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天火焚身,風光大葬
斷裂的陰陽界碑上,多厄鬼王眼中鬼火升騰,半年來壓抑到到極點的憤怒使得他整張骷髏面龐都猙獰起來!
“就是你毀了朕的陵寢!擄了朕的皇后!屠了朕滿朝文武!害得朕從一國之君,淪落為喪家之犬,是也不是!”
“朕在問你話,回答朕!”
鋪天蓋地的怨煞鬼氣從多厄鬼王身上噴涌而出,天色本就昏蒙的枯骨驛這下徹底陷入粘稠的黑夜中。
徐青看著周圍籠罩十里方圓的鬼域,沉默了好一陣。
就在多厄鬼王的忍耐快要到達臨界點時,徐青終于開口道:
“那內侍鬼卒是你派出的誘餌?”
徐青不等多厄鬼王回應,自顧自說道:“也是,你生前為一國君主,死后又在陰河摸爬滾打千余年,自然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徐青不提內侍鬼卒還好,一聽到他提起這個,多厄鬼王整只鬼的怨氣都暴漲了幾分。
陰陽界碑周圍甚至因為過于濃郁的怨氣,滋生出了陰靈怨鬼,那些怨靈攜裹著黑色霧煞,繞著界碑盤旋不休,并發出如小兒尖啼的刺耳嘯聲。
“這二年來,朕的王陵頻頻出事,每次都有臣民憑空消失,死不見尸!可見是有亂臣賊子想要動搖朕的江山社稷。
為了釣出這賊子,朕不惜以國朝重臣、社稷棟梁為餌,這才讓你顯露真容。”
“你可知朕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心血!”
多厄鬼王說話時,幾乎每個字都在牙縫里擠出,可見已經咬牙切齒到了極處。
徐青聞言心中了然,他自我檢討道:“我不該小瞧天下人,哪怕它已經是死人。”
“我更不該貪功冒進,這次的教訓我記下了,下次我會更小心些,絕不露出任何破綻。”
多厄鬼王渾身氣息一滯,隨后便是更加恐怖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徐青的話就像是在火上澆油,短短幾句便徹底將多厄鬼王的怒火推到了頂點。
他強行忍耐怒氣,一字一頓道:“在你死之前,朕要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徐青看著氣息極為不穩的鬼王,點頭答應道:“你我鄰里鄰居許多年,沒有感情也有親情。我便給你一個機會,你問吧,我聽著。”
多厄鬼王總覺得徐青的語氣不太對,到底誰是獵手?這怎么好像他才是獵物?
“朕只有一個問題,朕與你有何怨仇,竟讓你如此針對!”
徐青邁步走到陰河界碑前,抬頭直視多厄鬼王。
“數年前,紅衣教向你供奉香火,想要請你插手陰河紛爭,消磨人間王朝氣數。彼時天師府五影道人擄掠津門百姓,充作血食供奉于你,欲要換來鬼王陵中立態度,不要插手大雍與南厝的氣數之爭。”
“而你卻貪戀血食,以此相要挾,不斷讓天師府送來血食.”
多厄鬼王聞言一愣,恍然道:“朕明白了。你是要為那些俗世百姓出頭,做那除魔衛道的正人君子。”
“虛偽!”多厄鬼王忽然冷笑道:“你若真嫉惡如仇,怎不去找那天師府道人麻煩,卻跑來陰河尋朕霉頭?”
“不過是欺軟怕硬,貪戀我王陵財寶的小人罷了!”
徐青眉頭一揚,打斷道:“誰告訴你我沒有找天師府麻煩?那五影道人已經死在我手!再有,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尋你霉頭,乃是因為你擾亂市場,壞我生意!”
多厄鬼王皺眉問:“什么生意?”
“自然是白事生意,我本是津門的喪葬先生,那些百姓將來可都是我喪門的潛在客戶,怎可讓你們這等邪祟鬼物輕易啖食?”
“若天下百姓都讓你們這些竭澤而漁的妖魔屠戮干凈,將來還有誰來我鋪子出殯?”
在徐青眼里,喪門做的就是人的生意,要是沒有了活人,又哪來的死人可收?
再者,若是生死循環的生態被破壞了,他還怎么順應自然,去合法的、可持續性的收尸?
徐青接觸接生和送葬的活計越多,就越是癡迷于這種生死之間的美妙。
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創立保生廟系,成為保生廟的神祇。
但這種生老病死的秩序,卻正在五濁惡世影響下逐漸瓦解。
那些尸骨無存的血食是被破壞的生態,而多厄鬼王這種死后依然禍害俗世的鬼物,又何嘗不是擾亂生死秩序的兇手。
聽完徐青解釋,多厄鬼王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怒氣。
他鬼王陵覆滅的原因,就只是因為影響了一個白事先生的生意?
