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人杰地靈,天誅地罰
財不露白,眼前的喪葬先生倘若守口如瓶,不說出去縣里置辦門面的事,也不會被賴勇惦記上,可憐他一輩子為人崖葬,臨了卻連自個的后事,都沒錢操辦,只能游蕩在家中,央請遠道而來的客人為他解決身后之憂。
徐青難得遇見如此敬業的同行,在給尸體細心殮容超度后,之前游蕩在靈堂的鬼影也隨之消失不見。
此時,主家送來的兩碗茶水已經涼透,再看整個靈堂,除了徐青和玄玉外,哪還有其他白事先生的影子?
“徐先生,這是一兩碎銀,不多,還請先生務必收下。”
徐青瞧著眼前這戶人家愁苦的樣子,如何會不知道這一兩銀子對他們的重要性?
家里唯一頂梁柱‘失足墜亡’,身上帶著的所有積蓄也沒了下落,在這等艱難處境下,湊出的一兩銀子,可遠比尋常時候的一兩銀子沉重的多。
徐青有心宣揚自己賒葬的業務,然而人家壓根就不信這一套!
“聽過賒糧賒租的,沒聽過賒葬的,我家雖不富裕,可也不會在這事上占先生的便宜,那不合規矩。”
“這錢你要是不收,我兒寧可不葬!”
這可真是父慈子孝,得虧徐青下手超度的早,要是讓棺材里的陸先生聽到這話,不得又哭又鬧啊!
他葬了一輩子的人,死后唯一的執念就是自個也能夠體驗一回崖葬,結果他爹倒好,偏偏在不該硬氣的時候,硬氣起來了!
徐青最終還是收下了銀子。
老人找了一輛牛車,一家人老老少少,披麻戴孝,扶著棺材一路往北崖的方向走。
北崖是十里八鄉最高的一處山崖,當地人講究‘彌高為孝’,懸棺越高,寓意就越好,子孫后代也會愈發顯貴。
老人似乎對這些東西十分看重,徐青一打聽才知道,老人年輕的時候也是‘蜘蛛人’,而且他父親死的時候,葬的地方還是北崖第二高的位置。
若對比土葬,那就是妥妥的青龍白虎這樣的次吉穴、次生穴。
但埋這么高似乎并沒有能讓子孫顯貴的作用。
牛車緩慢前行,玄玉穿著黑衣黑裙,坐在棺材前頭,徐青則和陸家人一樣,一路拋灑紙錢,專干一些粗活累活。
黑貓壓棺,也就徐青敢這么干,若是換其他人,此時棺材里的尸體怕不是高低也要蹦出來撒撒歡!
“陸家老丈,你們這是要往哪去?”
一行人到了鄉里,還未出鄉,便遇到一人攔住了牛車。
陸老漢瞧著眼前的人,有些印象,正是以前找他家辦過事的賴勇。
“去給我家春生送最后一程。”陸老漢言語間難掩哀慟。
“陸老丈且慢走!”賴勇眉頭微挑,攔著牛車,當著鄉人的面,言辭鑿鑿道:“春生早前還欠我十兩銀子,雖說春生人沒了,但這錢還是要還的!”
見陸老漢瞪大眼睛,似要開口質問,賴勇緊跟著道:
“誰家不是過日子的?老丈也別心里別扭,我今日要是不提這事,等春生的事辦完,恐怕這錢就不好要回來了,你也要理解則個。”
牛車前,徐青目光落在眼角有一顆大痣的賴勇身上,這人一臉麻子,手短身粗,每開口說話時,長痣的那只眼就眨個不停,像是得了癲病。
這面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鳥,也不知道陸春生是怎么敢和這人一塊去懸崖邊上的。
陸老漢聞言心里驚疑不定:“我兒向來不愛賒欠別人,更別說十兩銀子了,你莫不是記岔了?”
“你這話說的,我賴勇難道還會騙一個死人的錢?你不嫌晦氣,我還嫌晦氣呢!”
