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朝聞道,夕死可矣
十五日,月盈之夜,天機顯現。
眾仙家持紙筆依次進洞,那模樣一如科舉貢院里待考的學生。
凈虛觀主立于徒弟肩頭,見到徐青后,這老坤道難得的叫了聲道友。
像今日這等機緣,已經不是恩情不恩情的事了,老坤道覺得這事兒不把徒弟賣了,似乎都不好收場。
“老觀主不必客氣,說到底今日來此參悟之人,都是我輩同道中人。而今濁世未明,我等既是同道,則更應該同舟共濟,彼此照應。”
徐青將此前對盧秀所言之事又與凈虛觀主說了一遍,他笑言道:“妖魔尚且為伍,我等若是再不同心協力,這大劫之世又要到得哪時才能停歇?何況我云游之時,觀主不也將五老觀的妙法傳給仙堂眾仙家了么?”
凈虛觀主無地自容,她傳的那些哪是什么妙法,只是仙堂那些個仙家從來沒個師門正統,修的也多是野路子,便是徐青傳下些神通,可也缺少系統的修行方法。
正因如此,這些仙家才會藥渣里撿糖吃,學到一點道門的東西,就高興的跟個什么似的。
妥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模樣!
凈虛觀主心里有愧,臊著臉皮,也不和徐青多說什么,反正老坤道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今日這仙緣能求來多少,她往后都會更盡心的為仙家們傳授課業。
深夜戌時,白云洞內。
鐫刻天書的空白墻壁果然浮現出綠瑩瑩的字樣,那些字大小不一,粗字者有巴掌大,細字者則只有銅錢大小,且還都是些雷文云篆,非出身自仙庭祖脈者,不可辯識。
徐青啞然失笑。
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這些文字他前往胡楊陵時,已然學得八九分,便是有一二分需要印證的地方,徐青也不擔心。
此刻他身旁可不就有現成的道門活古董,精通各類雷文云篆的人嗎?
天機顯現,傳堂仙家黃小六激動的渾身顫栗,須知即使符合月盈之夜竊取天書的條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見那些天書文字。
它此時能見到字影浮動,那便代表著它黃小六也是有仙緣的!
繼黃小六之后,以一根桃枝,附身而來的桃三妹也看到了天書符文。
其余圈堂仙家、風水堂仙家,乃至出馬弟子孫二壯、柳素娥等人也都或多或少的看到了些神通妙法顯現。
唯獨徐青眉頭緊皺,滿臉郁悶之色。
他這具僵尸吃慣了細糧,手里握著數門天字神通,鐫刻地煞法的石壁他都不稀得去看。
左手為尊,在時辰到時,徐青第一眼看去的方位就是鐫刻天罡三十六法的洞壁。
然而,那面石壁卻只有一片熒光綠幕,全無半個字跡顯現。
徐青不信邪,他施展望氣術,打開天眼陰瞳,甚至把那血湖香火取出當做照明,卻依舊毫無收獲。
“莫非天罡法只是謠傳,這洞里只有地煞法?”
徐青不愿相信是自個天資福緣不夠,他身為開啟白云洞實施竊書行徑的主犯,若是連他都摸不著天罡神通,別個仙家怕是更難學得。
無奈之下,徐青只得轉頭看向右手邊鐫刻地煞法的石壁。
那石壁上地煞七十二法無一例外,俱皆顯現,但徐青卻沒感覺到多少歡喜。
天陽,地陰;天虛,地實;天尊,地卑;天簡,地煩.
這些地煞神通尚未達到大道至簡的層次,修行后雖能役使一切有情有形之物,卻終是只盡著人世間的變化,難免為天數所囿。
天罡法則不同,若天罡法成,輕則神游天府,重則名壓仙班,天界諸神,五方五老,乃至三界六道,都要敬你三分。
雖天帝亦不得制!
徐青惦記的始終是天罡三十六般神通,如今左手無字的墻壁卻是讓他大失所望。
咱就是說,哪怕給一門天罡神通也成啊!
