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孤家寡人?孤巢老人
遙望死一樣寂靜的陰河入口，徐青只覺死去許多年的心，再次有了怦然跳動的感覺。
眼前的陰河，就像埋藏無數尸骨盲盒的挖寶地。
徐青不知老嫗的木瓢對津門地界的陰河入口造成了多大的災害。
鬼律、巫祭、巫戚這些強大的鬼物和遠古神祇是否受到創傷暫且不說，最起碼他的老鄰居多厄鬼王看起來情況并不樂觀。
除了多厄鬼王，八旗元帥率領的骷髏兵、前來助陣陰蝕法王的反賊亂黨，以及企圖挖掘神明遺藏的姬靈舟、韓仁山等人，可都在陰河古道里。
倘若這次的災害程度波及到所有人，徐青都不敢想自個會撿到多大的漏！
不過在收尸之前，他還得做些試探。
徐青重返雙生棺，隨后取紙人四具，并給每具紙人都裝備一支火折和一枚用料扎實的鐵火砲。
既然要拜訪老鄰居，總得帶些見面禮不是？
徐青控制四具紙人分別從鬼王陵四個方向分散而去。
當每具紙人來到合適點位，徐青便操控那些紙人取出火折，點燃鐵火砲引信。
僅有一寸長短的白色藥捻一觸即發，緊接著便是四道驚雷響動打破陰河古道的寂靜。
遠在二十里開外的徐青都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動靜。
這鐵火砲威力或許不夠強勁，但聲勢卻是足夠浩大。
巨響過后，鬼王陵依舊死寂一片。
徐青這頭觀望半晌，諾大的陵寢里愣是沒半只鬼卒出來查探情況。
又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徐青方才瞧見坍塌的陵寢入口處，磨磨蹭蹭鉆出一個骷髏鬼影。
鬼影穿著整齊的披掛，看模樣倒像是個鬼將的架勢。
但那探頭縮腦、一步三回頭的姿態，哪還有往日里半分厲鬼悍將的模樣？
徐青感覺這會兒他要是用尸吼功大喝一聲，這鬼將都得嚇得屁滾尿流鉆回墳里去！
鬼將眼看陵寢沒有動靜，便壯著膽，往巨響傳來的方向挪了挪。
徐青見狀心里一樂。
得嘞！就你了！
鐵火砲造就的大坑前，巡邏鬼將滿是疑惑的抓起火藥熏黑的碎裂墓磚嗅了嗅。
沒有法力波動，只有火炭一般至剛至烈的溫度留存，鬼將從未見過這等事物，但又莫名覺得眼熟。
恍然間，它想起多年前鬼壇將軍外出巡邏，曾受過一次重傷，當時對方熏黑的骨頭上就有這股味道
大坑前，巡邏鬼將正蹲在坑前琢磨事呢，卻忽然感覺眼前一暗。
巡邏鬼將渾身一滯，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身后有十尊高大威猛，煞氣騰騰的猖將圍攏在它身后。
那些猖將個個青面獠牙，眼冒血光，丈許高的個頭卻是比寺廟里的金剛護法佛像還要具有壓迫感。
鬼將看了眼身后的大坑，又看了眼身前圍攏過來的猖將，它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絕望過。
“以多欺少，勝之不武”
鬼將話音未落，便淹沒在猖將的亂拳之下！
當踩滅鬼將眼中、胸中三團鬼火，猖將自覺撤至一旁，露出身后等待多時的紙人送葬隊。
芻靈紙人熟練的將骷髏骨架丟進棺材，蓋上棺蓋，隨后便抬著客人，打著出殯的旗幟，往鬼王陵相反的方向行去。
二十里開外，紙人隊伍走入地下甬道，在甬道深處，等待多時的徐青掀開棺蓋，取出尸骨，往身后揮了揮手。
那些紙人得到指令，便又抬著空棺，走出甬道，繼續沿著鬼王陵周遭收斂挖掘各處散落的骷髏尸骸。
徐青也不怕被多厄鬼王發覺，他之前就揣測鬼王陵遭了橫禍，如今老鄰居的反應，更是坐實了八九分。
再有，他趁紙人活動的空當，已然通過左子雄相贈的寶劍，定位到了八旗元帥等人所在的方位。
即便他那老鄰居果真找上門來，他也可以借助神游天書，去另一個鄰居家里避避風頭。
“寶劍能感知到左子雄方位，就代表他并未葬身陰河.”
