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心魔盡去
當然了，吳、郭兩人可是在官場這個渾水裡摸爬滾打了小二十年的人，自然是深諳‘搶了馬兒的豆，咋說得還把草！’的道理。
都還沒等獨立營營部上報戰功，各類從戰場上繳獲的武器彈藥這邊都還在裝車，那邊67軍軍部參謀長就帶著一堆由吳、郭、顧三人印章蓋好了的獎狀和一箱現大洋過來了。
現大洋給的可不少，一大箱子絕對有一萬大洋，這些都是從松江走的時候從松江縣政府的內庫裡帶走的。
開始的時候大佬們都還興奮了一陣，所謂手裡有錢心裡不慌，沿途購買物資或是給有功官兵發放獎勵都是可以的。
只是等到了嘉善，大佬們才悲劇的發現，在這個兵荒馬亂的當口，有錢真不如有糧來得更有用，軍需官抬著裝滿銀洋的箱子，在防線後面的鄉村和小鎮轉了幾圈，收購回來的糧食也不夠兩車。
至於說給有功之兵的獎勵，士兵們背著槍和手榴彈還有被服再加上沉重的糧袋，已經累夠嗆，再給他們現大洋，也不過是徒增負擔而已。而且這玩意兒目前啥都買不到不說，官兵們也不知道自己啥時候就是個死，累的不行帶在身上指不定那天還成了日本人的戰利品，除了少數對錢有執唸的，大部分對拿現大洋的意願也在迅速消退。
別說士兵們，就連救濟難民，那些餓得不行的難民們也是看著糧食才兩眼放光，亮閃閃的現大洋反而也沒有那麼強的吸引力了。
三個大佬一商量，光是立功獎狀這玩意兒糊弄不了人，一萬大洋丟過去總可以塞住唐刀的嘴了。
殊不知，相對於裝備並不缺的唐刀來說，日軍那些輕火器槍支彈藥可遠沒有現在看似無用的現大洋來得更實在。
因為接下來，全軍主要就是跑路再跑路，可沒多少仗打了。
即將面臨巨大災難的金陵，唐刀當然想救，甚至他在兩日前就冒著不惜暴露自己來歷的巨大風險，和澹臺明月談了小半個晚上，說的就是金陵未來即將面臨的災難。
在周遭負責保衛他們的牛二等人眼中，那一對男女，是坐在月下的戰壕裡互訴衷腸，那裡會知道唐刀在無比嚴肅的訴說著那座大城即將遭受的令人肝腸寸斷的苦難。
唐刀知道，在軍事上，他雖然現在已經是統領近千人的陸軍上校，對兩名統率著兩萬大軍的陸軍中將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但面對出動高達七個師團步兵和兩支艦隊海軍的日本人，力量依舊薄弱的像一張紙。
哪怕他們提前知道了歷史的必然，願意和此城共存亡，也不過是成為日軍戰報上一串殲敵數字。
真相很殘酷，但更殘忍的是知道真相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他發生，這對於月色下的一對男女來說，必須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堅強。
那些站在金字塔頂尖的高層，歷史已經證明瞭他們的無能，唐刀知道找他們是無用的，想試圖改變些什麼，那就必須藉助民間的力量。
唐刀是希望藉助澹臺明月在報紙上的影響力，告訴那些不願撤離的民眾，迎接他們的是什麼。
現在第十八師團還被死死的擋在嘉善防線，嘉興和廣德、宣城以及蕪湖還沒丟，金陵城內的民眾還有時間透過長江北岸向長江上游的九江、江夏等城撤離。
否則，等他日日軍攻佔蕪湖，整個金陵可就再無一人能逃脫了，尤其是在那個傻缺城防司令官下令燒毀所有船隻之後，更是無人能越過長江離開那個地獄。
唐刀這個對於未來的悲催預言無疑會讓人震驚至不可思議，說出去恐怕日軍自己都不相信，人性的醜陋和猙獰，在有軍紀的維護下當然不會盡情展露。
可若是當制定這些規則的那些人告訴他們，你們可以，獸性當然會爆發，成為一群比野獸還要更殘暴的魔鬼。
澹臺明月同樣難以相信這個預言，不過，她依然選擇相信唐刀，哪怕日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將他們的野獸般的猙獰全部展現於世人面前。
