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惡人還需惡人磨
孔有德的尸體超度完,徐青得了一門圉馬術。
所謂圉馬,就是馴養馬匹,給馬兒治病、配種的本事。
徐青早先在老太子趙佑處得過一門相馬術,不過那老太子地位尊崇,雖扮演過馬夫,卻不曾真個做那圉馬的活計。
孔有德是正兒八經的馬夫出身,他祖父養馬,他爹養馬,他打小也與馬為伴,可謂是家學淵源,傳承有序,所習圉馬之術亦是精干。
不過徐青對這圉馬之術并沒有多大興趣,仵工鋪的追喪馬他從未管過,投喂時也是有什么給什么,幾年過去,這馬照樣活的好好的,甚至還有了幾十年的道行,儼然一副快要成精的模樣。
再者說,誰家修仙的會去圉馬養馬,做人時當馬夫已經夠低賤的了,修了仙還要去養馬,那這仙不是白修了嗎!
而且傳出去,也丟人不是?
徐青收回思緒,看向仵房兩人,說道:“死尸沉重,不好搬運。柳青街和塘沽河一東一西,隔著七八條街巷,死者尸身在柳青柳樹下埋藏,頭顱卻被丟在塘沽河,你們道是為何?”
宋圖恍然道:“死者必是柳青街附近人士,兇徒為了避免尸體被人認出,可又不好搬運尸體,或是怕轉運途中橫生枝節,便故意將其頭顱斬下,攜帶至塘沽河拋入河中。”
“頭顱易于隱藏,方便攜帶,如此做縱使哪日有人發現柳樹下的尸體,也無法憑借一具無頭尸判斷出死者身份,等到尸體腐朽,這案子也就成了懸案。”
商少陽開口道:“這事兒好辦,待明日便讓趙捕頭他們在柳青街張貼畫像,糾察此人身份,若真在柳青街附近,必然能得出線索。”
徐青沒說話,喬家在東道口胡同,這胡同就在柳青街東向,若明日張貼告示,必然能查出小丫頭和孔有德的來歷。
但他卻不想便宜了真兇,所有真相需要官府澄清,大白于天下。同時,徐青也想要讓死者得償所愿,讓那真兇得到應有報應。
因為這是保生廟所承接的信愿。
三更天,衙門外。
徐青慢悠悠往前走,在他身后一個小丫頭亦步亦趨的跟著。
“你姓喬,父親喬方為你取名甜字,家住柳青街東道口胡同,你娘姓葉,對吧?”
小丫頭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向徐青,她都快記不得柳青街東道口胡同的地名了,這人怎么比她還要清楚。
“你在保生廟請愿,想要讓保生娘娘顯靈為你做主的事我也知道。”
徐青停下腳步,伸手往前一拂,一匹五花馬憑空出現。
他扭過頭,看向一臉震驚的小丫頭,問道:“你想要親自報仇,還是讓保生廟替你來報?”
“我,我想找我娘”
徐青沉默片刻,說道:“你娘若是看到你這副模樣,怕是九泉之下,也難安眠。”
“你可想修行?”
“修行?”小丫頭一臉茫然。
“就是和保生娘娘一樣,尋道修仙。”
“做了神仙就能見到娘親嗎?”
“或許吧,可惜我道行低微,尚不知神仙手段。”
徐青翻身上馬,小丫頭則鬼上身似的趴在他的背上。
漆黑無月的街道上,鬼騎僵尸,僵尸騎馬一路疾馳。
待來到紫云山保生廟后,徐青喚來白小仙,讓其充作中人,引領小丫頭拜廟入譜。
這鬼丫頭的尸首脫離埋尸地后,靈體便愈發淡薄,過不了幾日便會徹底消散。
但只要在這之前拜入保生廟,成為廟里供奉仙家,就可以穩定靈體,同時也能踏入修行之門。
小丫頭十分乖巧聽話,在行了正式跪拜禮后,徐青取出母氣瓶,以指點灑,當瓶中之水滴落,純粹的生機融入靈體,小丫頭的身上頓時綻放出瑩白色的光芒。
徐青開口道:“自今日始,你便是保生廟的護產童女,我給你取個新道號,就叫蒔月,‘蒔’字意為種秧、育苗,寓意新生,蒔月則取自懷胎十月之意,你看如何?”
