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明鏡高懸
“九命玄貓，增壽丹.”
徐青面無表情，就像古井無波的湖泊，沒有絲毫情緒外泄。
他無牽無掛，也沒什么真正放不下的東西，這年景做死人生意的，除了那些世代相傳的喪葬世家，剩下的大多數都是些離群索居，性格孤僻怪異的人。
徐青也不例外，只不過相比較別人，他多了一只似乎可以陪他活很久的貓。
沒人知道徐青此時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死者記憶的同時，反復的練習自己殮尸縫尸的技巧，讓自己時刻保持思維清醒，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他和往常超度尸體時并無任何不同。
手底下尸體的走馬燈還在繼續。
廖進忠接下諭旨，低著頭，退出了大殿。
一身金黃色龍紋衣袍的趙冗正站在殿外檐柱下，笑呵呵的看著廖進忠。
“公公，父皇圣體安康關乎國祚，尊貴無比，云夢山的仙藥雖好，但也要確定萬無一失才行。”
廖進忠躬著身子，順眼低眉道：“殿下所言甚是，此事關系重大，奴才見識淺薄，還請殿下不吝指點。”
趙冗笑道：“聽聞白云上仙開一爐能煉三份仙藥，公公可取一份，讓人試藥。余下兩份，我身為皇子，自當舍身為父皇驗明藥性，以盡孝道，待兩度驗證無虞，方可進呈御前，讓父皇服用，公公覺得如何？”
“殿下文韜武略，孝悌雙全，實乃陛下之幸，社稷之幸，奴才拜服。”
畫面一轉，廖進忠與天師府璇璣七子之一的宋云星，一同前往云夢山求取仙藥。
天師府璇璣七子性格各有不同，唯獨宋云星好俗事錢銀，廖進忠花了大筆金銀，私下請宋云星同行，為的就是自個服食仙藥時，能有個內行的丹道人士，從旁指引。
他是奴才命，皇上皇子可不會心疼他，但奴才的命也是命，廖進忠好不容易爬到內務府大總管的位置，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云夢山在瞿陽郡北五十里，里面有個白籠村，這村子說來怪異，里面長壽者壽極長，短壽者則壽極短，前者壽過百而至期頤，后者年不過三十而立，便瘁然而逝。
廖進忠不明其理，唯有宋云星有些見識，在進入白籠村，見過那些面無血色，步履飄忽的村民后，他便斷言，這村子是用了血移之法，宗族尊貴者汲取貧賤者氣血，用來滋養己身，此消彼長之下，眾人壽數差距自然會越來越大。
“這等邪法早已失傳，沒曾想在這一個小村落里，竟一直流傳了下來。”
廖進忠聽聞此言，思及云夢山仙藥傳聞，反覺此事又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這村子，果然有延壽奇術！
白籠村盡頭，靠近云夢山深處的地界，有一座觀宇，上面寫著如意觀，里頭供奉是一位名叫袁公的白毛神。
道童引領廖進忠兩人走進香殿，說道：“道爺正在內殿煉制仙藥，兩位居士可在前殿等候，切勿進入內殿。”
廖進忠抬頭看向前殿供奉的那尊白發老翁神像，這神像也十分與眾不同，只見神人塑像頭戴枷鎖，四肢背后九條鐵鏈像是血管，深深扎進背后的靠山墻上。
在墻面上，有一副臨摹的天兵天將拘神圖，而那九條鐵鏈所嵌入的位置，恰好就抓在壁畫上四名金甲神人手中。
然而，當廖進忠正看得入神時，袁公像里倏然有一道身影伴隨著黑霧遁出，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短短剎那，足有八道黑影遁出，駭得廖進忠急忙退避，一旁宋云星同樣取出金光符護體，就在這時，香殿后方忽然響起焦急的呼喝聲——
“此怪要逃！汝等速去追擊，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逃出觀去！”