她多少也明白了唐刀面對日軍為何從不留情，無論跪地乞降或是重傷待斃，戰場上的唐刀冷漠的就如同他的名字，只見刀光，唯留血影。
她希望這個預言不會成為真的，但她必須得為那些無辜的人做點什麼。
連續兩日，她都在奮筆疾書，竭力在不引起巨大恐慌的情況下請金陵城中的民眾離開。
戰時，就算是大報紙也不能隨心所欲的報道，哪怕澹臺明月這種已經聲名遠播的戰地記者，因為政治需要她的戰地日記自然會暢通無阻，可她企圖呼籲金陵城中的民眾盡早撤離的稿子卻無疑啪啪打當局的臉。
嚇壞了的總編將她的稿子連續打回，並苦口婆心的發電勸她只需要安心報道好前線戰事，後方呼籲民眾的事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澹臺明月既然選擇相信唐刀，哪能就此放棄，自己的報紙不敢發，那就發往其他報紙，其他報紙也不敢收，那就找自己的好友印製傳單，在金陵大街小巷對民眾進行發放。
澹臺明月這兩天大部分時間都跟魔怔了一般，將獨立營營部的電臺霸佔著，這兒發電不通暢，那就去嘉善指揮部，借用更高功率的電臺。
幾名陸軍中將也被這個有些魔怔的大記者給嚇著了，吳中將還專門發電詢問唐刀，是不是把人家澹臺記者霍霍了就想玩始亂終棄那一套，不然這兩天感覺都有點不太正常，如果唐刀有這苗頭，那他這個澹臺明月老爹的好友可要揮淚斬了唐世美。
唐刀唯有一臉苦澀，他不能阻止澹臺明月的‘魔怔’，因為她不‘魔怔’，就會有千千萬萬的人會在地獄中哀嚎著死去，她每一分努力，或許都能救下千人萬人，那比他在戰場上拼命還有用。
而對於此時已經決心離開的唐刀來說，這筆大洋自然有用，那座橫貫數省的大山裡物產是豐富的，可窮得一逼，初到貴地的獨立營有了這筆錢，怎麼說可以用來交換糧食，不至於被迫上山打獵和摘野果來維持軍需。
至於說獎狀，現在別看沒個鳥用，但日後卻能派上大用場。
於是，唐刀通知全營，要求各連級單位上報此戰中表現出眾計程車兵，營部將予以獎勵。
三個參與戰斗的步兵連做為一線參戰部隊，每個連有三個一等功名額，五個二等功，十個三等功；火力支援連、炮兵連、輜重連、特務連減半；而趙大強率領的四連則是因為原本是打算有日軍追來，他們做為奇兵給日本人狠狠來一下的，故距離戰場較遠，而唐刀也一直因為日軍可能出現的援軍忍耐著沒有出這支奇兵，他們沒來得及參與任何戰鬥，那也只能作罷。
這一點上，唐刀可不會搞大鍋飯那一套，哪怕是沒鳥用的戰功獎狀，也是據實情發放。
一二三等功都有相應的獎狀發放，除此之外，一等功10塊大洋，二等功8大洋，三等功5大洋，若是覺得不方便攜帶，可以交由營部輜重連負責運輸，哪怕以後戰死，只要獨立營還在，也會根據各人名冊上登記的地址發放到各人家中。
至少有一半人選擇了這種方式，那無疑也是對唐刀和新成立的獨立營的信任。
其中就包括剛剛榮立一等功的楊必成，這個曾經的膽小鬼可讓人刮目相看，一人就幹掉一名鬼子軍曹以及四名日軍步兵，光是論殺敵數目就已經在絕大部分人之上，而且還有在沖鋒命令下達時一馬當先的表現，他很勇敢，不是孬種，這個一等功實至名歸。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想起幾個兄長動不動就紅了眼眶的傢伙，會嚎啕大哭。
眼淚，是他的標簽！不管是因為勇敢還是懦弱。
可這次，拿到一等功獎狀的‘膽小鬼’沒有哭，只有依舊會紅的眼眶。
一個人，跪在陣地的一角，對著北方狠狠磕了六個響頭。
那是他代替已經戰死的五名兄長對嬸嬸磕的，以前他沒資格，現在，他終於敢了。
敢對嬸嬸說，你的侄子，能替你報仇了，你閉眼吧！
這一刻，心魔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