徐青想了想也就釋然了，八旗元帥有國運加持，想要護住一個左子雄并不是難事。
不過這么對比下來，就襯得多厄鬼王多少有些可恥了。
畢竟這位鬼王遇到災禍降臨時，可是選擇了放棄部卒，自個遁逃了去。
都說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
多厄鬼王卻是選擇了回守墓門。
墓冢深處，徐青伸手觸摸眼前鬼將尸骨。
度人經嘩嘩翻頁，骷髏鬼將的走馬燈很快到底。
徐青看到了躲在陵寢深處，不敢踏出一步的多厄鬼王，也看到了鬼王陵各處通道里，橫七豎八躺著的骷髏鬼卒。
那些鬼卒無一例外，身上鬼火俱已熄滅。
唯有王寢內圍，道行稍高些的臣子妃嬪僥幸逃過一劫。
當徐青的鐵火砲響徹王陵時，多厄鬼王當著眾多臣子的面，險些躲進御案底下。
可見老嫗的木瓢給這位鬼王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得知鬼王陵內部情況后，徐青面色古怪。
壞消息是多厄鬼王太過謹小慎微，在劫難到來前，跑的比誰都快，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傷害，心理創傷另說。
好消息是，這位鬼王已然成為驚弓之鳥，短時之內，應該不會冒頭出來。
此外，徐青也從鬼將身上得到了一些其他關鍵信息。
那便是老嫗丟落的木瓢，是奔著鬼律、巫祭巫戚所看守的幽冥門戶而去，鬼律與巫祭巫戚為了防止門戶出現問題，主動承擔了大部分傷害。
“鬼律原本就是九幽之地誕生之物，可它卻如此忌憚幽冥門戶開啟.”
想起鬼律無法被丈量的龐大身軀，無法被揣度的高深道行，徐青不敢想象老嫗口中的法尸究竟有多么強大。
“法尸現世，人鬼神佛，俱皆忌憚.”
徐青思索起法尸的特性，忽然產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這種跳脫三界，不在五行，本不該存在的事物，倒是像極了產生極高智慧的僵尸，修行到了極致.
徐青強行壓下這種想法，若是如此，他豈不是也該人人喊打？
思緒回轉。
除了忌憚九幽門戶開啟的鬼律，八旗元帥與陰蝕法王的想法則單純了許多。
他們都是抱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大局觀，被迫出手。
兩者此舉無可厚非，都是為了俗世斗爭，若是讓陰間封存的事物入侵俗世，那不論大雍還是南厝，都會陷入更大的危機當中。
唯有多厄鬼王臨陣退縮，選擇了放棄鬼卒，保存自身實力的打法。
畢竟鬼卒沒了事小，自身根基受損事大，這與臣為君死并無區別。
徐青也算弄明白了多厄鬼王為何能在津門陰河入口處存在千年之久。
“千年王八，萬年龜。這老烏龜縮頭的本事倒是厲害。”
通過此節，徐青忽然回想起了柳有道盜取雙生棺的事，那時的多厄鬼王曾偷偷借助雙生棺進入過一次津門，不過剛露頭，便被天火災劫鎖定。
自那之后，多厄鬼王便再也沒離開過陰河古道，甚至對丟失的雙生棺，包括失蹤的女兒煙寧公主都不再過問。
此時徐青通過芻靈紙人視角，再次看向諾大的鬼王陵。
眼前的鬼王陵哪還是什么大墓，分明就是個埋藏起來的王八殼！
“紅衣教的香火經費算是白燒了。”
徐青一邊控制芻靈送葬隊收攏鬼卒尸骸，一邊不停超度送回的白骨骷髏。
當鬼王陵外圍的尸骸搜羅完畢后，他便操控那些芻靈紙人，抬著棺槨，撒著紙錢，進入鬼王陵甬道，開始搬運里面陪葬的尸骨。
多厄鬼王是千年以前南宛朝時期的帝王，隨他陪葬的宮人兵馬，何止萬數。
這些尸骨生前為帝皇奴役，死后亦要為鬼王驅使。
在鬼王陵深處，尚有一尊盛放香灰的青銅母鼎，那些骷髏死后永不得超生的根源便在鼎內。
那鼎原是社稷之鼎，葬于鬼王陵后，便成了所有陪葬者的禁錮源頭。
只是這鼎的作用在度人經面前卻如紙糊般，并無任何作用。
徐青每超度一具鬼卒尸骸，便有一道真靈自青銅母鼎中剝離，等他將鬼王陵所有通道清理干凈，鬼王陵便真就只剩下鬼王和一些大臣妃嬪了。
往后的日子里，徐青借助鬼王陵里積聚千年的尸骸陰氣，凝聚出一顆又一顆陰元丹。
期間徐青做三休一，每隔三日回返一趟津門，一來超度仵工鋪得來的尸體，二來處理貓仙堂和保生廟事務。
約莫一月有余，鬼王陵甬道內的尸骸便被徐青盡數超度干凈。
而他手中的陰元丹也達到了近萬數。
這一日，徐青食髓知味，再次派遣芻靈送葬隊，開始深入墓室，去掀取棺材蓋，搬運棺槨里的尸體。
那些尸體有臣子，有宦官，有妃嬪.
