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調令忽至
轉眼間已是1940年的8月底。
唐刀原本打算在26號左右就啟程返回駐地，但連續向軍政部報告了兩次，軍政部那邊都說讓唐刀再等等。
唐刀很憋悶，妻子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他雖然不能及時趕回陪在待產的妻子身邊，但越早回去越早能看到自己第一個孩子，那種初為人父的心情是上一世的唐刀所沒曾經歷過的。
但唐刀也清楚，別看他做了如此多的事，可只要軍政部不允許他離開，他只要踏出山城區域一步，就是不尊軍令。
若是在戰時，尚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線指揮官要根據實際戰況進行戰術調整的託詞，打贏了仗一切都好說，但這種時候，不尊軍令的大帽子一扣下來，那是誰都保不了他的。
唐刀當然不知道，在歡慶勝利的這段時間，關於他的人事調整，軍政部、第五戰區、第二戰區三方可是進行了相當復雜的博弈。
先是第五戰區司令官向軍政部提出了調四行團來第五戰區作戰的請求，那位上將司令官更是以私人名義致電那位，以損失大將為理由請求那位支援，讓軍政部部長根本無從拒絕。
在獲得軍政部的首肯後，擔任桂省行營主任併兼任第四戰區司令官的白喜上將借著去第十戰區慰問之際，不辭辛苦的坐著汽車前往第二戰區司令部和嚴司令官進行會晤。
據說兩人在那間小會議室裡足足呆了4個小時，就連摳門老漢的貼身秘書五妹子都不知道兩人談了些什麼內容，但從其送客出門後無比陰沉的臉色看，兩人交談的內容無疑是讓其不是很開心。
哪怕是這位桂省大佬開出了令他難以拒絕的條件，比如桂系將在往後的日子成為他的盟友，全力支援他繼續主政晉省等等，這對於在國府已經逐步失去話語權的摳門老漢絕對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否則他難以抵擋來自那位的壓力。
只是，他要付出的代價卻是巨大的，第五戰區竟然要調離四行團。
這不僅是對於華北戰場來說，是個難以彌補的損失，對於矢志反攻原城拿回自己地盤的摳門老漢而言，更是個堪稱巨大的打擊。
就算一向精明的摳門老漢，也不由在這二者之間權衡良久，並沒有當時就給出答復。
最終，還是五妹子一句話驚醒夢中人，李、白二人的想法和條件是次要的，重要的還是得看那位的態度，如果他有這個意願，那是誰都擋不住的。
摳門老漢立即召集自己的心腹大將，將還在軍營中等待的白上將來次的目的告知，晉系眾將自然紛紛反對。
他們可不是傻子，自從四行團來到華北戰場，雖說因為編制小兵力少還不具備挽狂瀾於既倒的能力，但其每一次出擊都猶如鋒利的刺刀，戳到華北日軍的腰眼上，不僅是戳得日本人疼的欲仙欲死，更是以區域性影響全域性。
不過兩年的時間，就將搖搖欲墜的北方防線維持到如今趨於平衡，日本華北方面軍不但從此再無寸進，更是不得不抽出大量兵力對佔領區進行維穩。
雖然這其中很多的功勞得歸功於在不斷在敵後活躍的八十集團軍，但只要是明眼人，就無法否定四行團在其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現在軍事委員會對於第二戰區的要求，從來沒有說什麼反攻不反攻的，只要維持好這兩條重要防線不被日軍攻破，保證黃河防線的安全，不讓日本華北方面軍進入陜省，避免正在華南和日軍決戰的主力陷入兩線作戰的苦境即可。
一旦四行團離開，日軍少了這個心腹大患，指不定就將矛頭又重新對準了中條山和太行山兩道重要防線，大傢伙兒的壓力不又倍增嗎？
這些晉系將軍們的眼光和格局多少還是有點兒的，這一通嗶嗶下來，摳門老漢也有些舉棋不定。
“長官，諸位，對於當前之形勢來說，是夷陵為重，還是華北為重？”時任第二戰區副司令官兼第6集團軍司令官的楊姓上將一直到最後才發出令在場所有將領沉默的問題。
夷陵雖是一小城，但其位置卻是位於長江中游，是長江水道必經之地，更要命的是，其距離山城不過數百公里，沿長江而上更是可以直達山城。
若是日軍佔領此地，並以此做為攻擊山城的橋頭堡，這完全不是家後的山裡有頭老虎，而是老虎都躥進院子裡來，就差破門而入了，這讓身在山城的那位如何睡得著？
而山城所在的川省，現如今不僅是中國最重要的政治、文化、工業中心，更是當前中國最重要的產量地區以及民夫、士兵輸出地。
軍政部那位何部長在不久前的一次報告中更是親口提到過：：川一省徵兵，無論配額與實徵數額，均約佔全國總額的15，居全國第一；全國約有15萬知識青年登記從軍，川一省有4萬人以上，居全國第一，全國抗日軍隊中每不到10個人中有一個是川人。