本來只有怒火的多厄鬼王,心里又多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憋屈情緒。
“瘋言瘋語!朕要將你挫骨揚灰,方解心頭之恨!”
陰陽界碑斷處,多厄鬼王身形鼓蕩,鬼焰滔天,顯然已經徹底進入癲狂狀態。
徐青無視滔天陰煞,他凝目望去,只見門樓高大的多厄鬼王佇立界碑之上,周身死氣漫卷,使十里鬼域驟然擴增,轉瞬便來到了三十里方圓。
鬼域所罩,枯骨驛內所有鬼魅盡皆俯首跪地,莫有不從。
這一刻,多厄鬼王倒像是真的擁有了帝王位格。
“斬!”
鬼王探出骨爪,拔出天子劍,拋向空中!
此時天子劍化作監斬令牌,界碑下的徐青則好似成了被押赴到殿前的反叛罪徒。
徐青抬頭看向天子劍,那劍像是通了性靈,才脫離劍鞘,便自主調轉劍尖,直往他頭頂落下!
這劍至邪至煞,倘若活人觸之,單是入體陰煞就夠人喝一壺的了。
徐青神色凜然,當即取出白云道人法劍,運使從玄玉那里學來的玄女劍法,也不避鋒芒,就那么迎向斬落的天子劍。
玄女劍法雖不及天罡斧法剛猛開闔,卻也是九天玄女所創,其破壞力或許遜于天罡斧,但其節省法力的程度,以及玄機詭變之利,卻又勝過天罡斧。
此劍法神通劍走輕靈,靈活多變,同時具備無上殺伐真意。
徐青挑、劈、削、斬間,愈發游刃有余,甚至還有空朝著界碑上空斬去數道劍光匹練。
多厄鬼王急忙祭出一枚印璽抵擋,此時他漸漸回過味來,這白面青年哪是在與他斗法,分明是拿他當做磨刀石,來磨練自己的劍法神通。
簡直豈有此理!
多厄鬼王祭出印璽阻攔,只是劍光可阻,那凜冽的劍意卻是無孔不入。
當鬼王察覺不對時,便聽聞有裂帛聲響起,他低頭看去,只見身上龍袍寬袖已被削落一片,露出了如玉白骨。
多厄鬼王不驚反喜:“這劍法是歸墟神通!”
此時鬼王再看徐青時,心中已然陰霾盡消,歸墟神通乃是真正的神仙法術,護道神通!
雖然不知對方是從何處學來的真仙遺法,但其所施展的仙術神通卻近在眼前,他又怎能錯失?
眼熱的鬼王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貪婪,他再度祭出天子印璽,不過此番卻非防御,而是直接朝著徐青鎮壓而去!
巴掌大的印璽迎風而漲,裹挾萬鈞之勢,未及觸地,便化作四方囚籠,似要將徐青徹底困縛。
徐青見印璽落下,并不驚慌。
方才數次交鋒,他已經窺得了多厄鬼王的根柢。
其王劍、印璽,皆是聚集王陵陰煞所煉陰寶;至于鬼王身上所流露出的氣息,則是千年陰鬼修行出的死氣。
徐青對這類氣息再熟悉不過。
尸鬼死氣,凡人沾之,須臾立斃。
徐青雖然被鬼域死氣籠罩,卻并未受到絲毫影響,甚至還頗為享受,感覺就像回到了自個家里。
鬼王心中驚疑,這人倒是有些奇詭手段在身上,他施展的鬼域慣會克制活物,亦能不斷吞噬活人陽氣,滿是陰煞的王劍印璽也能節制人的行動,更何況還有死氣不斷侵蝕,按理說不該應對的如此輕松。
但對方卻好似絲毫不受影響,甚至身形動作愈發迅疾隨心,恍惚間甚至有幾分如魚得水的意味.
“你究竟是何許人,為何不懼朕之鬼域?”
徐青哂然一笑道:“我為白事先生,爾乃枯骨死尸,天生受我所制。汝若是怕了,當趁早伏首,到時我不僅可以網開一面,給汝留個全尸,還可為汝操辦一場頂格法事,風光大葬!”
“牙尖嘴利,朕倒要看看,你能撐得幾時!”
鬼王怒從心起,本就如城門樓子一般大的身形再度暴漲,眨眼間斷裂的陰陽界碑前便多出數一具數十丈高的鬼王法相。
枯骨驛何曾遇到過這等陣仗,一眾鬼魅修士望著界碑處幾可觸天的鬼王法相,心中俱皆震蕩。
此時鬼王身著帝冕龍袍,俯視整座枯骨驛,身上果真透出帝王才具備的無上威嚴。
徐青嘖了一聲,他這老鄰居能不能打不知道,但論起燒包,他卻是遠遠不如。
或許也只有保生娘娘法相才能壓過對方一頭.
