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不一樣的燒活
津門埠口南來北往，五行八作，奇人異士頗多，但要說煙火行里最頂絕的，當屬九梢溝的李二愣子。
李二愣據說是煙火行的祖師爺——李竹聲的后人。
這李二愣還有兩個外號，一個叫李二響，一個叫李老二。
叫二響這個名兒，是因為他會制作一種二踢腳的兩響炮，這炮據說也是他祖上搗鼓出來的。
至于老二，則是因為李二愣在家中排行第二，只不過老大早在三年前的時候，就上了天。
物理意義上的上了天。
李二愣說是他大哥晌午犯困，躺在作坊裝硫磺、火藥的袋子上睡著了，結果不知怎的，那十幾袋火藥突然就沒來由的炸了。
但外邊的人卻說是李家老大愛抽旱煙袋，這煙火行最怕的就是這個，李家老大本不該犯這種小錯誤，但壞就壞在他睡迷糊了，順手就將那煙袋鍋點了起來。
后面的慘事，就甭提了，總之方圓十里地都聽見了李家老大升天的動靜。
至于這則傳聞是真是假，沒人知道，畢竟李家老大連具完整的尸首都沒能留下，大伙也就只能胡亂猜猜，當成飯前酒后的笑話看待。
不過笑話歸笑話，李家祖師爺是李竹聲這事兒，津門地界的人卻從來沒人懷疑過。
原因無他，只因李家的炮仗確實厲害，就連火槍營都曾找過李家老爺子詢問過失傳已久的鐵火砲制作方法。
當時李老爺子為回報營總官信任，閉門鉆研了兩年。
兩年后的一天，九梢溝忽然傳出一聲轟天巨響，李二愣回到村子的時候，就發現自個家沒了，爹也沒了。
但李家的名聲卻因此響徹了津門，人都說是李家老頭子臨死前那一刻造出了真正的鐵火砲，不然一個普通炮仗，怎么能把占地半畝的祖宅都給炸沒了？
李二愣父親兄長皆死于自己最拿手的本事上，按理說他應該吸取教訓，徹底遠離這一行，為李家留下香火才對，但李二愣偏不這么干，他反而更加入魔的鉆研起了鐵火砲。
期間不乏有其他地方的煙火匠人過來拜訪，卻都被李二愣拒之門外。
李二愣這人傲氣，從不把其他地方的煙火作坊，炮作行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那些都是小孩子才搗鼓的玩意，擱祖師爺眼里，放出來的動靜，連個屁都不如！
然而李二愣不知道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除了津門，瀏縣、上萍、醴郡的火炮行也早已今非昔比。
大概在兩年前，臘月份的時候，李二愣照常帶著自家的二踢腳，大掛鞭，來到埠口炮市上賣自家的炮仗。
為防止煙火傷人，炮市和過年趕集的集市分成了兩個區域，一個在埠口岸上，一個則在結了冰，上了凍的河坑里。
這一年，來了不少外地的同行，但李二愣卻不以為意，他家的炮仗向來都是年關里的當門紅、第一響！其他人的炮，哪怕再好，到了他跟前也跟老牛放屁似的，松松垮垮一點勁都沒有。
但就是這一年，瀏縣來了位‘火中仙’，這人穿著一身嶄新道袍，留著一撮山羊胡，他也不和李家比炮響，而是另辟蹊徑，把那二踢腳做了改進，兩聲響雖不算驚天動地，但也炸得又脆又亮，最關鍵的是，人第二響能在半空炸出一朵七彩的大花傘！
這可把津門老百姓稀罕壞了，怪不得人會叫‘火中仙’，單這一手七彩煙花絕技，就不像是凡人的手筆。
李二愣子這回真愣了，這瀏縣的土老冒什么時候能鼓搗出這么時興的東西來了？
不過他也不慌，這種二踢腳雖然看著漂亮，但它卻不夠響亮。年關里，大伙最愛攀比的還是誰家的炮仗最響亮。
然而，不等李二愣多想，腳下的地面就猛地震顫起來，當他反應過來時，整個耳朵都嗡嗡的，像是鉆進了一百只蟬在叫。
他捂著耳朵，扭頭看去，就瞅見一個醴郡來的年輕小伙點燃了一顆又一顆的二踢腳，那二踢腳無一例外，全都有小臂粗細，看起來跟個兩頭削齊的大蘿卜似的。
這又是誰的部將？
李二愣那日連一個炮仗都沒賣，就灰溜溜的跑回了家，旁個看熱鬧的百姓還奇怪，往年回回壓軸出場，一現身就驚天動地的李家炮竹，今年怎么不來了？
而且不止這一年沒來，第二年津門炮市也不見了李家炮竹。
有人說，這李二愣是怕做炮仗不保險，怕哪天給自己崩沒了，斷了李家的香火，于是就金盆洗手，娶妻生子去了。
也有人說，李二愣是怕比不過外地來的同行，嚇的不敢冒頭了。
還有人說，李二愣做炮仗的時候，和他父親兄長一樣，一不留神，給自己玩沒了！
這李家炮竹就此斷了根，可不就沒人來賣了嗎？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如果李二愣沒死，那他這中間，又到底去了哪？
看過李二愣走馬燈的徐青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傳言不可信，這期間李二愣根本不像外界人說的那樣，跑了、死了，而是輕裝簡行，自個獨自一人跑去了瀏縣，又跑去了上萍、醴郡。
他不再閉門造車，而是游走四方，到處學習先進經驗，直到兩年后，李二愣回到了九梢溝。
村民們好奇，就問他跑哪去了，怎么兩三年不見人影.