這邊,徐青正兀自郁悶時,在右手邊石壁的赤尾猴卻偷偷摸摸的來到了左手邊。
猴子大都好高騖遠,自打從徐青口中得知數量最少的天罡法才是最厲害的神通時,這猴子便留了心。
赤尾猴站在石壁前,雙目失神,半晌不曾動彈。
正當徐青心里疑惑時,卻見赤尾猴忽然驚醒,隨即這猴子便在那鐫刻天罡法的墻壁前來回走動,抓耳撓腮,看起來甚是焦躁。
徐青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他上前安撫道:“這天罡法對天資福緣要求甚高,看不見也不足為奇。你若能專心學會那地煞法,亦為造化。”
然而,徐青話音剛落,就聽見赤尾猴說:“非是看不見,只是俺只學會了大小如意,降龍伏虎的本事,這才兩個神通,還有三十四個俺看不見也摸不著,屬實讓俺猴急。”
徐青眼皮一抖,強自鎮定道:“你說你學了兩門天罡神通?可你不是未學過雷文云篆嗎?”
赤尾猴瞥了眼右手邊正拿紙筆謄寫地煞法文字的一眾仙家,解釋道:
“這天罡法和地煞法不同,俺方才看到墻上蝌蚪符文游移不定,然心有稍定,神思就沒進符文里。”
“在那符文里頭,俺才明白這所謂的九天秘書實為《如意寶冊》,而天罡法的文字是活的,只有和寶冊有緣者,才能神游天地之外,得授天罡正法。”
赤尾猴見徐青不說話,便下意識問道:“掌教也看了天罡法,怎會不知?”
見徐青目光幽幽,赤尾猴立時閉口,這猴子精的很,當即眼珠子一轉,撓頭賠笑道:“這天罡法也沒什么好學的,俺也只是湊合學了兩門神通,就破了定功.”
見徐青面色愈發不對,赤尾猴心里一毛,忙不迭的往鐫刻地煞法的石壁行去,它邊走邊道:
“俺還是學地煞法去,那些法門也是造化。”
徐青心中喟嘆。
赤尾猴能學得天罡法對仙堂而言是件好事,他大不了回頭向著猴子討教討教,看能不能把那兩門天罡神通學來也就是了。
這邊,徐青觀想白骨流光觀,一具紅粉骷髏頂著賽玉仙的面貌浮現腦海,下一刻他心里的雜念便一掃而空。
右手石壁,徐青手執狼毫筆,奮筆疾書,短短一個時辰,他便將那地煞七十二法盡數歸攏成冊。
這期間除卻赤尾猴外,玄玉、逸真道長、青丘靈狐、蒔月、岐山氏,乃至關大壯和李鐵柱都在鐫刻有天罡法的石壁前停留過。
徐青心無旁騖,也不去攪擾他們,任憑他們各憑本事求取仙緣。
三千世界,四梵天界。
游乎四海之外的地域里,有渾身布滿玄奧符文的神牛正在與背上孩童對答。
“祖師今日為何如此忙碌?”
紅衣孩童騎著老牛,微笑道:“早年我在金闕云宮里留下一卷如意冊,內里有我道統,只待有緣法者觀閱修行,如今許是時機又到了。”
神牛怪道:“往年尋祖師者,一個元會也不見得有一個,最近一個元會里,除了玄女和那三眼神官,也就只有兩個猴兒見過祖師,怎么今日一下就來了這許多人?”
紅衣孩童不以為意:“道法自然,他們既然能尋到這里,就說明他們的緣法到了,莫說一只猴,一只狐貍,一個儒生,就是再來幾個也算不得什么。”
祖師話音未落,眼前便又有一只九命玄貓顯出身形。
“那小孩,你可知這是何處,吾分明在白云洞中,為何會來到這里?”
玄玉口不擇言,神牛見狀立時甕聲道:“祖師當面,不得造次!”
紅衣孩童伸手拍了拍神牛脊背,順勢跳下地來,看向玄玉,笑言道:
“那貍奴,這里是四海之外,他鄉之處,不是什么白云洞。我且問你,你可也是過來學藝的?”
玄玉心思清靈,哪還不明白眼前狀況?
它立時走上前去,先是舉起前爪,學人作了幾次揖,那目光如同貓仙堂里求貓兒神顯靈的信徒一般虔誠。
“晚輩玄玉,不知祖師老爺當面,還請祖師老爺勿要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