與此同時，鬼王陵深處。
身穿赭黃龍袍的多厄鬼王問向鬼夫子：“愛卿，距離青銅母鼎恢復社稷還有幾日？”
鬼王從未經歷過如此冷清的王陵，沒那些鬼卒喧嚷，還真就覺得少了些什么。
鬼夫子有些躊躇道：“青銅母鼎香灰充足時，需要四十九日方能重啟一次，如今距離重啟社稷已經過了五十日有余，按道理王陵內應該已經恢復如常”
君臣正說話間，陪坐在多厄鬼王身旁的妃嬪身子忽然開始淡化起來。
那妃嬪尸骨千年以來一直在棺槨中存放，美艷如常人的身子卻是由魂體凝聚而成。
當感覺到自個身體逐漸消失，卻又無法阻止時，那妃嬪頓時露出驚恐至極的神情。
“愛妃！”
多厄鬼王猛然起身，離開寶座，并默默后退了一步。
不過，鬼王的手卻遙遙伸向自個的寵妃，可見它內心還是十分在意王陵里走一位就少一位的后宮妃嬪。
那鬼妃起初驚慌求救，但當軀體散發出瑩白光暈，開始消散時，半透明的妃子卻忽然嗯哼一聲，發出意味不明的喘息。
似是非常享受？
彌留之際，妃嬪忽然露出解脫的笑容，她看向君王，有所明悟道：“陛下，臣妾時辰已到，便要托生去了，還望陛下珍重。”
“托生？”
多厄鬼王驚愕之余，陡然醒悟，他怒喝道：
“愛妃！朕命令你不許托生，你是朕的妃嬪，朕命令你回來！這是朕的旨意！”
恐懼輪回，恐懼失去帝王威嚴的多厄鬼王終于壓制住了內心懼怕，他伸手抓向鬼妃，卻抓了個空。
千年道行的他竟然完全無法留下對方！
聽到君王呼喚，貌美妃子并未回頭，她只是呢喃細語。
“千年，陛下留了臣妾千年，還不知足嗎？”
妃子語漸微茫忽又清明：“今世修得善業，或化碧空鸞鳥，或為瑤池金童，總強過囚于朽骨！”
語畢，妃子身軀頓時輕若鴻羽，虛化的同時，亦飄向不知去向的歸途。
多厄鬼王又驚又怒，然而未等他有所動作，殿前一直輔佐他的鬼夫子竟也開始身軀淡化起來。
在鬼王陵里，武將需要驅使自身骷髏骸骨為王征戰，文臣則和陵寢內的妃嬪一樣，尸骨藏于棺柩，身軀由魂魄真靈凝聚而成。
鬼王看向鬼夫子，心中震驚的同時，手上則不遺余力，想要借助自個的千年道行留住身前的老臣。
“愛卿，你也要棄朕而去嗎？”
鬼夫子看向多厄鬼王，同樣露出久違的笑容，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個活著時候的景象。
無數生前的走馬燈在眼前閃過，鬼夫子身形快要消失之前，他終于肯正眼看向身前的君王。
“陛下，臣效力陛下已千載矣，期間臣悉心輔治國事，渾渾噩噩，渾不知國朝已亡千年。”
“今日老臣時辰已至，陰府宣詔，魂魄將寄歸太虛，它時投生它界。此乃天命輪回，非君命可違也。
“昔年陛下擢臣于微末，崇文厚祿，恩同再造。然人世如潮，起落有時，如今憶起過往，才知因緣糾纏，福禍相生”
鬼夫子幽幽一嘆，繼而釋然一笑：“陛下與臣之緣分，千年前便該耗盡，這千年相隨，足夠臣報答君臣之義。”
“如今臣業障已消，當解脫而去。臨別之際，臣望帝王勿復貪戀塵寰，亦莫為私情所錮。若陛下再貪心強留，恐亂天倫，反折功德.”
“臣今日之言，句句肺腑，還望陛下銘記在心。”
“臣去也。”
話音落下，鬼夫子身影一如鬼妃般，不知去向。
“不——！”
多厄鬼王怒目圓睜，渾身顫栗，心中強烈波動的情緒久久不能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