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鐵艦叩關,百鬼晝行
贛州、云州地處邊陲。
云州盛產玉髓,為玉之遠鄉,贛地百姓則常年與‘揚越’蠻夷混居,是以兩州自古也被稱為南蠻之地。
徐青往返兩州時,少不得要途徑嶺南地界,但就在萬丈云層之上,他卻看到福州、番州兩地有赤氣蒸騰,似烈焰灼空。
除卻異常天象,徐青以堪輿之法,俯瞰嶺南地氣脈絡,又見得山川之間沉郁如死,到處都是積聚的陰煞和黑濁的煙瘴之氣。
這些氣息停滯不散,徐青隔著許遠,都能感受到那種肅殺與絕望。
“囚殺之氣,刀兵災劫.”
喪葬白事書有述:煞氣如煙障,沖犯地維,此殺伐之炁外泄之相。不日必因刀兵災劫伏尸百萬!
彼時徐青身負反哺兩州重擔,無暇他顧,而今兩州事畢,他便再度來到嶺南上空。
然而,此時他卻又瞧見西方有白芒如鋒,銳金肅殺!
一旁,跟隨徐青同來查探的扶鸞上人皺眉道:“白氣如刀劍,殺伐氣盛,這附近莫不是有戰事將要發生.”
徐青面色凝重道:“怕不是普通戰事,你且看天上。”
扶鸞上人順著徐青目光看去,果然看見熒惑星失格,散發出猩紅光芒。
兩人正觀望間,耳邊忽地又傳來激浪奔騰聲,徐青低頭俯視,只見遠處山形破碎,有煞氣洪流沖破紙糊一般的地脈大龍,徑直往京畿腹地沖刷而去。
“地脈失調,五行沖戰,人間君王已然失德,看來我與教主又要多活一朝了。”
徐青瞥了眼面帶笑意,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扶鸞上人,忍不住提醒道:
“你先把目光放遠些,打開廣目識,看一看遠處海岸。”
扶鸞上人沒當回事,然而當他目光跨越千萬里,落到海岸線上時,卻發現數以千計的西洋鐵艦已然逼至大晏國域,那些洋人沿著海路,從南至北,如入無人之境,直指京津地界。
“這是.賊星盜關?”
扶鸞上人一臉難以置信。
徐青心中微動,問道:“你知曉此事?”
扶鸞上人點頭道:
“兩千年前,曾有女相師名許負者,其人生時手握三生寶石,滿室流香,始祖皇帝以為這是秦朝一統天下的祥瑞之兆,便對許負家多有關照。”
“始祖皇帝大限將至時,曾令許負進京問答,但此人卻裝病不出,只留下一句讖言,說是國朝氣運將盡、不久將亡。并揚言兩千年后,將有賊星乘鐵船盜關,縱使強國也要受胯下之辱,便是失去國土,一時也難以盡復。”
“這讖言原無人相信,在秦人眼中木船尚能漂浮,鐵船入水即沉,又如何能行盜關之事?”
“不過始祖皇帝病逝沙丘后,許負第一個讖言便完全應驗。”
扶鸞上人唏噓道:“我第二次聽聞她的消息時,許負已經前去輔佐高祖,后被高祖封為‘鳴雌亭侯’。”
“也就是那時,許負改名為許莫負。”
“許莫負?”徐青明明是第一次聽到這名,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里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
“那女相師后來如何?”
扶鸞上人沉吟道:“她曾預言薄姬生下文帝龍子,也曾為周亞夫看相,預言他九年為將,八年為相,但最終會因饑餓而死。”
“后來周亞夫果然平定七國之亂,官至丞相,但最終卻因罪下獄,絕食嘔血而亡。”
“也正因她算術通神,高祖難免心中忌憚,許莫負為打消天子顧慮,便與人結親生子,再后來許莫負預感時局復雜,遂急流勇退,將相術秘法傳與子孫后,便就此隱居避世,再無音訊。”
“不過有一件事卻不為世人所知。”
扶鸞上人神秘一笑道:“那許莫負結親的丈夫原是個糊弄天子的紙人,她生下的孩子也不過是她收的徒兒罷了。”
“教主可猜猜看,那許莫負的徒兒是什么跟腳?”
徐青斜眼覷視面前儺仙,上一個經常讓他猜的,還是棺材鋪的胡寶松。
而今,對方墳頭草都兩丈高了!
“咳!”
