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閻羅天子,輪回大道
身軀逐漸趨向魔化的驅魔真君多少有些懷疑人生。
他立下多大決心,這才在短短七八年間,依靠食鬼禁法,將修為拔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今日在徐青當面,他卻有種觀之如蜉蝣見青天的感觸。
這種感覺一瞬即逝,驅魔真君再次凝神觀瞧,眼前的青年就又變成了人畜無害的樣子。
驅魔真君面露疑惑神情,一度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幾日未見,真君神采卻是更勝從前。”
真君還未回應,扶鸞上人率先開口道:
“徐道友是修行不知年月,眼下距離道友閉關已經七年過去,哪是幾日功夫?”
徐青愣了愣神,他下意識掐指卜算,果然如扶鸞上人所言,世上已過七年光景!
十余丈高的驅魔真君口吐陰煞道:“鬼律已然派遣部曲離開枉死城,徐兄弟若再不出關,怕是就要耽誤戰機。”
“枉死城”
徐青眉頭微皺,那枉死城原是陰陽交界的緩沖地界,世間枉死之鬼停留所在。
何為枉死?那些自戕自戮,受妖魔之害、人禍戰亂等非自然原因死亡的人,便是枉死之鬼。
這些鬼魂死于非命,往往去不得冥府,只能暫居陰陽交界之地,而那時的陰河還不像此時這般荒蕪。
彼時的陰河阡陌交通,擁有著陰陽兩界最大的城池,也就是枉死城。
凡是世間枉死陰鬼,大都會受到牽引,來到枉死城里生活,直到經歷枉死至壽終正寢時所缺失的時間后,才能重新進入輪回。
不過此時的枉死城已經淪為廢墟,里面各式各樣的枉死鬼,也盡數被鬼律吞噬融合,或是被馴化為倀鬼陰卒。
枉死城是鬼律道場所在,此時鬼律部曲忽然大規模出動,只有兩個可能。
一個是扶鸞上人抓了太多的鬼物,驚動了鬼律。
另一個便是枉死城中位列十二門首第二席的鬼中律者終于按捺不住要染指俗世了。
徐青問向扶鸞上人:“這些年你為真君抓了多少陰鬼?”
“一萬有余。”
“多少?”徐青滿臉震驚的看向眼前儺仙。
見徐青滿眼難以置信,扶鸞上人還挺驕傲。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徐青說:
“整整七年,你就捉了一萬陰鬼,就這你還想成仙?”
徐青氣不打一處來,他速通鬼王陵、超度八旗元帥骷髏大軍、除滅陰蝕法王部曲時,哪一個不是數以萬計?
而且每次都是一戰了結,可謂是籠子里揪雞崽,一抓一個準。
結果現在這儺仙告訴他,這七年間,一共才抓來萬數陰鬼?
“你這話什么意思!”
扶鸞上人窮其所有,就是為了成仙大業,如今徐青當著他的面說他成不了仙,這他哪能受的住?
再說,這些年來,他沒日沒夜的抓鬼,就算是陽間拉磨的驢也該被主家夸贊幾句了。
扶鸞上人哪能想到徐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這磨拉的還不夠努力?
“瞪眼也沒用,你堂堂一個儺仙,一年怎會連一萬鬼物都抓不齊?一看就是道心不堅,心不夠誠!”
扶鸞上人口歪鼻子斜,氣道:“你有能耐你去!我是陸地儺仙不假,可這是在陰河.”
“這可真稀奇,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陸地神仙的陸地指的是旱鴨子,不然怎么連河字都不能聽到?”
徐青依舊嘴上不饒人,陰河三劍客里,他和驅魔真君面臨強敵時,都主動承擔各自風險,可這沒卵上人倒好,真就一點風險都不愿冒。
七年斬獲一萬鬼物,只可能是在陰河邊緣地帶游蕩,抓一些落單的孤魂野鬼,不然決不止這個數目。
若是在平時,徐青倒也不說什么,但眼下形勢迫在眉睫,已經到了必須承擔一定風險的時候,若在這緊要關頭仍不放手一搏,便真就是活該成不了仙。
徐青在貓仙堂當慣了大家長,骨子里做不到像扶鸞上人那般自私,他得履行和驅魔真君的承諾,也要將驅魔真君的命當命。
對著扶鸞上人埋汰一通后,徐青轉頭就出了骨廟。
要抓鬼還得是從鬼窩找,徐青打開天眼陰瞳,以文武堪輿的法門觀測整個陰河氣場走向。
不過片刻,他就尋到了數支陰鬼大軍。
這些都是鬼律部曲,其中數量最多的一支就在枉死城外三百里處。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生啖萬數野鬼的驅魔真君鬼律可能看不上,但要是換作啖食鬼律的部曲呢?