十幾個道士打扮的人，繞過靠山墻，一路沖出香殿，朝著那些遁走的黑色妖氣，追擊而去。
廖進忠鬼使神差繞過靠山墻，這才看到墻后的景象。
只見一尊刻有詭異符紋的丹爐落在地上，而丹爐和靠山墻相連的地方，九道鎖鏈已經斷裂八道，唯一的一道鎖鏈則通體殷紅似血，像是活物一般，在丹爐之上。
丹爐跟前，鶴發童顏，正操控丹爐的道人也不怪罪，他開口道：“兩位道行不俗，還請助貧道一臂之力，將藥引取回！若不能取回，此丹藥效必然十不存一！”
廖進忠眉頭皺起，還待問話，旁邊了解丹道的宋云星急忙提醒道：“這是那只玄貓逃離了束縛，公公若不相助，讓那貓妖逃去，這延壽仙藥便煉不成了。”
仵工鋪里，徐青感受著丹爐里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心里一股無名之火徹底燃起。
廖進忠和宋云星沖出道觀，想要降伏貓妖，但卻無從找起，周圍四面八方都有人追擊，可從始至終，都沒有人能追到那貓妖的任何一道身影。
“這貓妖速度如此之快，便是宗師也追之不及，他們又是如何捉到的？”
廖進忠驚訝之余，立刻回身攔住一名道觀弟子，心急如焚道：“咱家且問你，你們以往既然能抓到那貓妖，為何就沒有法子抓它第二次？”
道觀弟子面色難堪道：“當初那貓妖是有高人指點，師公親自出手，這才將它抓獲，如今師公分身乏術，我等已然盡力”
道觀外，幾人正在爭論之時，道觀里卻忽然傳出一聲威嚴怒喝——
“此乃九天秘術，為天帝所惜，吾奉命看顧，豈能讓爾等拿去做傷天害理之用！”
話音未落，如意觀里忽有神光大作，繼而有雷霆從半空落下，徑直擊穿香殿，發出轟隆巨響。
廖進忠只覺口舌發干，等他回過神時，旁邊宋云星的身影已經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有皇命在身，不敢輕退，無奈之下，只得抓來一道童，脅迫其進觀察探。
當看到道童完好無損的從香殿里出來時，廖進忠這才敢進入香殿。
此時香殿當中的袁公神像已經徹底破碎，就連那靠山墻都塌了大半，廖進忠繞過眼前狼藉，看向內殿。
只見那位白云上仙趴伏在地，一動不動，而他身前的丹爐已經被雷霆擊成了廢銅爛鐵，那根之前唯一沒斷的鐵鏈，如今也早已斷作數截。
正當廖進忠無言之時，趴伏在地，沒有一點聲息的白云上仙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灰塵抖落，老道士從瓦礫中爬起，隨后臉色一陣變幻。
“老畜牲如此不近人情，貧道賺取香火供你養你，沒曾想今日你倒要來壞我好事！”
白云老道話音落下，周圍寂靜無聲，沒有任何回應。
一旁，有道觀弟子詢問老道傷勢，老道氣悶道：“老畜牲不過是一道香火顯化，引來的雷霆原也沒多大威勢，他若真對貧道下手，倒還好了！”
“恨只恨老畜牲心思歹毒至極，明知我要煉制九轉玄丹，便把那雷盡數落在了丹爐上。”
“此是丹劫，也是人劫，只可惜了這爐丹藥，若是沒祂插手，服下這爐丹藥至少也能讓人延壽百年！”
隆平帝求取長生藥的事因為意外胎死腹中，但廖進忠此行卻并非全無收獲。
白云老道為了讓廖進忠回去后多說好話，便收了這太監當作記名弟子，傳了他奪人功力氣血的如意歸化功。
“這功法并非凡間術，乃是貧道先祖誤入白云洞時，所得一部天書里記載的九天秘術。”
“有此法傍身，你便有機會進入天人之境。”
廖進忠得了白云老道傳授的禁法秘術后，僅一年時間，便踏入了宗師之境，不過相較于其他武道宗師，廖進忠的修行道路卻是由累累白骨鋪就。
當隆平帝駕崩，景興皇趙冗即位后，甚得帝心的廖進忠便徹底肆無忌憚起來。
為了突破武道傳說中的天人境，廖進忠借鏡照司監察天下，代天巡狩之名，構陷文字獄，不論江湖上，還是武館里，只要是修行武道，且沒什么跟腳背景的人，都逃不過老太監的毒手。
