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人臣君主,茅廬三顧

2026.06.144,62210 分鐘閱讀
七月七,風散蟬聲萬樹秋。 七這個數字在喪葬行里意義非凡,似乎是為了應這個數字,也或許是這個字果真有什么說法。 徐青這一日剛送走一位客人,門口外就傳來了熟悉的叩門聲。 大白天鋪門敞開卻要叩門,他不用回頭都能猜出發生了什么事。 徐青幽幽一嘆,來到門口。 只見門外一黑臉矮胖子,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頭磕的那叫一個響亮。 在胖子身后,還有他的婆娘孫兒,甚至還有自個的徒子徒孫。 一大家子人跟著磕頭。 老話講,孝子頭,滿街留。 意思是不管年紀大小,什么輩分,只要是去報喪,就得給人先磕頭。 徐青頭一次遇見這么多人來報喪,他這邊正準備開腔說話,郭寶林卻哇的一聲,先扯著嗓子哭喊起來: “干爹哎!我親干爹哎!您怎么說走就走了!想當年,您收留我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教我說書,教我做人。這恩情我這當兒子、做徒弟的還沒報夠呢,您老倒好,一蹬腿兒奔了西天,單留我在這兒肝腸寸斷沒人疼呦!” “徐叔叔,您是我干爹的莫逆之交,忘年知己,那是比親兄弟還親的關系,干爹沒了,您就是我唯一的親叔叔。” 郭寶林哭的愈發驚天動地: “叔叔哎——您可得認我這個晚輩侄兒,侄兒可就只剩叔叔一個親人了哎呦,瞧把我這心口疼的。” 說書這一行,人前喊師父,人后認干爹。 郭寶林倒好,認了干爹,又跑到徐青這,認起了干叔叔,關鍵還帶著一大家子人,還有說書圈的晚輩。 如今再加上這不要臉的一陣嚎,鄰里街坊全聽見了。 斜對門香燭鋪程老板又踮著腳尖,探頭探腦的往他這兒瞅。 老板娘尋思,今兒又是鬧哪出?昨個兒也沒說有節目報單啊! 仵工鋪前,徐青愣是被這黑胖子硬控了好一陣。 他超度過那么多尸體,見過的走馬燈比郭寶林活十輩子都多,又如何看不出對方的想法? 這黑胖子前來報喪或許是真,但更主要的目的必然是郭東陽生前送給他的原版東陽游記。 他無有子嗣,在外人眼里就是孤家寡人一個,只要郭寶林認了他當叔叔,那以后東陽游記遲早不還得回到郭家人手里? 徐青不動聲色的讓眾人起來,眼下別的事都不關緊,最緊要的是安排郭東陽的后事,讓對方入土為安。 至于郭寶林心里的那點盤算 徐青就是讓他們等上十八代,這郭家的子子孫孫也未必能等到他駕鶴西去的那一天。 上一個有這想法的黃老須,現在已經比誰都老實了。 人一老仙家都看不到熬過他的希望,這郭寶林倒是有志氣. 徐青沒戳破這一家子的小心思,他依舊如常,照著三十二人杠的規格,給郭東陽出殯下葬。 這一日,晴空萬里,紅日噴薄。 榮升茶樓院子外邊搭著大棚,打著過街牌樓、鐘鼓二樓,還有那藍白紙花搭的彩牌樓,上寫三個字,當大事。 《孟子·離婁下》有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這話什么意思? 父母在世時,贍養他們,固然重要,但還算不上是最大的事。只有為父母送終,辦理喪事,讓他們死后能入土為安,這才是最大的事。 養老送終,莫外如是。 郭東陽以茶樓為家,也沒個‘壽終正寢’可以停靈的正廳,再加上他是個說書人,是拋頭露面,頗受人們喜愛的一個人物。 徐青照著喪禮白事書一推,得!只能按街邊搭棚停靈的路數來給老郭操辦后事了。 早上巳時整,出堂發引,先放三聲鐵炮,請來了文官點主、武將祭門。 而后由杠夫二十四名,將靈柩請出門外,杠夫清一色的紅纓帽、綠架衣。 一個個剃了頭,提前洗澡除盡了塵垢,腳上齊踩著大靴子,全穿套褲,三十二人杠連換三班合共九十六人,擺開一字長蛇足有二里地! 一群人浩浩蕩蕩,烏烏泱泱,沿途是各種銘旌幡旗,紙人紙馬,那白事紙錢就跟家里開了錢莊似的,不要命的灑。 上回這么大陣仗的還是臨江縣的仵作王陵遠。 可津門府城的人沒見過啊! 眾人一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貴人‘駕崩’了。 郭寶林傷心的同時,也暗自咋舌。 