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6 月亮之上
對著插入天穹的萬年竹林觀察了一陣子，神谷又扭頭去看身邊的八百八貍。
“你還好嗎？”
懸掛在空中的月宮，對松山的貍狐兩族存在影響，沐浴在這皓潔月色之中的貍貓和狐貍，都會一定程度上意識錯亂，嚴重的還會發狂，無差別攻擊身邊的物件。
臃腫如一座皮毛肉山的老貍貓，搖了搖它的大腦袋：“我沒事，神谷大人。”
八百八貍因為有著荒神的實力，在現在無病無傷的情況下，倒是還勉強能抵禦月光的侵襲。
“要一起上去看看嗎？”神谷又問。
“不，不了。”老貍貓把頭搖得更加急促。
“我還以為你會想一探究竟，而且伊予這邊一直是這樣子也不是辦法。”
萬年竹林之間懸浮的“大明月”，是貍貓和狐貍們的聖物。
同大明月存在聯系的月宮，又是貍狐的信仰所在。
但說起來實在奇怪。
伊予松山的貍貓也好，狐貍也好，明明都是“月宮信仰”的信徒，但真實的月宮出現在空中之後，給它們帶來的影響卻是負面的。
神谷川本來還覺得，作為貍貓一族的領袖，八百八貍會很想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會想盡快將伊予故居恢復正常。
但這老貍貓現在的表現卻不是如此。
“月宮還是隻用來信仰比較好。而且伊予……伊予現在的事情明顯不是我能解決的，所以我還是不參與了。”
“呵呵，不解決伊予的事情，你和你的族人們就要一直住在高天原的領地了，這樣也沒關系嗎？”
“神谷大人，高天原裡的生活非常的好呀。不僅是我，我的族人，還有我的女兒都過得不錯。就比如說那個海藻酒，真是甘美無比……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的酒。星熊大人前幾天還說，要介紹海國那邊的釀酒匠給我認識哩。”
老貍貓咧嘴笑起來，大口裡露出獠牙，噴吐酒氣。
一副“此間樂，不思蜀”的模樣。
神谷川暗暗觀察八百八貍講這話的情緒——
八九分的裝傻充愣，但好像又帶著一兩分的真心實意。
老貍貓會有現在的表現也不難理解。
本來高天原就勢大，而貍族遭受變故，現在基本處於兼併進高天原勢力的狀態。
它的族人們全被安排進了高天原的崗位上打工，連它的女兒都成了磯姬的小跟班，但即便如此，貍貓們在生活上卻還過得遠比曾經待在伊予的時候要好。
再加上磯姬大力在落實的思想文化政策，貍貓們慢慢被同化是不可避免的。
對此，八百八貍根本無從反抗。
而且，這老貍貓的銳氣很早以前就被稻生給打沒了。
可能對它而言，當高天原的狗也沒什麼不好的。
這種情況，神谷川當然樂見其成。
作為歸化勢力的領袖，安分點挺好。
神谷當初沒有選擇殺生柱的原因，可不就是不想在團隊裡塞進一個隨時可能會搞事的野心家。
還有伊予這邊。
八百八貍現在是一副不願意插手的樣子。
但神谷川卻是要管的，畢竟看上了伊予這裡大片的可開發資源。
要是之後能讓伊予恢復正常，且八百八貍還一直這麼老實的話，那神谷打算直接將它派遣回此處。
作為荒神鎮守這片領地。
屆時再讓磯姬挑選幾個有能力、可信任的妖鬼怪談來“幫助”八百八貍處理區域的日常事務，那這片地區就算是被納入進高天原的實控範圍了。
“既然你不打算一起上月宮，那就先乘坐如月列車回去吧，先前帶我們過來的列車現在還在站臺邊上。伊予這邊要是有什麼新的變化，我會讓人通知你。”
如月列車這種極為便捷的怪談交通工具，貍貓和狐貍們早就熟悉。
八百八貍雖然體型龐大，但本身精通變化，搭乘使用列車也是很方便的。
“好的，神谷大人，我等您的好訊息。”
聽了神谷的話，八百八貍如蒙大赦，它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對於妖鬼怪談來說，神谷川確實是具備奇特蠱惑力的存在，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給怪談們壓迫感。
雖然同為荒神，八百八貍在他的面前依舊倍感壓力。
讓八百八貍先行離開，神谷川重新仰頭。
墨玉色的萬年竹彼此糾纏，延伸向天空之中懸掛的巨大滿月。