扶鸞上人被徐青盯的心里莫名發虛,他緊忙回道:“那許莫負的徒弟是一只黃皮子精,凡世間最擅掐算者,不是狐就是鼬,再有便是洞中鼠”
“許莫負避世隱居后,那黃皮子便也失去蹤跡,只留下一個資質平庸的記名徒孫在外四處游歷,當了游俠。”
徐青忽然問道:“那許莫負長相如何,你且幻化出來,讓我一觀。”
“這有何難,既然教主感興趣,我自當.欸?”
扶鸞上人灑然一笑,剛要做法幻化,結果下一刻他卻一臉發懵道:“她長什么樣來著?”
徐青臉色瞬間一黑,你逗我玩呢!
扶鸞上人驚悚道:“怪了!我明明見過她,可為何一點也記不起來”
徐青見對方神態不像作假,便退而求其次道:“她體態如何,樣貌是美是丑,你總有些印象吧?”
“許莫負是個女人。”
扶鸞上人苦思冥想半天,最后給出這么個答案。
廢話!
眼看問不出有用信息,徐青索性就把歷史長河中出現這么一個怪人的事擱置到一旁。
當下最重要的還是洋人叩關的事。
徐青開口道:“我中土從不主動犯人,而那西洋蠻夷卻常愛殺生擄掠,若任由賊星入關,不知眼前山河又要花費多久才能喘息過來。”
扶鸞上人皺眉道:“教主,我輩方外之人,不得擅自插手俗世爭端,尤其是世間兵戈,若是插手,不說天律不容,就怕將來折損天德,引來業火焚身”
徐青輕笑一聲道:“業火?我且問你,當今是何世道?”
“是大劫之世!”
徐青不等儺仙回答,便直言道:“修真之士,歷雷、火、風三災,乃為天地劫數。而今大劫當道,世間蒼生復逢小三災,此為刀兵,疫癘,饑饉。”
“這三災本不該發生,只是因為劫數影響,勾動劫氣,這才招致萬般災難。”
“劫數起,濁氣生,人心乖戾,干戈四起,骨肉相戕,以致刀兵加身。若無劫數,你道眼前會不會有刀兵災劫?”
徐青繼續道:“佛云‘成住壞空’,當今天路斷絕,已然處于住劫之末。”
“如果我等置身事外,任由三災生發,則人壽頃刻減至三十;待饑饉起,必遭三七之難,屆時七年七月七日,將野無寸草,餓殍塞途。”
“到那時,人壽至二十,疫癘作,瘟鬼晝行,十室九空。”
“不出二百年,則人壽減至十,世間刀兵齊發,只需七日,草木盡化飛灰,舉世生靈都將屠戮殆盡!”
徐青所言人壽,并非一人之壽,而是世人平均陽壽。
一旦兵戈起,世人平均陽壽必然會斷崖式跌落。
兩百年是最后期限,也是徐青過往從未經歷過的時代。
而今,住劫已至,世人卻看不到兩百年后的危機,他身為大羅教主,身為看到過未來景象的人,自不能任由劫數發展。
“徐君房,今日危難絕不單單是你我方外修士之難,而是眾生劫數,來自大道之外的考驗。若能度過,則你我皆有善果可得,可要是敗了.”
“只要劫數未能度過,天路絕不會開啟,你我莫說得道,便是想要在住劫里躲過殺劫,都不容易!”
徐青說的話有一大半出自真情實意,唯一有錯漏的,也只有殺劫。
殺劫只針對活人,曾經天女經歷殺劫,身死化為女魃,而后女魃便再也不懼殺劫。
因為女魃已是僵死之身,而死人終不會讓殺劫鎖定。
徐青身為僵尸,同樣不懼怕住劫末期的滅世劫數。
但如今的他卻無法坐看眾生走向末路。
仵工鋪的貓、棺材鋪的狐貍、水門橋別院的女鬼,還有三教上下一個個鮮活的門人弟子。
徐青已經不在是當初踽踽獨行的趕尸匠,他現在家大業大,和俗世的勾扯也愈來愈深。
可以說,除了僵尸本體,三教就是他最大的倚仗和財富。
現在,有人要搶他的財富,你說他能答應嗎?
“教主.”
見扶鸞上人還有猶疑,徐青眉頭一皺,當即叱喝一聲,點醒道:“大教即成,你等注定要歷經殺劫才能有所成就,你只道是當年主持大陣丟去半條性命,可曾想過那就是你將來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