他這徐叔叔可真舍得下本兒,可見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主! 他可得哄好了,指不定自己以后 啊呸呸呸!他還等著繼承原版東陽游記呢,哪能走在叔叔前邊?那多沒眼力見! 市井俗人心里頭就那么點雞毛蒜皮的事來回繞,跟小雞腸子似的。 徐青渾不在意,給老故人埋到無咎坡的專屬墳園子里,讓王陵遠有個伴,不至于寂寞后,他便又恢復了往日收尸出殯的平靜日子。 不過日子平靜歸平靜,他可還記著白云洞里的事。 “十一年零兩個月,還有大半年.” 徐青再次施展地字部奇門遁甲,雖說云夢山之行已經迫在眉睫,但他卻不會因為這事,就耽擱了自己的喪門事業。 那不是他偷懶的理由! 七月中旬,水門橋別院里。 一名黑裙女童正在院里和一個身穿小襖的丫頭踢毽子。 那毽子上的羽毛色澤金黃,便是老頑主也很難淘來這等物件。 兩女童身影飛快,而那毽子則好似賊星流火,來回沖撞,肉眼難以捕捉。 一旁,綠蔭如蓋的陰槐樹下,女鬼繡娘正舞動水袖,給樹下的中年人哼唱新曲兒。 徐青則躺靠在藤椅上,短暫的感受著眼前的清閑。 今日宜嫁娶、訪友;忌入殮、安葬。 這年頭的人每逢紅白大事,都會擇選吉日良辰,照著黃歷辦事。 而像今日這般忌諱安葬動土的日子,便是喪門最清閑的時候。 然而,正當徐青享受片刻閑暇之時,他卻忽然感應到仵工鋪來了客人。 貓仙堂總堂堂單就設在仵工鋪,那里被仙堂法界籠罩,凡是進入仙堂范圍者,身為掌教的徐青皆會感應得到。 “嘖,大喜的日子,不去吃席訪友,跑來我鋪子里做甚?” 徐青沒奈何,生意上門總不能不搭理。 一僵一貓早已形成默契,在感知到仵工鋪異常后,陪蒔月玩耍的玄玉便跟著他一塊兒回了井下街。 此時,門可羅雀的仵工鋪前來了不少人。 徐青打眼一瞧,領頭的不僅有身上繡孔雀的繡衣中郎,還有身上繡錦雞的繡衣都尉,在兩人身后,尚且有二百來號繡衣使者跟隨。 這架勢,比王梁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徐青嫌棄這些錦衣緹騎影響他生意的事傳了出去,這回他們倒是選了個不耽誤仵工鋪做生意的日子,專門造訪。 徐青領著一黑貓,晃晃悠悠的來到近前。 這次非但沒有緹騎阻攔,甚至眼前的錦衣緹騎還讓開了道路,作夾道歡迎狀。 徐青眉頭一挑,穿過人群,就見到紙扎鋪門前,李鐵柱正在和兩位身著錦袍,氣度不凡的官人交談。 兩人一個相貌清癯,面帶風霜,應是常年奔波勞累,有些疲態,但那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似是能夠照透人心。 另一人蓄有短須,相貌與前者有七分仿佛,但卻更顯大臣之體,便是站在那里一言不發,也自有一股威儀氣度透出,當真是淵渟峙岳。 徐青雖然早已知曉兩人身份,但此時相見,卻依然有些感慨。 “徐兄!” 見到徐青,吳志遠、吳文才眼前一亮,急忙上前拱手。 徐青微微一笑,同樣拱手道:“不敢稱兄,兩位大人如今可是大晏天下的股肱重臣,我一介窮酸秀才,怎敢和兩位大人稱兄道弟?” 聞聽此言,吳志遠臉色騰的一片臊紅,他急聲道: “恩兄此言,真乃誅心之論!當年若非恩兄援手,我兄弟二人早做了江底沉尸,又豈會有今日之景?徐兄切勿再提甚么官民尊卑,我從來都將徐兄當做兄弟!” 吳文才亦臉色羞紅道:“兄長所言極是,恩兄以后切勿再說這等言語,不然我兄弟二人真就羞于見人,便是這官也斷沒臉做了!” 徐青看到兩人如此模樣,心里頓覺欣慰。 世上之人多見富貴忘貧賤,得權勢而移故交。 然而眼前吳家兄弟,雖居于廟堂之高,厚祿加身,卻依舊執禮如初,只是這一點就已經難能可貴。 將兩人迎入紙扎鋪,吳志遠看著鋪子里熟悉的景象,真就和一二十年前一樣,未有寸變。 “志遠,文才,你二人可得好好說說這些年的見聞,也好讓我拓一拓眼界.” 吳志遠苦笑搖頭道:“我兄弟二人這些年所歷變故怕是一言難盡” 兩兄弟觸景傷情,只是過往也沒個吐訴的人,如今見了徐青,自是倒豆子般,說了個通透。 “我在丹墀縣任縣尊時,陛下曾遣人送給我一封信件,欲要讓我舍棄治所,前去北疆輔佐.” 吳文才笑道:“陛下在信上說兄長和徐兄已然投奔北疆,我深信不疑,只是彼時我心念治所百姓,未能抽身前去。” 