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前緣往事
雖說為母報了仇,可山君廟里兩兄弟的心情,卻并未因此輕松半分。
孫二壯經受了這幾日的驚嚇折騰,心里的壓力委屈一下就迸發了出來。
這大胖子跪在關花婆的棺材前,手扶著棺蓋邊,那是好一陣大哭。
關大壯目睹傷情,虎目隱含淚光。
徐青嘆口氣,手捧三柱香,插在棺材前。
守靈時要點燃三炷香,代表天、地、人,據說只要整夜保證香火不斷,逝者和生者便能跨越陰陽天地阻隔,感受到彼此念想。
除此之外,徐青又在靈柩的左右兩邊各點燃一根白色蠟燭,確保蠟燭晝夜長明,寓意則是為亡者的靈魂引路照明。
徐青剛做完這些,關花婆的身影便再次浮現,不過她卻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兩兄弟看了看,最后又看了眼殿里關小虎的尸身。
老太太目光幽幽,隨即便步伐僵硬機械的往香殿外走去。
香殿房梁上的驢繩好像有了靈性,那繩啪的掉在地上,圓圓的繩圈像是蛇頭,繩身則是蛇軀,此時這繩子支棱著繩頭,就游走到了老太太跟前。
關花婆腳步一頓,嘴里好似含了糯米糕,說起話來黏黏糊糊,關大壯和孫二壯也聽不清她說的什么,倒是懂得鳥獸之音,聽得懂神言鬼話的徐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等關花婆話音落下,跟著她往外走的繩子,便發出一聲哀慟的驢叫,接著它便轉過身,沙沙的游走到孫二壯身前。
那繩子往上一跳,繩套就剛好搭在了他的肩膀頭上。
孫二壯嚇得魂兒直往外冒,上吊繩套脖子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那是你娘留給你的物件,不會害你,你不用怕。”
徐青適時開口。
孫胖子一聽,胡亂揮舞打算丟棄繩子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娘”
這時候孫二壯才想起自家老娘的魂還在往外走,他急忙扭頭看去,只見關花婆已經走到了廟門房檐下。
老太太似乎聽到了孫二壯的聲音,但她只是腳步停了一下,隨即便毅然決然的邁步走進了雨幕里。
殿外電閃雷鳴,慘白的電光照亮整個山君廟。
徐青瞇眼看去,只見色彩斑斕的雨落在關花婆透明的魂體上,下一刻滋啦一陣白煙升騰,關花婆的魂體就這么消失在了原處。
“娘!”
孫二壯顛著身上的肥肉,跌跌撞撞的跑到殿外。
他伸手抓摸,卻是除了雨什么都抓不到。
抬頭往天上看,冰涼的雨打在臉上,糊得他睜不開眼睛,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黃衣大漢走到房檐下,也抬頭往天上看。
香殿里,素來有眼力見的徐青不愿意去打擾兩兄弟,他默不作聲的將關小虎尸體收入箱庭,隨后便取出壽衣壽鞋,胭脂妝粉,花鈿額黃等物,開始為關花婆殮容妝造。
男尸和女尸殮妝時有著些許差別。
有道是男女有別,男的生來粗糙,女孩家則生來精致,要不也不會有窮養兒,富養女這種說法。
女孩家愛捯飭,所以哪怕是衰老亡故的女子,在入柩殮容的時候,也會為其畫上一副好的妝容,讓其漂漂亮亮,干干凈凈的離去。
等捯飭完妝容,孫二壯和黃衣大漢也回到了棺材前。
徐青雙手合十,將老太太的手掌握住,朝二人說道:“我要給老夫人念一段超生經文,你二人可靜心寧神,一起為老夫人祓送祈福。”
孫二壯聞言便坐在草墊上,學著徐青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想來是關花婆生前教給他的一些咒文謁語。
一旁八尺來高的壯漢有樣學樣。
此時棺材前燃有兩根白蠟燭,關大壯坐在靠右的蠟燭前,緊挨著孫二壯,雙手同樣合十,像個金剛羅漢,滿臉虔誠。
燭光撲朔,身后畫有斑駁壁畫的香殿墻壁上,有一個胖乎乎的胖子身影,還有一個身軀魁梧的壯漢影子,映在上面。
那壯漢影子隱隱約約像個老虎模樣。
徐青則靜坐在棺材側面,閉目不語。
此時廟外風雨依舊,徐青腦海中的度人經則像是被風吹過,嘩嘩開始翻頁。
老臺山,關門村。
“咯咯咯”
滿是奶氣的稚嫩笑聲出現在農戶家外。
“哎呦!這是誰把孩子丟到這兒了?”
清晨滿是霧氣的村落里,有年過中旬的神婆抱起了被遺棄在自家門口的嬰兒。
“你這孩子,被爹娘丟了,怎還這么高興?”
襁褓中的孩子依舊沖著老神婆笑。
“是個女孩呢,長得多漂亮,怎么就不要了呢.”
神婆左右尋不到遺棄之人,便抱著女嬰走進了自家院里。
這個女嬰便是關花婆。
自從有了孩子需要照顧后,神婆便時常與人看事,只要掙下錢來,她就會拿來養活自己撿來的閨女。
每當關花婆問起身世,神婆就說自個是她的親娘,但當關花婆問自己的阿爹是誰時,神婆卻總是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
關花婆見神婆總是帶她去山君廟,便脆生生的說:“我知道了,我爹是山君老爺,是大老虎”
神婆這時就笑著道:“山君是你爹,那娘豈不就成了母老虎?”
小時候的關花婆什么也不懂,就回答說:“娘是母老虎,那我就是小老虎!”
日子如流水,小小的關花婆漸漸出落成了大姑娘,神婆則滿頭銀發,嘴巴也皺皺的往里凹陷,說起話來就像是嘴里嚼著糯米糕,黏黏糊糊不再清晰。
此時的關花婆挑起了生活的擔子,每日里除了與人看事瞧病外,就是學習女紅,做針線買賣來貼補家用。
老神婆有時很慶幸自己撿到了關花婆,但慶幸之余她又有些愧疚
關花婆看在眼里,卻從不多問。
一晃多年過去,在神婆壽數將盡之時,關花婆守在床前,這時回光返照的老神婆忽然向自己的閨女說起了一件事。
“閨女,娘對不住你,其實娘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關花婆則握著神婆的手,低聲道:“我知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樣,我到現在還記得娘把我抱回家的樣子”
神婆一愣,眼神有些迷離,慢慢的她又重新看向關花婆,聲音顫抖道:“我我還做了一件錯事,當年我抱著你尋找你家人的時候,在村口看見了遺棄你的爹娘,只是我年歲已大,膝下又沒個一兒半女,所以.”
關花婆身形一顫,愣怔片刻后,便伸出一手,一邊抹眼淚,一邊笑著道:“他們丟了我,娘就算追趕上了,他們想來也不會要我,許就又把我丟到了另一個地方,若是如此,我可能就遇不到娘,也活不到現在。”
“在我心里,娘就是我的親娘。”
老神婆死后,關花婆就成了關門村里的新一任神婆。
這一日,關花婆坐在家門口,身旁放著針線筐,然而正在她縫補衣裳的時候,斜對面的田畦地那頭,卻忽然傳來了一聲野獸低吼。
關花婆放下針線,抬頭看去,就見圍攏田地的矮垣墻上,出現了一頭吊睛白額的大蟲。
若是一般人這時候許是早就撒腿逃命,或是躲進屋中,但關花婆看到那大蟲靠近自己時,卻沒有絲毫動作。
直到那老虎掂著一只虎掌,一瘸一拐來到她身前時,關花婆才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