黑皮黑臉，被火藥油子浸透的李二愣啥也沒說，只是把背后背囊打開，露出來一件黑不溜秋的事物。
那事物腦袋大小，圓肚長尾，跟個帶穰把的西瓜似的。
有人問這是何物？李二愣哈哈一笑，說出來三個字——“震天雷！”
往前數幾個朝代，有一朝火器最為厲害，而在那些個火器里又屬守城時用的鐵火砲為最！
此物形如匏狀而口小，用生鐵鑄成，厚有二寸。便是最小的鐵火砲，里面裝藥也有二升，當此物激發時，城壁震動，半畝之地，人與牛皮，碎迸無跡。
而鐵火砲還有個別名，就叫震天雷！
“咱老祖宗玩的是殺人的鐵疙瘩，如今改行做悅人的花炮，算是大材小用，你們且瞧著吧，等爺們拿著這震天雷獻與朝廷，屆時整個天下都得聽到我李家這聲響！”
津門人爭強好勝，愛面子，骨子里的那股執拗勁兒，是九頭牛也難拉的回。
李二愣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拿著鐵火砲，就像懷里抱著自己的孩子，帶著滿腔熱血，興沖沖的來到火槍營。
然而距離他爹活著的時候，已經有七八年光景過去，此時的火槍營早已不歸長亭王管制，朝廷對火槍營的下撥的款項也在逐年減少。
到了現在，莫說造出新的火器，就連火槍營兵卒拿著的火銃也是好幾年前的陳舊物，有的甚至已經生銹泛潮。
要真上了戰場，就是燒火棍子恐怕也比這些玩意好用！
李二愣子不知道這些事，他到了火槍營，想尋找當年的營總官，結果卻連營門都沒進去。
人火槍營的老兵油子，看著他直樂，就那么一鐵疙瘩，還震天雷？
你有本事點著了，讓大伙聽個響樂呵樂呵，說不定咱們還會給你呱唧呱唧鼓鼓掌，但你要想拿這玩意賣給朝廷
朝廷連火銃都懶得造，會舍得花錢買你這鐵疙瘩？
李二愣臉青一陣白一陣，他那時真想掏出火折子，把那震天雷給點了。
但他不能這么干，因為他自個知道這玩意的威力，一旦點著，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上天！
離開火槍營，李二愣心灰意冷，然而就是在這個關鍵時候，有人拿了兩根小黃魚放到他跟前。
“聽人說你祖上就是造火炮的，我們蒼義團雖然現在給不了你一官半職，但卻有錢有人，只要你這震天雷真有你說的那么厲害，我們定然不會虧待你！”
李二愣沒聽出來那人的話外音，或許是聽出來了，卻故意裝糊涂。
“你們真能讓我這震天雷響震天下？”
“真！”
地下眼線遍布臨江縣的徐青沒聽說過震天雷的消息，也沒聽到哪有驚天巨響。
他只在李二愣的視角，看到了蒼義團分舵舵主打算進京刺王殺駕，卻被一個小嘍啰走漏消息，全部被捕，最后將李二愣出賣的畫面。
李二愣臨到砍頭時，仍瘋瘋癲癲，像是得了癔癥似的喊著：“響了，響了！全天下都聽到了，都聽到了！”
仵工鋪里，徐青將有主的尸體送還家屬，無主的尸體收進箱庭，擇選兇日埋進水門橋別院。
等事情忙完，得了空的徐青便騎著快馬，一路來到九梢溝。
九梢溝里面人不多，膽小怕死的留不住，能留在村子里的，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怕死的主！
在這里，十家有五家都是做的煙火買賣，剩下五家則是造炮的時候炸絕戶了，這村子里的人口自然就跟著少了一半。
徐青根據李二愣的記憶，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廢棄牛棚。
扒拉開稻草堆，掀開灑滿白石灰的薄木板，底下藏著的盡是些裝滿火藥的袋子。
