量,怎麼這麼斤斤計較……”
他也知道柴榮不答應自己的條件,自己現在也只能跟著人家走,誰讓自己黑戶呢。
心有餘悸的周泰擦去刀上滴滴答答的血跡,還刀入鞘驚魂未定道:“這還真多虧這小子了,要沒那一聲叫喊,後果不敢想。”
柴榮長長地喘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道:“是啊,這可真是天意,要不是今天寧兒情緒不爽獨自外出,要不是將這小子帶了回來,今夜只怕要成為柴榮終生難忘的慘痛印記了。”回頭想起衛央竟然拿這個恩情想讓自己忘了他把好好個清白閨女給看光了的事情,氣又不打一處來,跺腳道,“但你也瞧見了,這小子,這小子憊懶至此,當真氣人!”
周泰笑道:“我看這衛大郎心性倒是不壞,定然不是契丹抑或黨項奸細。”
柴榮點點頭:“這點無疑了,如若他是奸細,今夜只消助賊殺我,原州渭州不日便會落在李彝殷手裡,再重要的奸細,那也不及這兩處要塞要緊。”
“是極。”周泰從精瘦勇悍的柴武手裡接過水囊痛飲一起,抬起手擦擦嘴跟著道,“俗話說窮文富武,這衛大郎一身武藝了得,倘若是與那夥反賊有關的探子,哪裡供養得起?這人性子善謔頑皮無賴,頸子裡卻有骨氣,若不然,他也不會挾恩與使君貿易。”
驚魂未定,心憂劉氏受此驚擾或會加重病情,因是柴榮並未曾慮及此處,周泰這樣一說,稍稍一想明白了周泰的意思,微微擰眉看著周泰,商議般確認道:“你是說,這樣一來,這小子也並非偽燕及偽漢的奸細?”
周泰不屑道:“寧肯借得一絲時機不食門客奉養的人物,石延煦劉鋹之流焉能使之?以偽燕漢朝廷,這樣的人物只怕縱然天生來有,那也合該取之宮闈博取上下一笑耳,使之來做奸細,斷無可能。”
柴榮深以為然,負手在院落裡走了幾個來回,熱切嘆道:“我大唐幅員廣闊,合該萬國來朝。如今北伐契丹,有偽燕作祟,水師欲伐高麗倭國,偽漢作祟。周泰,倘若公主征伐燕雲,詔討南海,我願求為前鋒,縱然戰死異鄉,身為大唐老卒,死也瞑目。”
周泰大笑,道:“使君既為先鋒,周泰便做馬前卒,戰死也不恨!”
想想又笑道:“只是以使君才能品德,先鋒恐怕不可得。我瞧著二郎勇猛,早晚必成大將,使君當求一路主將,使尊婿為前鋒,二郎作大將,旦夕破南北小兒,使萬國來朝!”
柴榮失笑,往內堂裡走去,搖著手邊走邊說:“二郎年幼,長成也需十年,至於婿麼,哼,那小子憊懶可氣,怎配得上熙寧?得婿如此,某少活三十年。”
周泰想了想,神神秘秘低聲道:“使君公私分明,衛大郎終究甚麼來路,那是朝廷偵知的,須不當過分關懷。只是這樣人物,當此戰雲密佈之時,倘若不用,大是可惜,當使投軍中,不可教墮入商賈俗夫行列。”
柴榮停下腳步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深以為然道:“不錯,這廝奸猾,開口閉口都要索人便宜,倘若不加管教,或真墮入商賈之流。”
周泰趁機溜縫:“那可就太過可惜了。”
柴榮無奈道:“他自己不情願入伍,奈何?”
周泰詭笑道:“不難,使君不若如此,定可使他就範。”
當即附耳咕噥三言兩語,柴榮聽罷瞥了周泰一眼,意味深長道:“周校尉為國舉才,大有古風啊。”
周泰訕訕一笑,盯著柴榮絲毫不讓。
柴榮嘆息一聲揮揮手:“罷了,某也不是因公廢私的小人,這衛央倘若果真能為國家出力,些許不爽快,作罷便是了。”
周泰眉開眼笑:“那是,彼時尊婿有為,使君也面目有光,一門三將,便是女郎與衛大郎山間那一番尷尬,也成了美談,豈不美哉?!”
兩人相視大笑,甚是痛快,臨入門時,柴榮盯了已熄燈的衛央屋間,低聲嘟囔了一句:“賊小子,瞧你這番哪裡跑!”
衛央瞇在床上,耳根子熱的很,心中很是不忿,他就知道這會兒這柴榮肯定在背後說自己壞話呢,不外乎就是無恥憊懶的那些老話,他還能有點新意麼?
知恩不報,這還名人呢,名人啊,你們應該珍惜自己的名聲好嗎?!
一夜長籲短嘆,昏沉沉又睡了個二籠覺,許是穿越還產生了副作用,次日日上三竿十分,衛央才被外面的說話聲驚動醒來。
站在窗前一瞧,秋日溫涼的日光中,柴榮親自出門將一個著深緋色圓領橫襴袍衫,腰束十一銙金帶,帶上鉤銀魚袋,頭戴軟翅幞頭,腳蹬長靿靴,一邊挽著直刀的人執手迎進門來。
那人意態瀟灑豐神俊逸,三十來歲模樣,頜下生三縷清須,看樣子與柴榮十分相熟,自在笑道:“勞累柴兄受罪,某之過也,有心負荊請罪,只怕落個惺惺作態的罵名,無奈之下只好兩手空空來訪,又勞柴兄出門迎接,好是過意不去。家眷可無礙麼?”
柴榮笑罵道:“把你這廝,徒徒擔甚麼憂愁,某焉肯與你過意不去?只是這裡狹小,只好在院裡招待你了。”
那人笑嘻嘻道:“柴兄榮任副大都護之前,也在渭州府做了數年的主,此間一人一物莫不熟悉,若要尋個廣闊處,那自不難。高風亮節,某這卻領教了。”
衛央細細看他著裝,章服精緻美觀,這人本有七分的瀟灑俊朗,著裝又增三分顏色,心中嘆服:“有章服之美是為華,美哉大唐!”
又聽柴榮坐定了使人取茶,一邊戲謔道:“渭州本為一郡,因黨項做大,因此升格中州,一州刺史,官至四品,聽你這口吻甚不足,莫非某讓出這副大都護,方能一顯你所長不成?”
那人不以為忤,瞪大眼睛反駁道:“原州也不過一中州耳,治得渭州,怎見得便治不得原州?只是某不知兵事,這原州刺史遷得,副大都護卻萬萬生受不得。”而後責道,“兄為上官,勾連一方重鎮,牽涉朝廷安危,何至於因小事而廢公事,倘若此番教偽魏餘孽刺殺得手,彼時呼延大將軍痛失臂膀,朝廷折卻大將,京西盡陷胡兒之手,公奈天下何?”
這話越說越急,柴榮不敢招架。
衛央站在窗下心中暗暗鼓勁:“好樣的,使勁罵,罵死這個小氣吧啦的柴大官人,我看好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