除了人以外，還有一項極為重要的糧食，川省人寧願餓著肚皮也要交夠公糧的態度，使得1938至1939年兩年間，川省提供了全國五分之一的糧食。
但這還只是這個時代人們的統計，其實川省在未來抗戰的數年，做出了更驚心動魄的犧牲，據統計，從1941年到抗戰勝利，川省共徵收稻穀總量約佔全國總量的13。
一省援全國，恐怕這才是真正的後世流傳的那句‘無川不成軍’的由來。
兩者相比而言，華北的戰事顯然沒有那邊重要。
“星如老弟的意思是”摳門老漢眉頭緊鎖，顯然是抓住了此一問背後代表的意義。
“除了白長官代表李長官向長官您提出了這個請求，軍政部方面應該沒做出任何表態吧！”楊上將不疾不徐的再問。
“看來四行團老漢是留不住了嘍！”過了好半響，摳門老漢終於無奈的吐出一口悶氣。
以他的政治智慧，如何不明白白上將既然能來，就算不是那位首肯，也是默許，但始終心裡還有個僥幸，認為華北戰事重要，不宜抽調戰區第一精銳。
可隨著自己手下第一大將這麼一說，他終於確定，那位也在等他的表態。
其實結局早在白上將前來的時候，已然註定，但他這位第二戰區司令官的態度，或許才是那位最想看到的。
“長官，四行團大部的人咱們留不住，但有些人和一些裝備咱們還是得爭一爭的。”楊姓上將微笑著說道。
“怎麼說？”摳門老漢眉頭一展。
“四行團若要調離，行軍路線只能是渡過黃河，再由陜省入川，或是由陜省透過交戰區進入第五戰區報道，無論走那條路，行軍距離都將超過2000裡。
如此漫長的行軍，他們在紫山裝備的20餘門重炮怎麼可能帶走？我看還是留在我第二戰區合適。
而且，就算四行團調離，我第二戰區只要不申請撤掉唐團長兼任的冀南行政公署副主任的頭銜，唐團長不也還算是咱們第二戰區麾下的人員嘛！
原來屬於冀南行政公署的一些守衛部隊還是可以留下來的，咱們第二戰區不也擁有籌建守備團級部隊的許可權嘛！”楊姓上將繼續說道。
“哈哈！還得是星如老弟你啊！這一招‘偷龍轉鳳’玩得漂亮。”摳門老漢笑逐顏開。“既然那位想挖老漢我的墻角，那就必須得先給我弄點墊墻石，否則墻倒了，壓死的可不止我一個人。”
“什麼？嚴老西兒竟然想將四行團那20幾門重炮全留在他第二戰區，還要在紫山新增一個冀南守備團，這是想給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簡直是鼠目寸光，不顧全國之軍略！”軍政部何部長收到白上將傳回的電報，狠狠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四行團從米方購買回的那20幾門150重炮可是個香餑餑，別說第二戰區想要，軍政部更想要。
連那位能被第五戰區司令官說動，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原因就是這20幾門重炮，調四行團至華中，才有機會將這20幾門重炮部署於華中、華南防線。
結果摳門老漢倒好，提出的條件竟然是將這批重炮統統截留，換成誰得願意？
倒是第五戰區，重炮不重炮的，能有最好，沒有也拉基霸倒，李上將看重的是唐刀這個人和一團精銳。
於是，三方這這將近十天的時間好一通拉扯，不斷協商退讓，終於達到一個三方都認可的平衡，摳門老漢終於同意放人。
而這期間，除第五戰區徐司令官派出戰區駐山城辦事處一位陸軍少將親自來拜訪唐刀外，軍政部和第二戰區方面皆無一人來詢問唐刀個人意見。
所以，唐刀壓根沒想到，自己和四行團離開華北戰場的時間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
“報告！”唐刀又一次走進那棟清靜的小樓站在那間掌管著全國軍政大權的辦公室門前，高聲匯報。
這次還是那位軍政部上校處長親自迎接帶路，只是這位上校處長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入秘書室，而是送到門口就走了，這讓唐刀感到有一絲絲詫異。
“進！”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命令聲。
唐刀走進辦公室，卻發現那位何部長竟然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地圖前，心裡更是微微一咯噔。