徐青將那些袋子收進山河圖，轉而又去到李二愣家里，在地窖里面又發現了些藏匿的炮仗、火藥。
狡兔三窟，做煙火行當的，最怕‘炸窩’，身為津門第一響的李二愣，祖上三代攢下的火藥數量何止衙門抄沒的那點！
徐青幾經尋摸，在幾處舊宅子里又發現了不少硫磺、火硝、木炭這種事物。
事后徐青粗略估摸了下，光是現成的火藥就有不下萬斤！
他都不敢想，這要是哪天不小心引爆了，整個九梢溝怕是都可以吃席了。
離開九梢溝的時候，徐青又順帶去到李家祖墳，給李二愣他爹上了炷香，點了倆炮仗。
末了，徐青取出鐵鏟往地上一掘，挖出來一樣油布包裹的事物出來。
掀開千層餅似的油布，一顆比冬瓜還大的鐵火砲就這么出現在徐青眼前。
饒是在喪葬行見多識廣的徐青也大為震撼！
他見過給祖宗燒紙人紙馬、供奉三牲瓜果的，看見有人把仇家的頭割下來放碑前祭奠的，唯獨沒見過誰家盡孝，把炸藥、火炮當供品獻給祖宗的。
這要是哪天天雷撞地火，不小心炸了，李家的祖宗們不得全部二次升天？
徐青拎著手里的‘大號炮仗’，躍躍欲試。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徐青門清他手里的東西意味著什么。
這汲取多家之長的鐵火砲，威力遠非古老的鐵火砲可比！
徐青覺得這東西甚至有可能是大雍朝目前為止威力最大的一件‘凡兵’。
就是不知道這玩意對現如今的他會不會存在威脅。
徐青沒敢嘗試，決定等過兩日操控紙人去一趟陰河古道，把這東西放到鬼王陵，試試效果。
好么，這是把人鬼王陵當螞蟻窩了！
回到臨江縣，徐青沒有停留，打開鋪子里的雙生棺，轉瞬就來到了陰河古道。
兩口棺材互通有無，徐青打開藏在陰河古道的另一口雙生棺，從里面走出。
面前依舊是灰蒙蒙看不到天日的末日景象，地面上陣陣陰風掀起細面似的灰白沙塵。
徐青知道那不是沙，而是不知風化多年的骨粉在打旋兒。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里，但他走在埋骨路上時，內心依舊十分震撼。
腳下不知多深，不知多廣的灰白河床，全都是由骸骨堆積而成，他別院里埋藏的尸骨若是放在這里，卻是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弱者的骸骨化作塵土風沙，強者的骸骨埋藏在地底深處，偶爾才有一兩具奇形怪狀的尸骨裸露在外，任陰風侵蝕。
徐青一路摸索，在距離雙生棺入口五十里遠近的地方找到了一處荒冢。
將山河圖里的火藥、火硝盡數轉移到荒冢內，徐青這才心底稍安。
若是這些火藥不小心在山河圖里引爆，他找誰說理去？
處理好火藥，徐青拿著手里的震天雷，轉而又溜達到鬼王陵外圍。
鬼王陵的鬼王有千年道行，且經歷過兩次災劫不死。在第二次天火焚燒鬼王陵時，柳有道乘虛而入，也曾親眼目睹過鬼王躲避天火的景象。
如今徐青再次來到這里，卻依舊沒有選擇親自深入探索，他控制紙人，剛把鐵火砲送到接近內圍的位置，就有鬼將率領鬼卒將紙人團團包圍。
徐青無話可說，芻靈紙人不是鬼將對手，在鬼將大刀下，那些紙人撐不過幾合，就變成了滿天碎屑。
眼看進入鬼王陵探索的十二個紙人，只剩下兩個時，徐青不慌不忙取出火折子，隨后控制其中一個紙人拔掉火折塞，點燃了鐵火砲的引線。
“今日無事，正好給你們燒個不一樣的燒活。”
遠處，徐青如是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