徐青嘆為觀止間,多厄鬼王已然伸出森然骨爪,朝著他當頭拍落!
招式簡單且粗暴。
徐青眉頭一挑,瞬間拋出赤、黑、金、青四面靠旗。
四旗在骨爪落下前,激射而出,插于鬼域四方。
靠旗落處,遠遠超過骨爪覆蓋范圍,徐青原以為依靠四方靠旗,便可以隨意穿梭,避開法相侵襲。
然而那骨爪法相卻依舊如影隨形,無論他如何閃轉騰挪,如山岳般的骨爪總能瞬間來到他的頭頂!
徐青終于察覺不對。
與此同時,他頭頂也傳來了鬼王霸道無比的聲音。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間三十里鬼域便是朕之江山!爾毀得王陵,卻毀不得朕這陰國天下!”
骨掌隨話音覆落,鬼王恍若手持明黃帝印,骨掌落處,山河改易,摧枯拉朽。
當轟鳴聲響徹枯骨驛,陰河界碑前便多出了個深逾數丈的骨掌大坑,然而當多厄鬼王抬起手掌時,坑內卻不見徐青身影,只有一根尸毛隨風泯滅。
多厄鬼王瞇眼望去,漫卷的煙塵中逐漸顯露出八具青年分身。
此時徐青面色沉凝,他雖說借助分尸法硬挨了一掌,卻也徹底領略到了多厄鬼王的手段。
他這老鄰居是真有些東西在身上,而且還不止一點!
僅是放棄李順英充當誘餌,以及自我修持的陰國天下這門神通,就能看出他這老鄰居不光擁有帝王心術,還有化鬼域為江山權柄的奇詭才能。
了解到鄰居確切實力的徐青不再掩飾僵尸身份,在骨掌即將覆落前,他拔取身上祭煉過的尸毛,操使天字品級的分尸法,幻化出了九具金甲尸層次的分尸,避開了鬼王蓄謀已久的一擊。
除卻徐青心態上的微妙變化,此時內心波動更為劇烈的反而是多厄鬼王。
當察覺到徐青身上爆發出的濃郁尸氣以及和自個身上相差仿佛的死氣后,多厄鬼王心中驚愕難名。
對方原來從始至終都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怪!
多厄鬼王霎時間想通了許多事。
難怪徐青不懼他的鬼域,難怪徐青進了他的陰國天下反而如魚得水。
合著對方壓根就不是活人,而是和他差不多的妖魔邪祟!
反應過來的鬼王怒火中燒,先前他只道徐青是為“降妖除魔”而來,卻不曾想對方原本也是妖魔!
此時在多厄鬼王眼中,徐青此前的諸多言論,已然成了徹頭徹尾的荒謬戲言。
徐青無視暴怒的鬼王,他先發制人,率先驅使八具分身,騰挪至鬼王法相四周。
同時徐青本體隱匿其中,欲要暗中蓄力,伺機給予對方以重創。
多厄鬼王察覺出了徐青的意圖,他眸中鬼火升騰,通幽鬼目開啟,卻無法判斷出徐青的本體在何處。
“分身法,又是一門歸墟神通?”
多厄鬼王心中憂喜參半,喜的是眼前自稱鄰居的青年似乎獲得了不少神明遺澤,憂的是自個全力之下能否真正降伏對方。
徐青察覺到鬼王情緒波動,他心中一動,八具分尸齊上的同時,本尊已持握手中法劍,準備隨時刺向鬼王本源所在,同時度人經也做好了貼貼的準備。
然,就在計劃按部就班進行時,陰境鬼域上空,卻陡然降下九尊巨鼎。
九鼎自天而降,鼎身上銘九州山河,僅是一個照面,便將八具金甲尸鎮壓在鼎內。
九鼎鎮山河,多厄鬼王原來還將陪葬用的社稷鼎煉化成了對敵法寶。
徐青頭一次感覺到修行千年的鬼怪底蘊之豐厚。若換作旁人,且不說道行上的差距,單是斗法底蘊手段的多寡,就無法與之比拼!
八具分尸被社稷鼎鎮壓,轉瞬化作尸毛,重新歸于徐青本體。
多厄鬼王霍然轉身,只見身后青年已經拔出了法劍,若他方才多猶豫一下,怕是這法劍就已經落到身上。
見良機已失,徐青心中頗感可惜。
若不是擔心天罡斧會損壞眼前如此完美的尸體,他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