在徐青眼里,既然是要增大餌料的誘惑程度,那不如就打個大點的窩,吸引來大魚,再讓驅魔真君成為那窩里最誘人的魚餌.
徐青雷厲風行,當即展開陰國天下震懾群鬼,同時祭出能收攝鬼物的山河社稷鼎,借助陰間天子氣運一路收割。
一萬、兩萬、三萬.
待來到枉死城三百里外,徐青故技重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駐守在墳山之上的陰軍盡數收攝。
與此同時,滿是舊城廢墟的枉死城內。
有碩大無朋的巨物顯露身形。
巨物身形龐然,綿延何止十數里,它睜開萬千鬼眼,掃視陰河古道,卻只看見道場外三百里處的墳山上,有尸氣一晃而散。
坐鎮枉死城的鬼律,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疑惑起身,挾帶陰云鬼霧,馭空而行,轉瞬來到千丈高的墳山上。
當整座墳山上一只鬼影也看不到后,鬼律終于確認了一件事——
它的感知沒有出錯,真有膽大包天之人在在它眼皮子底下,將它留在城外待命的部曲盡數收割了去!
鬼律怒極,當即將萬千神思分散開來,依附在千里方圓的鬼物身上,開始地毯式搜尋。
鬼氣森森,蔽月遮星。
陰河古道里一時間濁氣沖天,萬鬼成行。
而始作俑者徐某人已然扛著山河社稷鼎,現身在了真君骨廟內。
鼎,山河之重器,同時也是烹煮食物的器具。
徐青化身庖廚,以山河鼎為坩堝鼎爐,烹煮十萬怨鬼,送與驅魔真君享用。
“驅魔兄,快趁熱吃,切莫耽擱!”
扶鸞上人瞧著徐青放在廟中的大鼎,起初還不以為意,心道對方半日不到的功夫能捉多少厲鬼,而這一口鼎就算再能裝,又能裝得多少陰魂
然,當徐青掀開鼎蓋,十萬鬼將鬼卒匯聚成的陰煞之氣瞬間噴涌而出。
貪食惡鬼的驅魔真君反應極快,在森然鬼氣溢出的剎那,他便低吼一聲,繼而如鯨吞虎咽一般,開始大口吞食。
扶鸞上人眼皮狂跳,他看了眼那鼎里鬼哭狼嚎的十萬惡鬼,又看向一直催促驅魔真君快些啖食的徐青,心里隱約有不妙的預感。
“這十萬惡鬼徐道友是從何處捉來?”
徐青盯著氣息節節攀高的驅魔真君,頭也不回道:“路上撿的鬼律部曲。”
什么叫路上撿的鬼律部曲?
扶鸞上人滿臉驚悚,鬼律的恐怖沒人比他更清楚,要知道千年前匯聚人間千萬香火的青龍神君都不是鬼律對手!
那一戰過后,青龍隱遁,唯有鬼律還在陰河四處游蕩。
扶鸞上人本想著越早面對鬼律越好,但如今事到臨頭,他心中反而慌亂不安起來。
兩千年來搜打撤的本能再次開始催促他快些撤離。
香殿中,驅魔真君的身軀已然增長至百丈高大,且渾身氣息也更加暴戾,徐青瞧著已然成為一尊魔神的真君,非但不覺恐懼,反而目露異彩的舔了舔嘴角。
這真君的身體真是越來越性感迷人了.
正拼盡全力壓制鬼物侵蝕的大漢,忽然感覺渾身發緊,就像是被天敵鎖定,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逝。
方才還和萬般惡念爭斗的驅魔真君,也因為這股怪異感觸,清醒過來。
他勉強開口,吐出的卻不止是人言,還夾雜著萬鬼囈語的鬼話魔音。
“骨廟大陣受損,此處異動瞞不過鬼律太久,還請徐兄弟務必記得此前承諾,某感激不盡!”
百丈身軀的真君低頭頓首,徐青剛要回應,整座骨廟卻忽然晃動起來!
“那個,我陽間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咱們改日再會!”
徐青側目看去,身旁儺仙已然催動起手中蜉蝣天地符,轉瞬便沒了蹤影。
徐青徹底無言。
“果然是個沒卵之人,難怪能活兩千年!”