小丫頭聽得云里霧里,在聽到徐青溫和的問話聲后,她便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莫說九月十月,就是徐青現在給她取個阿貓阿狗的名兒,她也會點頭答應下來。
小丫頭雖然不明白保生娘娘為什么是個爺們兒,但這并不妨礙她相信保生娘娘。
原因無他,只因眼前的青年在血湖法界的加持下,整個人便如同沐浴在一片圣潔的光輝之中,莫說蒔月,只要是個孩子見到,怕是都抵擋不住心里天然想要接近的欲望。
徐青渾然不覺,直到兩人走出廟門,準備返程時,小丫頭忽然說了一句話:“你好像我娘。”
徐青側目看了眼小蒔月,又低頭瞧了瞧自己身長近八尺的身架,和弱柳扶風的葉氏哪有半分相似?
“蒔月以后要叫我掌教,或者先生,不要想著一些不切實際的稱呼。”
蒔月點頭噢了一聲,徐青見小丫頭似乎比玄玉還要不太聰明的樣子,有些遲疑道:“既然如此,你且叫我一聲聽聽。”
小小一只,不曾有徐青腿高的小丫頭抬起頭,望向山一樣高的青年,目光澄澈道:“掌教先生。”
行吧,合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最起碼證明這丫頭記性還是不錯的,未來可期。
經過保生廟香火洗禮,如今的小蒔月已經能顯化身形,也可以自主選擇是否被人們觀測到,不過小蒔月從來都不知自己已經變成了鬼。
小丫頭的認知依舊停留在被家里人拋棄,爹爹不要他的層面。
當爹爹喬方從津門回到臨江縣,路過大槐樹所在的街道時,小蒔月曾跑去圍著他打轉,扯著他的衣服想要拉著他看自己一眼,但對方卻好像不要她一樣,不肯低頭看她一眼。
即便到了這時,小丫頭也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她只覺得是爹爹不要她了,她成了無家可歸的野孩子。
徐青帶著剛收養的小丫頭,一路馬不停蹄,等回到臨江縣時,天色還未放亮。
路過大槐樹,蒔月走上前,跪下磕了幾個頭,小孩子雖然認知尚淺,但卻知道誰對她好,誰于她有恩。
徐青也不催促,等拜完老槐樹,蒔月又轉過身走到街道口,斜對面的一家食鋪外頭。
她駐足望著鋪門,看了好一會兒。
徐青來到近前,問道:“怎么了?”
小丫頭拉著徐青的袖子,抬起頭說道:“人頭,飯。”
人頭飯?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莫說徐青,就是真的神仙來了,也猜不出來什么意思。
徐青仔細詢問,然而小丫頭比比劃劃半天,除了肚子餓,給飯吃外,其他什么也沒講明白。
得!這小鬼怕不是也得盡快給報個班。
徐青一邊琢磨著孩子的教育問題,一邊思索小丫頭說的話。
雖然小孩子表達能力有所欠缺,但徐青多多少少能拼湊出一些東西。
人頭可能就是字面意思,蒔月口里的肚子餓,有人給飯吃,也是字面意思。
鬼吃貢品,進食香燭本就是司空見慣之事,早前徐青給陳留兒和小蒔月盛綠豆粥喝的時候,小蒔月面前的粥變壞,變餿,就是粥里面的‘生氣’被吸食的緣故。
但‘人頭飯’和‘進食’這兩樣東西結合到一塊,就有些陰間了。
徐青問她:“你餓的時候,這食鋪的人給你送過飯食?”
小蒔月點頭。
“那你現在是想感謝對方?”
小蒔月點頭又搖頭。
“他沒了。”
終于,就在徐青無解之時,小蒔月又刷新了新的句子。
帶孩子可真累!
徐青明白蒔月嘴中說的‘沒了’是什么意思,葉氏死后,小丫頭每每提起葉氏,也總是說她的娘沒了。
翻譯過來就是,給小丫頭送過飯的人死了。
一個給鬼送飯的人?徐青來了興趣,他取出尋尸羅盤,繞著面前的食鋪來回走動。
凡是死人,只要沒有運到遠處拋尸或是下葬,就瞞不過尋尸羅盤搜尋。
片刻后,尋尸羅盤指向了一個方位。
徐青翻過外墻,來到食鋪后院,在一片菜園子里,有一片土地明顯有新翻的痕跡。
且菜地里別處都種有各類時蔬,唯有這一片寸草不生。
徐青取出鐵鏟,做起了辛勤的園丁。
當挖到三尺深時,一具穿著短褂的尸體出現在徐青眼前。
徐青有片刻沉默,最近是流行殺人埋尸還是怎么著?算上喬家的兩具尸體,這已經是他挖出來的第三具尸體。
合著他的仵工鋪白開了,一個個的不找他這個白事先生,都開始自學下葬了!
徐青跳下坑,伸手覆在尸體身上,存了心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兒。
像這種破壞供貨渠道的不正之風,就決不能讓它流行下去!