“你這段時間在山城，做了很多工作，我都看在眼裡，你做得很好！”何部長見唐刀進屋，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並出乎唐刀意外的開始表揚。
“職下不過是做了我中國人、我中國軍人該做之事，長官過獎了。”提起警惕之心的唐刀那會那麼容易昏頭，很謹慎的回答。
“哈哈！你也別緊張，此次喊你來，也不是什麼壞事兒，相反對你的前途有益。”何部長見唐刀面色嚴肅，不由哈哈一笑。
“我先問你，你對現如今全國戰局如何看？”說完，也不繼續沿著自己的話向下說，反是話鋒一轉，轉到全國戰局上。
“如今我國和日本之戰已經由前兩年日軍主攻我國主守演變成拉鋸戰，正進入我國提出的“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取時間”戰略方針階段，形勢遠比戰爭開啟的前兩年要好，職下才疏學淺，只能看出這些，還望長官海涵。”唐刀略一思索，給出這樣一個較為寬泛的回答。
“那你唐團座還是謙虛了，僅憑這一點分析，誰要敢說你唐大團長才疏學淺，第二戰區的嚴司令和第五戰區的徐司令恐怕都不會依。”何部長笑盈盈的說道。
“何長官今日喚唐刀前來，是”唐刀多聰明的人，聽話聽音，馬上感覺出一絲端倪，乾脆也懶得和這位多繞彎子，徑直問道。
“這道軍政部已經擬好之令，你看看。”何部長對唐刀的直接也無絲毫不悅，面色和煦的從桌上拿出一紙調令遞給唐刀。
“今著第二戰區直屬獨立之四行團團長唐刀以下官兵5065人至第五戰區司令部聽令，編為第五戰區直屬警備團，四行團之名保留。因考慮第二戰區距離第五戰區遙遠，經軍事委員會批準，四行團抵達第五戰區報道時間可延長至新年之前！”唐刀輕聲讀著軍令內容，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雖然在剛剛何部長特意提到第五戰區時他早有預料，但當軍令真的就擺在他面前時，難免還是一陣情緒上的波動。
因為唐刀知道，華中和華南的戰場，可比華北戰場更為復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裡才是中國當前與敵決戰的戰場。
“他們都認為和你一個小陸軍上校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一紙軍令而下，你身為軍人，不從也得從。但我並不這麼想，哪怕上次你承諾過我，一切聽從軍政部令，我覺得還是由我親自告訴你為好，如果你需要解釋，我也可以將第五戰區徐司令官求才若渴親自致電上層的電報與你。”看著久久不語的唐刀，何部長徐徐說道。
“不用了，長官，唐刀身為軍人，自然堅決服從軍令！我團必在新年之前趕至戰場。”唐刀搖搖頭，將調令裝入上衣口袋，立正行禮。
軍令既然都已經下達，第二戰區那位摳門老漢也沒和自己聯絡過，那顯然是已經和軍政部進行過協商並獲得了他想要的東西，再說多也沒用。
“呵呵！你不好奇第五戰區為了得到你四行團這支精兵，對軍事委員會做出什麼承諾，又或者給了你唐團長什麼位置？李司令我認識這麼多年，可從未見他如此慷慨過。”唐刀的態度顯然極為令何部長滿意，親自給唐刀倒了一杯茶，笑問道。
“唐刀不知何以得李長官如此青睞，惶恐之餘細細想來，怕是和我那張大哥有一定關系，李長官知我張大哥智慧勇猛，而張大哥生前也一定沒少在李長官面前給我美言。”唐刀回答道。
“哈哈！都說你唐刀是唐瘋子，是陸軍上校這一級最大的刺兒頭，哪曾想會如此謙虛，倒是會說話的很。盡臣的原因倒是有，李司令很篤定的認為你一定會願意來他的第五戰區，因為那裡有殺你張大哥的仇敵。
而李司令為你能到第五戰區效力，可是煞費苦心的給你準備了”何部長大笑。
“何長官，這也是唐刀欣然領令的最大理由！”唐刀點頭，卻把這位心思精明的軍政部長後面的話給堵在了嗓子眼兒。
別看這位言必稱李司令，可自己的影子卻是半點沒少，唐刀也知道如果和這位大佬虛以逶迤搞好關系對未來有好處，可是他此時的心思卻早已不在此上，而是早已飛回太行山。
在他來軍政部之前的一個小時，澹臺明月已進入產房待產，唐刀實在沒多的時間和這位軍政部長再多扯。
軍令雖然來得有些突然，但唐刀很快就接受了，而這也意味著他今天就可以趕回北方了。
站在窗前，看著唐刀離去的背影，何部長金絲眼鏡後的神色難明。
唐刀如果提條件，是晉升或是要求待遇，他都可以理解甚至接受，但唐刀什麼條件都沒提就欣然領命，這卻讓閱盡人世的這位完全看不透這個年輕的軍人了。
不求名利，他求的是什麼？這世上有那種純粹到極致的軍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