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 它們侵占了一整個町
徳島縣，神石町。
位於郊區的汙水處理廠。
古川戶田是這裡的巡檢員，日常工作就是負責裝置檢查與維護，巡視站點環境與安全檢查，以及記錄裝置執行、水質檢測、異常處理之類相關的資料。
下午，工作中的古川拿著記錄表單，走上沉砂池邊上巡視。
沉砂池這邊一直都是由他來負責的。
從城鎮管道輸送過來的汙水，會在這裡經過初步處理。水體進入沉砂池，在靜置的情況下，利用重力作用使懸浮的固體沉澱到池底。
由於是初級處理的區域，這裡的汙水水質無疑是最差的。
渾濁不堪，混著惡心的固體雜物，水色詭異，氣味也非常難聞。
嗒嗒。
古川踏上沉砂池的平臺，在這裡踱步。
工作的時候，他都是按照處理廠的規定全副武裝的，安全帽、口罩、手套、工作服、安全鞋一應俱全，且因為他工作的這處汙水處理廠主要是處理周邊幾個城鎮的生活汙水，不包含工業廢水，所以口罩只需要佩戴一般的防塵面罩即可。
“奇怪，這裡的水體狀態……”
和往常一樣，古川站在護欄邊上朝著沉砂池裡看去。
池子裡的水和此前有些不一樣。
具體說不上有哪裡不同，但就是顯得怪異。
今天的水體依舊粘稠而沉重，不過水色偏向一種奇怪的暗紅色。靜置於露天的沉砂池裡，表面泛起一層油膩的泡沫，又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之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古川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感知有誤，感覺上這汙水好像在緩緩的蠕動？
暗紅色的濁水就像是滋生某種邪惡存在的溫床器皿，它們在水下蠕動著、繁衍著，翻滾出粘稠的氣泡，發出咕嘟咕嘟的沉悶聲響。
此外，從水體裡散發出來臭味，即便戴著防塵面罩也可以清晰的聞到。
而且說是惡臭，但其實更像一種……奇怪的腥臭味？
某種肉腥味。
古川心裡奇怪。
作為這裡的巡檢員，他已經很能習慣惡心的汙水了。
但像今天這樣……
說不上來說，面對這一池子的汙水，總感覺有些不安。
他打算去沉砂池平臺的另一邊，檢視一下裝置資料，以此判斷今天這一池子的汙水水質到底存在什麼問題。
但還不等邁出腳步，古川忽然就聽見了聲音——
“嗬……”
像是老人喑啞的嘆息聲，粗糙而幹澀。
古川猛地回過頭。
沉砂池裡還是和剛才一樣，暗紅色的汙水無非就是令人不適的惡心。
“我……聽錯了吧？”古川如此自我安慰道。
見鬼。
明明是大白天，天氣也炎熱，但他是一刻都不想在沉砂池這裡多待了。
緊接著，在古川將視線從汙水上移開之前，他看到了一個氣泡從暗紅色的水體之下滾上來。
由一層泛著詭異光亮油膜包裹的氣泡浮上水面，綻裂開來，發出一聲粘稠的輕響。
氣泡破裂，裡面的氣體擴散進空氣。
這時候，古川清晰無比的聽見了——
“嗬……”
屬於人類的嘆息聲。
不過這一聲聽起來不像是老人，反而像是一個年輕女性所發出的痛苦呻吟。
在這一瞬間，古川的身體僵硬住，立在沉砂池的欄桿邊上就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束縛，無法動彈。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令他的心臟狂跳，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
沒聽錯……
沒聽錯啊，剛才那個聲音。
下一秒，越來越多的渾濁氣泡從沉砂池裡的汙水之中上湧。
每一個氣泡破裂，都伴隨有人聲嘆氣呻吟。
那些聲音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聽起來完全不同，但都清晰無比。
就像是粘稠的沉砂池之下，正禁錮著無數痛苦的魂靈。
古川驚駭萬分，他看到那暗紅色的汙水變得更加濃稠，匯聚在一起的汙水就像是一塊會蠕動的巨大爛肉。
他在不斷從水下滾出來的氣泡裡面，看見了明晃晃的眸光。
有一雙雙瞳孔正在汙水之下游蕩，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所附帶的神情清澈深邃，又溫和無比。
“啊！！！”
古川終於尖叫起來，拔腿要逃。