周圍有看不慣賴勇的鄉人開口搭腔道:“老丈別信他胡扯,這姓賴的整天往賭坊里鉆,一有錢就去縣里,沒錢了就跑回鄉里躲債,他指定是在唬你,想騙取賭金。”
“放你娘的狗臭屁!人都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家欠我錢,和我賭不賭錢有甚干系?”
“再敢胡扯,老子就去你家,讓你來還這十兩銀子!”
賴勇罵罵咧咧,眼看陸老漢想趁機驅使牛車離開,他便緊走兩步堵住路道,死活不讓靈柩通行。
徐青眼睛微瞇,在陸老漢打算上前理會時,他伸手攔住對方,說道:“出殯的時候難免會遇到一些妖魔鬼怪,這些事不必勞煩老丈費心,且讓我來與他分說。”
“就你叫賴勇?”
“你是?”看著徐青專業出殯用的衣服,賴勇恍然道:“你是陸家請的白事先生。”
“陸老頭,你有錢請人出殯,怎地卻沒錢還賬?今天我把話撂這,你要是不還銀子,這殯你們還就出不成了!”
無論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有這種滾刀肉,徐青無視對方的死纏爛打,只默默從袖子里取出一兩碎銀,說道:
“我這里有一兩碎銀,是我這趟出殯的酬勞,你不是會賭嗎,那不如咱倆賭一場,你贏了,這一兩銀子歸你,我照樣給人出殯。”
“可你要是輸了,就要說實話,到底是陸家欠你銀子,還是你做了虧心事,謀財害命,殺了陸春生,搶了陸家的銀子。”
徐青話音落下,眾人盡皆嘩然。
賴勇心驚膽顫,他殺陸春生的事做的極為隱蔽,陸春生是背尸匠,時常游走于懸崖峭壁之間,跌落山崖誰也不會懷疑是被人推下,怎么眼前的白事先生卻好似知道所有的內情?
“誰要與你賭,陸春生是死是活,與我有什么干系?我看你是想替陸家賴了這十兩銀子,故意在這坑害我!”
徐青捏著銀子舉起手,不疾不緩道:“我只是打個比方,你急什么?若你真問心無愧,何不敢與我賭上一賭。”
“不過我這人有一個原則,那就是愿賭服輸,誰若是輸了,不兌現諾言,昧了賭注,或是說了假話,就得遭受天譴,立死當場!”
“你敢賭嗎?你要是不敢賭,那就把路讓開,別耽誤我仵工鋪送葬。”
賴勇盯著徐青手里的一兩銀子,復又看向周圍看戲的鄉人,他心知此時他若是不敢應承,那就證明他心虛,證明對方說的確有其事。
但嗜賭如命的賴勇此時卻不知為何,心里總有種強烈的不安感,眼前的青年雖然看起來人畜無害,可說起話來,卻總有種對著死人說話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感到毛骨悚然。
“你很會賭嗎?”
賴勇問。
“我從不和活人賭錢,今天可能會是第一次,你應該感到榮幸。”
賴勇眼睛死死盯著徐青,腳下卻不禁往后退了退。
“看來是你殺了陸春生。”
徐青笑了,眼前的潑皮心理素質還是不行。
這下不光徐青,周圍的人也都信了三分。
一個賭的是真金白銀,一個賭的只是說一句實話,若真如賴勇若所言,陸春生的死和他沒有關系,那說假話立死當場的賭咒也就根本不存在,但偏偏對方卻不敢賭。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老陸,繼續啟程吧。”
徐青輕笑一聲,那種輕蔑和不屑,讓賴勇心里火起。
若按徐青所說,他賭輸了才要說實話,他久經賭場,還怕賭不贏對方?再者,即便輸了,他不說實話難道還真能遭天譴不成?
眼看靈車要駛離街道,賴勇大喝道:“慢著!我和你賭!”
“但你要講清楚,到底賭什么?”
徐青聞言一樂,當即止步轉身,看向賴勇:“很簡單,一兩銀子,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