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6、哺育之恩,南華之殤
不過，聽到此話的錢盈兒也並未多心，衛圖初來乍到，對‘紫宸界遺民’的信任、以及感情，自是遠比她這‘陌生人’要多的。
相反——衛圖此刻表露而出的‘戀舊’，才更讓她感覺自己沒有看走眼。
“林道友，莫非以為本宮適才所說的話，乃是虛言？而今，你我既為一家，又何必再說通融二字？”
錢盈兒微微搖頭，嗔怪道。
說到這裡，她略作沉吟片刻，駢指一點，向外發出了一道符信。
幾息後，龍巖仙城的深處，一道刺目金光驟然而起，如天外雷電般、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爆響，來到了衛圖面前。
“屬下見過帝姬。”
隨著光華一斂，金光內部，也隨即走出了一個身穿銀色甲冑、頭戴龍首兜鍪、威壓強大的中年修士，其略看了衛圖一眼後，恭敬的對錢盈兒欠身施了一禮。
“隱龍衛？”衛圖暗挑眉宇，不太明白為何錢盈兒要在此刻，突然喚出這素有羽龍族護道者之稱的羽龍族暗衛。
“難道是……”
但很快，他便意識到了現今自己這不太一般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測。
有紫螭君這同鄉大乘在。
他現今的身份，基本等同於羽龍族內、普通的皇子、帝姬了。
若非如此，皇子對他也不會那般的客氣。
因此，羽龍族是不太可能按照對待犯人那般、直接“監禁”他的。
而“護道者”這一藉口，無疑是合適至極的，既能表露出羽龍族對他的看重，也能對他的一言一行，進行合理的監視。
“三十二叔，今後就麻煩你了。”
錢盈兒頷首，如衛圖所料那般，對眼前的隱龍衛，下達了隨身護衛他的命令。
“合體境的隱龍衛，是我等皇子、帝姬們的標配。林道友如今也算是我羽龍族的一份子，又是紫螭君的後輩……理應受此待遇。”
“三十二叔，是隱龍衛中的精銳，為合體中期巔峰的存在。有他在，除非大乘出手，否則靈界內，當不會有人能威脅到林道友的性命安危……”
“其次，有三十二叔在，林道友前往‘暗龍域’也不會受阻了。”
“只不過，為了……林道友的前途著想，林道友與賀道友等人見面的時間也不宜太長……”錢盈兒美眸掃了衛圖一眼，遲疑了片息後，又多說了這一句提醒之話。
而後，多餘的解釋之詞，錢盈兒就沒有多說了。她相信，以衛圖的聰慧，應當能明白她所說的話中之意。
不然，其此前請求見面，也不會特意說“通融”二字了。
都是千年的狐貍。
在一些事上，或許弱項。
但決不至於蠢。
她提點一二，就可。
“此事，林某明白。有勞大帝姬提點。”
衛圖點了點頭，抬頭看向錢盈兒的同時，眸底亦適當的浮現出了一絲感激之色。
利益、地位，以大帝姬錢盈兒的身份，都可輕易許諾。
但唯有此“真心話”，才是真代表此女、願意把他引為心腹。
而他，自不會笨到，在此刻連情緒價值，都懶得提供。
“你先隨三十二叔去暗龍域見賀道友……等此事結束後，本宮帶你去仙龍城，面見紫螭君……”
見此一幕，錢盈兒臉上也隨即多了幾分滿意之色，她一甩玉袖，丟下這句話後，便破空而起，消失在了龍血殿外，僅在原地留下了一陣香風。
但這時，衛圖亦看到了，錢盈兒被面紗所遮住的粉靨，不僅多了滿意之色，也重新恢復了此前的冷漠、疏遠。
適才輕按他雙手的“溫和”，已然消失的乾乾凈凈了。
彷彿此前，只是一場幻夢。
“馭人之道？”
衛圖恍悟，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畢竟，普通的利益交易，可比聯姻更容易解套。這等政治人物，最不缺乏的就是理智，處事時，不會被別的因素所影響。
“本座姓錢名景，林道友倒不必如大帝姬那般，稱呼我為三十二叔……”
“稱呼我為景道友即可。”
待大帝姬離開後，沉默寡言的隱龍衛並未立刻帶衛圖前往‘囚禁’紫宸界遺民的暗龍域，而是以冷硬的語氣先說了這一句話。
“景道友。”
衛圖不以為怪，面色平和的拱手一禮，似是沒有聽出來，此修所隱藏的敵意。