這不，人家武館開的好好的，鏡照司的人一進門，就問人索要各種公文執照，當發現武館確實遵紀守法，找不出一點問題時，領頭的太監直接合上公文，捏著蘭花指，直接指向武館里的兵器架：
“你這武館里面兵器架放著的刀槍劍戟為何尖頭都指著天？莫不是想要謀害天子？”
“你這是行刺未遂！抓了！”
江湖門派相約切磋，往年都沒事，今個鏡照司的太監來了，指著打降龍伏虎拳的和尚說道：“降龍拳？你這是要造反，真龍天子是你能降伏的？”
抓完打拳的，還有耍槍的：“龍鳳是你這槍上能紋的？你這是對天子不敬，拿了！”
一時間，江湖上人人自危，習練龍拳的連夜把拳法改名成了蚯蚓拳，修習槍法的當天就把鳳鳴槍改成了打鳴槍。
你以為這就沒事了？那未免也太小瞧鏡照司的業務能力了！
沒過幾天，廖督主就進宮里請了一面御賜明鏡，這鏡子背面有景興皇親自題的四個字，明鏡高懸！
只要拿著這鏡子，就代表著圣上親臨，是善是惡，拿鏡子一照便知。
不過這鏡子剛請出來沒多久，還未派上用場，廖進忠就來到了臨江縣。
徐青看到了攔住廖進忠，問對方索要鏡子，欲要往自己身上照的商少陽。
不過誰家借鏡子，手里會拿著一把錘子來？
之后的事沒什么可看的，老太監來到臨江縣把一輩倒霉的事都經歷了一遭，而且臨走的時候，還碰上了津門最晦氣的一人。
老太監罪惡的一生看完了，度人經給出評估，地字中品。
獎勵有兩個，一部如意歸化功，還有一面善惡冥鏡。
如意歸化功徐青前不久才親身體驗過，也就那么回事，至于善惡冥鏡
顧名思義，這是一面能夠區分善惡的鏡子，但卻有一個限制，那就是只能用在死人、死物身上。
徐青拿著冥鏡，照向廖進忠的尸體，下一刻那鏡子便咋咋呼呼道：“快拿開，莫挨老子！這人心忒臟，忒埋汰！”
徐青下意識翻轉鏡子，對準自己。
“大善人，活菩薩！了不得，了不得！爺們一輩子能照見這一回，就是現在裂了，碎了，也值了！”
徐青眉頭倒豎，這破鏡子怎么還罵人呢還！
誰是大善人，誰是活菩薩？
你把話說清楚了！
鏡子開始裝死。
徐青啐了一口，把眼前沒什么用處的鏡子丟進了山河圖。
死人是好是壞，他還看不出來嗎？
要是能照活人，徐青說不定還能高看這鏡子一眼，至于現在
“什么玩意！”
處理完碎嘴的鏡子，徐青看向面前冷榻上的太監尸體。
徐青不知道自個算是好人還是壞人，但是現在，他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個現在的表情有多么喪心病狂！
當日夜里，徐青拎著一袋油布包裹的物體，往水門橋走去。
臨出門的時候，玄玉問他手里提著的是什么，徐青微微一笑，回道：“羊肉，又膻又臭，還有股腥臊味兒，正準備拿出去丟了。”
說完，徐青走出鋪門，不過下一刻他的一只腳就又退回到了門檻里。
扭過頭，徐青看向柜臺處乖巧懂事的孫二娘，說了一句話：“等我回來，我有事問你，是關于你那條命的事。”
走在去往水門橋的路上，徐青面色出奇的平靜。
他在思考事情。
云夢山如意觀的弟子曾對廖進忠說過，貓妖身法詭異如鬼魅，極難捕捉降伏。唯一一次降伏貓妖，也是有一位高人指點，白云老道聽從高人指引，這才將貓妖降伏
若只是白云老道害了玄玉一條性命，玄玉斷不會如此不愿提起此事，里面肯定有徐青不知道的緣由。
白云老道以及如意觀的那些人，顯然此前并不認識玄玉，也不知它的弱點在哪里，這里面唯一能引起徐青注意的，只有指點白云老道的那個神秘高人。
“高人？”
來到水門橋別院的徐青，正拿著鐵鏟用力的往地下挖掘。
“有多高？”
一旁，繡娘躲在墻角，偷偷看著徐青惡狠狠鋤地的模樣，只覺整個別院都冷了幾分。
今日的先生簡直比鬼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