一旁吳志遠失笑搖頭:“此事說來也是陛下故意為之,我記得文才直到回京述職,與我相見,他才得知陛下在我的信件里,也寫了他和徐兄已經投奔北疆.” 徐青嘖了一聲,開口道:“那倒是巧了,我也收到了北疆寄來的信件,上面寫的則是你和文才都被他招收麾下,欲要讓我也過去共謀大業。” “竟有此事?” 吳家兩兄弟面面相覷,不過隨即兩人便釋然了,這確實像是陛下能做出來的事。 幾人閑聊間,曾為玄玉取過‘青卿’道號的吳志遠,忽然看向鋪中的黑貓。 “這貓莫不是二十年前的青卿娘娘?若是如此,此貓可當得起壽星二字。” 徐青微微一笑,隨口言道:“這貓乃是青卿娘娘的后代,說起來已經是兒孫輩了!” 吳志遠又是一陣唏噓。 徐青趁機問道:“你父親現在可好?” “父親已經年近七旬,如今卻是在京城頤養天年。” 吳文才也笑道:“叔父現在整日里除了帶著孫兒玩耍外,最想念的還是井下街這處鋪面,還有和徐兄一起做白事生意的那些年。” 吳志遠同樣嘆道:“故土難離,父親經營了大半輩子紙扎鋪,又怎能輕易放得下?說起來父親還說過一句玩笑話,說是以后一定要請徐兄為他.” 徐青見兩人面色不對,主動轉移話題道:“你二人離開津門時,都已成家,如今想必侄兒女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吳文才忍俊不禁道:“何止成人,志遠家的孩子成婚早,如今孫兒都已經兩歲了!” “徐兄難道還沒成家?” 徐青無言以對。 這人類怎么比貓下崽都快 這才幾年不見,吳耀興可就當上了曾祖。 “為丈夫者,當成家立業,徐兄已經年過不惑,便是不成家,以后難道也要在這井下街繼續經營鋪子不成?” 徐青眉頭一挑,看向兩人。 如今的吳家兄弟早已今非昔比。 吳志遠當初收到朱懷安的信件,得知他和吳文才已經投奔后,未做思索,便果斷收拾家當,去了北疆。 從那以后,吳志遠一路輔佐君王,直至成就大業! 如今的吳志遠已然得封文成公,領尚書仆射,決策中樞。 吳文才則因治理地方使靖州安穩,前后做過靖州安撫使、嶺南經略使,回京述職后領參知政事一職,封靖誠伯,分掌機要。 徐青明白這里面的份量。 在大晏百姓眼里,吳家兄弟同朝為官,且均居高位要職,可謂是一門雙杰! 而今,兩人卻忽然問起他以后的打算 徐青不由想起王梁奉朱懷安口諭,來請他‘出山’的事。 “你二人莫不是也奉了陛下的口諭,要來請我出仕為官?” 吳文才贊道:“徐兄慧眼如炬,真是什么事都瞞不住徐兄。” 吳志遠搭腔道:“陛下十分想念徐兄,也時常說起當年和我,文才,還有徐兄一同在津門把酒言歡的日子” 徐青擺手道:“今時不同往日,君是君,臣是臣,豈能如昨日?你二人也莫相勸,非是我不答應,實是無才無德,無法勝任。” “再者,你二人都有功名功績在身,我一個喪葬鋪的白事先生,除了出殯送葬再無所長,我去京城做哪門子官?” “國朝新建,正是一路昂揚之時,我一個做喪葬行的,跑去朝堂為官,于禮也不合。” 眼看徐青拒絕的果斷,吳家兄弟對視一眼,默契的不再談論此事。 若是旁人,他們一定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無論如何也要完成陛下囑托。 但徐青不同,三人除了陛下這層關系外,還有私交在,兩兄弟一早就明白徐青的志向。 而今,他們也不過是借著陛下的諭旨,行會面重逢之舉。 吳家兄弟逗留一日后,第二日便回返了京城。 徐青則依舊過著有貓有狐,有鬼有尸體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長,吳家兄弟返京不過十日,他的鋪子里便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年約四十許,頭戴一頂逍遙巾,青絲緊束,纖毫不亂。 身上則是一襲天青素緞袍,乍看像是一位富家翁,細審則異。 這人雖是布衣之相,但身姿卻挺拔如松,氣度更是雍容自若,不是人臣,便是君主。 徐青深吸一口氣,若說他百年內最不想見到的人,恐怕就是眼前這個中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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