這些竹子並非是直直朝上生長，而是大概與地面呈現出60度的夾角，交錯的竹叢像是一座龐大的翠綠橋梁，連通地面與月宮。
“偏偏是現在。”
就算放下現實裡和“冒充者”有關的那些麻煩事不談。
不久前同天津麻羅以及金山毘古神硬碰硬打了一仗後，小天狗現在還在賣腳婆婆那邊修養。
般若又剛開啟了晉升神明的儀式。
神谷川感覺己方可用的神明力量，現在有些青黃不接。
月宮現在與伊予徹底連通。
抵達伊予的時候，神谷川先是去檢查了一下這片地區神櫝的執行情況。
結果為正常。
也就是說，在伊予地區，他依舊可以靠著神櫝和替死紙人做“不死人”。
但月宮那邊受不受神櫝影響可就不好說了，得上去看看才知道。
“既然通路已經不受控制地打通，就算我不上去，估計也會有什麼東西下來吧？”
針對常世裡的情況，神谷川還是更傾向於把握主動。
“我在這裡依舊能感受到神櫝影響的氣息，如果事情不對勁，最壞的情況起碼可以退回伊予，自爆離開……初探索好歹有個退路。”
沉吟思索片刻，神谷躍上了這座奇異的凌空大橋。
萬年竹林交錯在一起，踩踏上去的感覺意外的結實，就是稍微有些光滑。
不過對於神谷來說，這並不算什麼。
“月宮之中，到底有什麼呢？”
他開始朝上攀登。
月光亮得有些刺眼，把腳下的龐大竹橋映照得有些蒼白。
神谷已經上行了許久，早就遠離了地面。
高空的罡風，肆意擺動他的黑發，把他身上的羽織衣擺搖得獵獵作響。
在他現在的位置朝著下方望去，能看見伊予地區的樹木以不同的密度和高度聚集，形成了深淺不一的斑塊，宛如調色盤上未經刻意調和的綠色顏料。
可就算如此，他依舊還未抵達月宮。
那輪巨大的滿月，始終懸掛在竹橋的盡頭處，難以判斷距離。
又攀登了大概半個小時，神谷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受。
周遭的強風在某一個瞬間消失，天穹變得靜謐無比。
萬年竹橋盡頭的月宮，它看起來明顯更大了。
“這裡有‘夜食’的氣息。”
神谷川放緩腳步觀察四周。
對於“夜食”的氣息，他還是很熟悉的，此前在攻略海之國的時候接觸過。
那時的海國，就被“夜食”的氣息所包裹，陷入了虛實交疊的長久輪回之中。
夜食的力量能將整個海國不斷回溯，極其強悍，所以推測應該是原屬於三貴子之一的“月讀命”的力量。
而現在，通往月宮的路徑上也出現了類似的氣息。
那麼基本可以確定，所謂的月宮就是第三處神居“夜之食原”，是曾經伊邪那岐給予月讀命的應許之地。
“難怪之前天狗和化鯨他們無法真實抵達月宮。”
此前，神谷曾經讓手下的有飛行能力的式神嘗試接近月宮。
但並未成功。
這也難怪了，月宮被“夜食”的氣息裹在一片虛虛實實的空間裡，尋常的辦法肯定難以接近。
“我現在大概又正式進入到類似於曾經‘虛實交疊的海國’那樣的空間裡來了，那大概是已經抵達月宮的門庭了……這裡該不會也有回溯吧？”
感受到夜食的氣息，神谷川心裡有了這樣的判斷，他倒是不用擔心自己會被虛實輪回的空間給困住。
他手裡的神器天之尾羽張，對一切離奇莫測的空間“特攻”。
當初在海國的時候，那可是隻有一片天之尾羽張都闖出來了。
更不要提現在神谷川持有的可是“四分之三柄的天之尾羽張”，只差最後一片碎片就可以完滿。不誇張地講，任何詭譎的空間神谷都能破開，力大磚飛，沒什麼地方能困得住他。
如此，退回伊予的後路依舊沒有被阻絕。
前方。
萬年竹橋盡頭的圓月變得越來越大。
神谷川此時其實已經停下了腳步，但這種變化依舊持續。完全不像是他在靠近月宮，而是月宮正在朝他碾壓過來。
月光變得極其濃鬱，彷彿有了實體，能夠穿透衣物，直接滲透進骨髓，華光如細絲般輕輕浸潤四周，帶起一種超越日常、近乎夢幻的奇異感受，那是一種近乎蒼涼的寧靜感。
被如此的月光籠罩，神谷發覺身下的竹橋居然不知不覺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片堅實而潔白的廣袤大地。
再朝後看去，翠綠的萬年竹橋依舊存在，像是一條磐龍，氣勢磅礴，蜿蜒伸展向漆黑的下方天空。
如此的景象，倒是顯得夢幻又雄偉。
“看來這裡就是夜之食原，像是一座浮在高空的巨大島嶼。”
神谷從竹橋上跳下，他所在的這片區域，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巖土皆是純粹的白色。