度人經翻頁,眼前這具尸體生前沒什么特殊,原是這間食鋪的伙計。
食鋪不大,就只有這么一個伙計,前前后后照顧客人,打掃房間的雜活都是他一個人干。
這一日,伙計忙到深夜,剛要關上鋪門,卻聽見街上似乎有小孩的聲音傳來。
“娘,你在哪,乖乖聽話.”
伙計一聽,頓時起了惻隱之心。
這大晚上的,一個小孩迷了路,要是被牙子拐走就壞了!
我啊,不如去把她帶到食鋪里,等她大人找來,再讓她回去。
伙計放下門板,循著聲音找去,待來到老槐樹下,透過月光,他隱隱約約瞧見有個身形淡薄,好似蟬翼通透的女娃身影在來回走動。
伙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撞鬼了啊!那哪是找不著家的小孩,那分明就是一只要害人的小鬼!
當伙計轉過身打算一口氣跑回食鋪的時候,那道聲音又變了變。
“餓,好餓,好想吃飯”
伙計不敢回頭,悶著一口氣跑回鋪子里。
一夜輾轉未眠,等到第二日的時候,黑著眼圈的鋪子伙計拿著幾個饅頭,一炷香,還有一些紙錢,鬼鬼祟祟來到大槐樹前,磕頭拜道:
“不管您是哪路鬼仙,這頓飯權當是我請的,您要是吃飽了飯就發發慈悲,去別處轉轉,可別呆在這兒了”
鋪子伙計以為小鬼是盯上了他,一晚上凈想怎么解決這事兒了,如今老槐樹下燒了紙,往后幾天夜里,果然沒再聽見小孩說話聲。
就是白天的時候,多了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孩,坐在槐樹底下自言自語。
伙計還以為是那鬼回來了,結果掌柜的聽聞后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頭上。
“胡沁什么!那是縣爺府的小公子。”
“可他怎么一個人坐在那兒說話?”
“咋了?人是縣爺府的公子,別說一個人說話,就是個啞巴,傻子,那生來命也比你矜貴!”
鋪子掌柜數落伙計幾句后,忽然說道:“這個月鋪子里錢銀吃緊,你那柴薪銀再等兩月,到時候一并給你。”
“掌柜,我這工錢已經等了半年”
“再等等,又不是不給你,再說,你拿錢做什么?又不缺你吃喝,你且勤懇做事,等到你需要用錢的時候,我自然會給你!”
當日夜里,掌柜查完帳,正準備離去,卻聽見門外咣的一聲響。
他讓伙計去看,結果就瞧見伙計拎著一個包裹道:“是個布裹,還挺沉,許是別人落下的,我出去找找。”
掌柜見狀立刻阻攔道:“慢著,且拿來讓我看看!”
伙計聽從吩咐,折身回來,掌柜一入手,挺沉一包裹,莫不是包著值錢的事物?
掌柜迫不及待解開布裹,一入眼,嚯!
好大一腦袋!
把掌柜嚇的,趕緊吩咐伙計有多遠扔多遠。
伙計哪遇見過這事,只得出門找了一地兒丟了。
然而,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就有人找到食鋪,那人語不驚人死不休,開口就是一句:“你們殺人害命,丟人腦袋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蔣空簍,你胡沁什么?誰殺人害命了?”
來人不是別個,正是塘沽河邊釣出一腦袋的垂釣客,蔣冒財,蔣空簍!
這人沒有正業,每日除了到處溜達訛人錢財,就是跑到河邊釣魚。
放在津門,那就是妥妥的文混混。
他不打家劫舍,也不溜門撬鎖,就喜歡玩一些陰謀詭計,讓人防不勝防。
“嘿!于掌柜,你要是不承認也行,我這就帶著人,拿著那腦袋去衙門,讓差爺過來處理這事兒!”
“不過丑話我可說在前頭,到時候不管這人是不是你害的,反正人頭是經過你的店門出去的,別人要是知道這事,怕是以后就沒人來你這兒吃飯了吧?”
于掌柜臉色變了又變,他此時悔不當初,要是他聽伙計的話,不把那裝著腦袋的包裹拿到店里,又怎會惹上這樁麻煩!
“那人頭確實不是我們店里的.”
“你和我說沒用,我和兄弟們都看見了。”
“蔣冒財!你不就是想訛錢,你開個價”
最終食譜掌柜花了十兩銀子擺平了這事,等關上鋪門,他卻發現伙計總是盯著他看。
“你看我做甚?”
伙計目光閃爍,鼓足勇氣道:“掌柜欠我半年多的工錢.”
“我不給你能怎地?”
掌柜剛失了銀子,心里正別扭的慌,忽然聽見伙計索要工錢,那眼里的火苗就直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