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送舊人,三軍印

荒冢碑林。 徐青望著被風沙侵蝕數百年，已經凋敝的不成模樣的義冢，微微一嘆。 隨著大雍氣數耗盡，昔日尚能聽見軍士喧嚷的碑林，已然成了一座真正的荒墳野冢。 徐青在義冢里待過不少時日，他循著記憶里的舊跡，一路走到墳塋深處。 在一處土包上，有個大氅破爛，盔甲腐銹的骷髏元帥正側對著他看向曾經帥旗佇立方位。 徐青順著對方的目光瞧去，只見那最高的墳塋上有一桿因腐朽折斷的旗桿。 而那寫有雍字的旗面，已然不知所蹤。 此時八旗元帥恍若敗軍之將，孤身一人坐在墳頭上。 在墳頭下面，則是身后跟著紙人送喪隊的徐青。 帝皇一百二十八人杠，王侯八十人杠，一國元帥六十四人杠。 徐青身后的紙人長龍，正好合夠六十四數。 “元帥，時辰到了。” 一直望著帥旗發愣的八旗元帥終于側目看向墳下，青年依舊是十幾年前初見時的樣貌，那臉上攜帶的笑容也絲毫未變。 活人肅穆，枯骨堆笑。 縱山河反復，唯此人始終如一。 八旗元帥恍然，原來這白面青年從始至終都是想為他送殯，而那笑容也只是迎來送往帶著的職業微笑。 “大雍.可是亡自你手？” 沙啞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陰河呆久了，八旗元帥的聲音也飽含風沙。 徐青點頭又搖頭。 “大雍是亡于己身，自古至今多少王朝興衰，可是一人造就？” 徐青笑道：“我不過是提前給它一個痛快，免得它繼續荼毒世人。” “元帥非今時之人，無法看到俗世百姓水深火熱，也無法看到我與大雍的矛盾，若往長遠看，或許這提早結束的一二十年，對后世兒郎們是件極好的事。” 八旗元帥胸中快要熄滅的命火愣是被徐青的一番話激的往上竄了竄。 滅了大雍對子孫后代是件好事？ 這對他這個打下大雍天下的開國元帥而言，何其諷刺！ 徐青似乎看出了八旗元帥動了心火，他嘖了一聲，再次提醒道：“元帥不是今時人，大雍也不是當年的大雍，古今驚才絕艷者何其多，誰人逃得過亡國命運？” “助力始祖皇帝一統天下的文武將臣，不也沒能阻止時代落幕？” “元帥要看開些，我聽聞黔州商家商少陽領淮南兵馬，與顧家四象兵一同大破南厝蠻夷，將之驅逐南境六百里，收復三郡失地，足以稱得上圓滿。” 八旗元帥剛被激起的命火，又迅速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一眼徐青，拔出身旁長槊道： “是非功過自有后人評說，吾既然一朝為大雍將帥，那一朝便要為大雍做事。” “你若想與吾收尸，需得踏平吾之墳塋，折斷吾手中之槊！” 徐青瞧著命火撲朔，一如風中殘燭的老元帥，最終還是拔出了手中劍。 “這劍是左將軍贈予我的配劍，我便是拿著它取了昏君性命，元帥莫不是也想葬身在這劍下？” 聽到左子雄，八旗元帥忽然頓了頓，問道：“左將軍可曾勤王護駕？難道你也殺了他？” 徐青啞然失笑：“我答應過元帥，要將左將軍活著送出陰河，又怎好送出陰河后殺了他？” “左將軍如今并不在大雍，待天下平定之日，我興許會送他回來。” 八旗元帥一愣，悚然道：“你這與殺他何異？” 徐青沉吟片刻后，忽然笑道：“無妨，大不了我晚些送他回來，百年不行就千年，說不定以后天下就沒有了皇帝，只要沒有皇帝，左將軍或許還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畢竟，這歷朝歷代，說起來也只是一個古國。” 沒有皇帝？這怎么可能，天下沒有帝王該如何運轉？ 八旗元帥無法理解。 “妖言惑眾！君君臣臣豈有悖理？怪只怪本帥錯信妖孽，沒能在十幾年前大雍氣數未衰時，鏟除你這禍根，今日你我再見，已是仇敵！” “汝此時還不拔劍，更待何時？” 八旗元帥命火愈來愈弱，以至于看向徐青的身影，都有些模糊。 “元帥早該歇息了。” 徐青輕嘆口氣，他如何看不出八旗元帥的意圖 這老將怕是想死在戰陣上，而非獨自在這曠野荒冢里，黯然逝去。 徐青拔劍，憑借依舊年輕的體魄輕易穿過八旗元帥，來到對方身后。 八旗元帥沒有感覺到劍鋒貫穿身軀，他回過頭，就見青年拿劍柄抵著他的后腰道： “承讓了。” 青年手挽劍花，收劍歸鞘，同時伸出一掌，覆在他的身上。 下一刻，八旗元帥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他看到了兒時父親削木劍與他玩耍，看到了母親帶他游玩燈會，也看到先帝與他初見，以及軍營中諸多同僚情誼。 再往后，娶妻生子，征戰四方. 當眼前一幕幕走馬燈結束，八旗元帥的頭顱也隨之垂落。 徐青看向度人經獎勵。 一縷陰間天子氣運，三枚鎮軍印，皆位列天字下品。 鎮軍三印分青黃赤三色，每印分別鐫刻天、地、人三字。 天青印可聚煞成云，托舉三軍，增強行軍速度，使神兵天降； 地黃印固營防，可引地脈之力護持，構筑煞陣防御，使外法難侵； 人赤印可愈療傷兵，清除水火，凈污除厄。 徐青手持三枚鎮軍印，懸浮掌心。 若在以往，他縱使有萬余猖將，也不能使之騰云行軍，更稱不上是神兵天將。 而如今有了這帥印，他便等同于真正擁有了統帥陰兵天將的能力。 但同時徐青也發現了一件令他這位印主十分尷尬之事。 那便是他哪怕身為不化骨僵尸，卻依然不曾習得飛天騰云之術。 僵尸一類，修持肉身，一身骨頭重逾千斤萬斤，習不得尋常騰舉之法，唯有進化至飛僵，才可覺醒飛天遁地之能。 徐青收起鎮軍印，全然裝作無事發生。 陰河古道，風沙依舊。 荒冢之上，青年佇立于骷髏巨人一側，遙望遠處萬人碑林。 片刻沉默后，青年收殮八旗元帥尸骨，芻靈紙人抬棺而行，一行陰間送喪隊浩浩蕩蕩往骨廟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