皇子、大帝姬二人，對他存有“善意”，是因二人要爭搶下一屆的龍君之位，拉攏他，好處多於壞處。
而具體到隱龍衛、或者說羽龍族內的個體，就不會分析這麼多的利弊了。
其只會以自己的喜好行事。
而恰恰……紫宸界遺民的“拒絕同化”——在羽龍族這一重視血脈的族群中，是最難令人忍受的。
話語權不重、再加之行徑被羽龍族的修士討厭，自然而然的，他這一紫宸界遺民中的“新人”，也易被針對了。
這是他得到紫宸界遺民紅利的同時，附帶而來的“惡果”。
“不過，之所以會安排這錢景當我的護道人，恐怕更多的、也是出於‘馭人術’這一原因……”
“就是不知，這一安排，是出自那大乘虛影，還是出自大帝姬了……”
衛圖心念電閃，忖道。
這一安排，事實上，算是很精巧的安排。
如他這等成長起來的合體強者，是不可能按照“家生子”的邏輯、去培養忠誠度的，最佳的辦法，就是盡可能的孤立他，使他獲取資源的方式，只有“恩出於上”這一個選擇……進而或主動、或被動的不斷與主君結為利益同盟關系。
錢景，就是推動此策略的一個棋子。
換言之。
那道大乘虛影、或者大帝姬，是更願意他親近自己這一脈，而非羽龍族全族。
“我如此，那位紫螭君，想來也是羽龍族內的一個孤臣。”衛圖暗暗搖頭，對紫宸界遺民喪失家園後的‘悽涼’，稍有一些理解、和感受身受了。
好在——
和紫宸界遺民孤立無援、只能被迫“融合”羽龍族不同，他這靈界土著的背後，還有人族。
羽龍族，只是暫時的棲身之所。
更改稱呼後。
名為錢景的隱龍衛也不再多說什麼，丟給了衛圖一枚用以進出‘暗龍域’的令牌後，便開始履行護道者的職責：隱匿在虛空之中，並緊跟在衛圖身後。除非衛圖遇到生死之危，否則一概不出。
“氣息，收斂的乾乾凈凈。已經到了普通合體難以察覺的地步了。”
衛圖暗自心驚，對羽龍族的龐大底蘊，再一次有了清晰認知。
他不知隱龍衛的具體數量。
但他清楚，能培養出這麼一支、專門負責保護皇子、帝姬安全的合體境護衛隊，需要多麼恐怖的資源。
“天宮一角，不外如是。”
衛圖心道。
飛升靈界這麼多年，他看似混的如魚得水、境界大幅提升，但實際上，他一直都在靈界的底層廝混……定海仙墟，是偶遇了在煉龍海域的大帝姬等人，但那也只是驚鴻一瞥，就倉促逃命，根本無緣知曉這些“仙二代”平日裡、具體的生活環境。
現在，得大帝姬“厚賜”，才算是真正接觸到了這些貴人的階層。
“和羽龍族比，即便是合體之境，也渺小的可憐。雖不至於小如蚍蜉、彈指可滅。但與路邊野狗也是無異……”
衛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這段時間雙境皆破七階的浮躁心性，收斂的乾乾凈凈了。
隱匿在虛空的錢景，雖不知道衛圖此刻的心境變化，但他在看到，此刻衛圖臉上露出的、若有所思之色時，臉上亦多了一絲凝重。
“第二個紫螭君……”
他暗暗皺眉，腦海中回想起了，紫螭君是如何從他的同輩、搖身一變成為他前輩的那些記憶。
二人模樣不似。
但性格相近。
都是喜好行半步、而思索之人。
而前幾日，龍君給衛圖的評價，恰恰也是，有著大乘之資的第二個紫螭君。
暗龍域，嚴格來說，也不算“囚牢”。至少，一開始不是這樣。
其是靈界、紫宸界兩界的“空間節點”所在之地，也是紫螭君等紫宸界遺民、來到靈界時，最早到達之地。
只不過……在一些遺民違背約定，斬掉自己體內的龍裔血脈、重返此地後，此地也漸漸演變成了，羽龍族對紫宸界遺民的囚牢了。
“羽龍族並未怪罪我們，只是我等的存在，也不宜讓外界之人知道……所以才在周遭佈下結界，禁止我等擅自出入。”
“……有那位的存在，只要我等想，就可隨意而出。”
半日後，重回暗龍域的衛圖，從儒袍男子等人的口中，逐一得知了紫宸界遺民、被羽龍族所囚禁的來龍去脈了。
他對此並不懷疑。
因為若是羽龍族當真想要把事情做絕，這麼多年下來，儒袍男子等人的修為，不會一直還維持在原本境界……
大帝姬錢盈兒，也不可能單槍匹馬的闖入暗龍域，直接帶他沐浴龍血了。
很顯然——羽龍族和紫宸界遺民，這雙方，已經遵循了一種互不言明的默契。