驅魔真君一邊忍耐群鬼反噬的痛苦,一邊說道:“不必管他,你我兄弟二人原也沒打算依靠外援。”
“那孽障已經來了,徐兄弟珍重,兄弟先行一步!”
徐青看著飽受群鬼折磨的真君,拱手道:“后會有期,驅魔兄。”
驅魔真君沖出骨廟,在聽到徐青的言語后,他身形一頓,繼而眼神一片決然。
對付鬼律這等鬼之法主,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貪生念頭,唯有抱著必死之志,才有可能為俗世、為他人爭得一線生機。
后會無期
驅魔真君不再遲疑,他低吼一聲,隨即便毅然決然的朝著眼前的龐然大物掠去。
恰如飛蛾撲火。
千里墳山,險隘之地。
渾身籠罩劫火業力的鬼律盤踞山頂陰云之中,看不清全貌。
但這僅僅只是露出的冰山一角,卻也給人帶來一種神秘窒息的壓抑感。
鬼律乃三界諸鬼之主,身集倀鬼之狡、山鬼之獰、水鬼之幽、怨鬼之戾、吊死鬼之怨、餓殍鬼之貪,可謂并萬鬼癡念,熔鑄一爐。
陰云中,群鬼厲嘯,拱衛鬼律而行,端的是鬼氣森然,兇煞滔天。
“驅魔真君,原來是你!”
鬼律詫異之余,心中更怒!
早年它斬殺玄壇龍虎真君,使其歸墟時,對方曾舍命掩護一名鬼神離去。
而那鬼神就是驅魔真君。
那時它并未把這不入正神廟系的鬼神放在眼里,也不愿冒險吞食對方,給自己平添破綻。
鬼律一旦吞噬鬼物,就會自主融合領悟相應鬼物的神通技法,同時具備對應鬼物的幻化能力。
像驅魔真君這樣擁有鬼神尸身,依靠肉身修行的鬼物,它吞噬融合后,也會自主占據對方肉身,獲得對方的神通能力。
沒有肉身的鬼律不死不滅,只要陰河冥府還有一鬼形神尚在,它就不會滅亡。
但擁有肉身的鬼律,便會受鬼胎束縛,等于被強行拉進了六道輪回可以管控的范疇。
鬼物最渴求輪回,也最懼怕輪回。
鬼律不愿冒那風險,這才無視驅魔真君,放過對方一遭。
卻不曾想千年之后,這昔日被它放走的小小鬼神,竟敢啖食它的部曲,與它正面為敵!
誰給你的勇氣?
鬼律感覺威嚴被冒犯。
一聲怒吼,鬼律瞬間化作山岳般龐大的惡鬼相,在惡鬼法相身上還有無數跳蚤般大的小鬼嬉笑怒罵。
惡鬼抖擻身軀,各等牛鬼蛇神、密密麻麻的魑魅鬼怪便如蝗蟲過境般,直撲驅魔真君。
真君雖生啖十萬惡鬼,自化魔神,身長百丈,但站在身形籠罩十數里方圓的鬼律身前,仍如孤葉扁舟,飄搖欲覆。
密密麻麻的小鬼好似海水傾閘,轉瞬便涌至驅魔真君身前。
這些小鬼俱皆牙尖爪利,一個個狗皮膏藥似的往他身上攀爬,驅魔真君雙腿被跳蚤般的鬼物覆蓋上厚厚兩層。
真君怒發沖冠,無視難纏小鬼,就那么帶著一身掛件踏地奔行。
陰陽界碑高處,徐青舉目遠眺,只見青面獠牙的黑臉大漢身上有無數小鬼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但在洶涌的鬼潮面前,卻是有越來越多的小鬼爬上真君的身軀。
當驅魔真君徹底化作‘蜂巢’,被‘群蜂’包裹時,一盞紅紗燈忽然滴溜溜沖出蜂巢,繼而是百盞、千盞.
那些紅紗寶燈是俗世百姓祭祀‘鎮宅賜福萬應驅魔真君’時所投放的河燈,里面每一盞都蘊含著數以千計的人間香火。
當千里墳山被染上一層紅裝時,驅魔真君身上的魑魅小鬼也盡數被驅散殆盡。
即便如此,驅魔真君距離鬼律仍有數十里距離。
鬼律嗤笑:“吾食鬼何止百萬數?你不過生啖小鬼十萬數,何來包天之膽敢來觸犯吾之威嚴?”
驅魔真君見鬼律對自己身軀并不是十分垂涎,心中頓時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