更遠處，隱約看見建築的輪廓。
凝起眼眸，神谷可以看見更多。遠處的建築群落是一座座聖潔的樓宇，晶瑩剔透，潔白無瑕。
樓宇的每一磚一瓦都似乎是用最純凈的玉石堆砌而成，又被月光精心雕琢過，線條流暢而優雅，閃爍著細膩而柔和的光澤。
清冷到超凡脫俗的同時，又顯出超乎理解的華麗感。
尋常人看到如此足以震撼心靈的景象，或許會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但神谷不一樣，他見慣了大風大浪，尤其是前不久才剛近距離接觸過由融金構成的金山毘古巨人。他的反應姑且算得上平靜，腦海里想得也只有——
“月宮上應該有某種超凡生物聚居。”
“這裡很華麗，看起來很富足，所以……很有價值的樣子。”
從遠處的建築群落上收回目光，神谷川忽然有所感知，未出鞘的童子切頃刻間就翻轉上了他的手心：“出來。”
神谷的目光落在潔白原野上的一處，那裡堆砌生長著諸多水晶一般的巨大巖塊。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從其中一塊水晶巖的後面，搖晃出一道嬌小的身影來。
是個女孩。
女孩手捧一節金銀琉璃色的玉枝；穿一身紺青色的裘衣，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動物的皮毛製成的，柔軟而華麗，毛的尖端發出金色光輝。
她的白色長發皓潔如雪，在頭頂盤成復雜而華麗的發髻，又配有一顆翠綠色的奇異圓珠頭飾裝點，披散下來發梢則是瑩瑩微光。
不僅是她的頭發，在女孩的身體周遭都在散發暖色的光芒。
“你是誰？”
月宮之中的女孩開口問話。
她看起來嬌小柔軟，且不乏少女的純真和靈動。
可能是神谷沒有直接拔出童子切的緣故，女孩的語氣裡更多還是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的好奇與懵懂。
但即便如此，這個月亮上的女孩卻依舊給人一種清冷和疏離的感覺，此外還自帶一種聖潔與威嚴感。
神谷川倒是不會被對方的威嚴給壓下一頭。
但他可以判斷出來，這個女孩屬於神明，可能並非是那種S級的頂尖神明，但絕對是神女沒錯。
“你是輝夜姬？”
神谷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這樣反問道。
月宮之中散發光輝的少女。
還有她身上的那些配飾和物品，疑似火鼠裘、蓬萊玉枝和龍首之玉。
這三樣寶物，都和輝夜姬的傳說故事有關。
而神谷無疑是極其瞭解神話傳說的。
“你認得我？”女孩眼瞳裡的好奇色彩更加濃重了，“真奇怪，我明明沒見過你。”
“畢竟你的故事知名度很高。”
“我的故事？我不明白……”輝夜姬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神谷所說的話的含義。她嘗試想從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身上瞭解到更多，但打量幾眼又無果，只能重新追問，“還有，你還沒問答我的問題呢。”
“哦，我叫神谷川，代表高天原而來。”
“神谷川？有些奇怪，但是很好聽的名字呢。”輝夜姬似乎完全不在意“高天原”一詞，接話只把重點放在了神谷的名字上，“嗯，而且，你也很好看。”
她誇贊神谷，沒有調笑逗弄的意味。
後面半句話的語氣和前面半句完全相同，就像只是在純粹而直白的陳述客觀事實。
而輝夜姬話語才剛剛落下，神谷的身邊便有淡薄的腥紅霧氣微微翻湧。
女妖女神也見過不少了，可剛一照面就這麼直抒胸臆的還真不多。
“冷靜，瑪麗……我覺得她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
神谷連忙用意識安撫瑪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在般若不在，無人制衡，瑪麗似乎有些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