“紫螭君，是善是惡？”
衛圖問出了，他幾個月前，離開暗龍域時，最想問出的話。
這位在儒袍男子口中，一直以“那位”代替的紫螭君，毫無疑問，是背叛了紫宸界遺民的叛徒。
這裡面，或許有許多的不得已。
但作為“外人”的衛圖，並不想去管這麼多的恩怨情仇，他只想知道，他與這位紫螭君會面，是弊還是利。
——盡管皇子、大帝姬等人的態度，已經證明，紫螭君是他背後的一座巨大靠山了。
但……人心難測。
所以，他這一句話，更多是在問儒袍男子，紫螭君是否可信，能否為他在羽龍族內的一個依仗。
“他……”
聞言，儒袍男子緘默了片刻，這才斟酌言辭回道：
“他與我等，只是道不同罷了。對待你我同界之人，他是能幫則幫的。我等能在這裡枯坐等死……也少不了他在羽龍族的相幫。”
然而，不待儒袍男子說完，名義上是衛圖祖先的、那個名為‘林永思’的駝背老者直接開口了，用大白話、嘿嘿一笑的說道：
“紫螭君，是他的侄兒。他說的話，他侄兒不聽。這老書生臉面掛不住罷了……有事，你去找紫螭君就行。他還是值得你信任的。”
“他娘懷胎生下他之前，因受了魔傷，連帶著他出生之後、就本源虧損，還是你祖奶奶……也就是我道侶和他的道侶、他們幾個的道侶，以精血催乳，喂他的。”
“他得喚你祖奶奶一句乾孃。”
“有此生養之恩，他不報也不行。”
駝背老者“呸”了一聲道。
聽到這裡，衛圖哪怕再有擔憂，也如吃了一顆定心丸般的、鬆了口氣。
也是他多想。
這些經過“魔劫”、成功逃到靈界的紫宸界遺民，從根本上，已和“正常環境”成長起來的修士不同了……沒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弱肉強食。更多的，是彼此間的互幫互助。
或許有那些自私自利的修士，但在“魔劫”之下，也隕落的七七八八了。
也正因互助，這些人才有了一線生機，成功逃到了靈界。
不過，為了安全考量，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更為權威的儒袍男子，畢竟偏聽則暗，涉及性命、前途，需更為謹慎一些。
“永思兄沒說錯。那位出生前，確實受過你們幾家的大恩……”
儒袍男子微微頷首，予以肯定。
此話一落。
衛圖徹底鬆了一口氣。
這個關系，已經很近了。比一些血緣後輩的關系，還要來的親近。
因為，只要有財有權，子嗣就並非是多麼稀罕的東西。而……這等哺乳之恩，對其而言，就不亞於活命、再造之恩德了。
只要紫螭君還想在羽龍族廝混。
就不可能不回報這一舊恩。
“此恩情，是先輩惠及晚輩所得……若有機會，當不忘反哺。”
衛圖思索片刻，鄭重許諾道。
他對紫宸界十二侗家的悲慘遭遇，還歷歷在目。尤其是林家。
此前，他是懶得搭救，畢竟修界這種悲劇太多太多，救也救不過來，而且還易給自身帶來不必要的危險。
但現在，機緣巧合僥幸得了這些紫宸界遺民的好處……那麼，他自也不會介意，待重回紫宸界後，對這些人的後人幫助一二。
聞言，駝背老者曬然一笑，暗暗搖了搖頭，他並不知曉衛圖並非林家子孫，只當這是家族後輩對他這老祖的發誓示好。
但笑完後……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輕嘆一聲道：
“你有心就好。”
“待我等老貨坐化，你們這些小的、能給紫宸界多生幾個崽子，就好。記得，生完後改姓……就當是幫大家延續宗脈了……”
“哦，對了，賀書生就不必了。他是一派掌門，你記著繼承他的道統就行了。雖說……這道統他侄子也繼承七七八八了。”駝背老者調笑道。
“道統？”
“不知前輩的道統是？”
聞言，衛圖不禁詫異的看了這儒袍男子一眼，畢竟其他紫宸界遺民都是一家一姓，唯獨此修卻成了一家道統，顯得有些不太尋常了。
“道統？”
一聽這話，儒袍男子眸中也泛起了一絲回憶之色，似是想起了自己在紫宸界叱吒風雲的那一幕幕舊景。
“不才，南華派掌門賀三遙！”
儒袍男子起身，對衛圖施了一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