但已經太遲了。
從暗紅色的水體裡面，翻滾出一條條濕漉漉的人形手臂。
那些手臂都呈現骯臟的赤紅色，表面沒有皮膚覆蓋，白骨之上只生長有紅色的蠕動碎肉，又被一條條血管經絡一般黑色線條糾纏。
嘩嘩！
一條條恐怖的人手穿過護欄的間隙，拉住了古川的工作服！
“放開！滾開！”
古川慘叫掙扎，但拉住他的那些手臂卻越拽越用力。
最終，古川跌落進了沉砂池中，並且很快就被渾濁的汙水所吞沒，一下子不見了蹤影。
水下滋生出來的東西還在不停的呻吟嘆息。
一張張扭曲的面龐，在緩慢蠕動，如同生肉湯似的水體之中勾勒出來。那些初步成型的人臉，五官並不完全相同，只有眼睛，那一雙雙眼睛都透著同樣的柔和深邃。
神石町這處汙水處理廠的汙水下、空氣中，乃至於整個城鎮的下水管道里……
數不清的“青柳們”正在堆砌血肉復活。
“般若，了結它！”
隨著神谷川的一聲令下，般若身後的女體空相戴上了方相面具，形態上變得更加猙獰且嫵媚。
數不清的黑色詛咒細線，從空相華麗的袖口裡滑出，彼此糾纏蔓延，迅速纏住了目標的“青柳”。
作為詛咒的載體，青柳在一定程度上不死不滅。
但遇上了同樣掌控詛咒力量的荒神般若，這種“死亡”之後還能復活並且增殖的能力便不復存在了。
那個“青柳”的皮膚、血肉乃至骨骼，都被強於它的詛咒力量所拆解，並且很快就變成了儺面的養料，被卷進了女體空相的袖口裡。
“做得不錯，越來越嫻熟了。”
料理完新發現的青柳，神谷川收起了童子切安綱。
神谷一行現在正位於山形縣。
剛剛所處理掉的目標，也是在這裡發現的。
這幾天的工作做下來，神谷川隱隱約約感到有一些不安——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青柳們”的數量已經有些超乎預期。
它們太多了。
此前，對策室確實從各地的警方那裡統計過資料。
說是近三年時間內，所發生的3400餘起兇殺案件裡，有52起與青柳相關。
但這只是官方記錄在案的資料。
實際上混入人類社會，並且在官方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殺死的青柳們，肯定遠比想象的要多。
所以現在開展地毯式排查，能找到的這種非人造物的數量也異常的多。
青柳本身的存在，似乎就能激起普通人的破壞慾望，而它們在被殺死之後，殘餘的血肉還會變化成新的青柳。
說實在的，這種能力有些“超模”。
再加上，瀧夜叉姬那邊還明確給神谷透過氣——
或許是因為暗淤加美神迫不及待想要掙脫桎梏降臨。最近這段時間裡，青柳們不管是活躍程度，還是再生的速度，都達到了峰值。
在如此的情況之下，神谷川有理由擔心，這些青柳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接整一波大的。
等到山形縣這邊的青柳們被處理完畢，神谷所帶領的除靈師小隊短暫休整。
就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結成真劍佑打來的電話。
結成大叔本身也在帶隊處理青柳，會打電話過來溝通彼此的進度其實也不奇怪。
嘟——
通話暢通。
“小子，出事了。”
結成大叔那邊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語氣聽起來頗為嚴肅。
最近這段時間每次接通他的電話，神谷都會做心理準備。
因為神谷川知道，如果有什麼壞訊息的話，一定是會第一時間從結成大叔那邊傳遞到他這裡來的。
而現在，可能是真的有什麼壞的情況發生了。
結成真劍佑沒有停頓，一口氣將要講的話講完：“德島縣那邊淪陷了。”
“淪陷？”
“對，青柳在一夜之間大量出現。等德島地方的對策室反應過來，那些東西已經侵佔了一整個町。我現在已經在去德島的路上。”
“我知道了，我也馬上去德島。”
短暫的交流之後，神谷一邊保持著通話，一邊招呼早乙女愛在內的幾個除靈師先行上了幽靈車，然後直接讓大石俊馬用最快的速度去往位於四國地區的德島縣。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即便對策室還有瀧夜叉姬都在努力處理潛藏起來的青柳，但神谷川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些東西失控了。
在行程的路上，神谷川大致詢問了一下德島那邊的情況。
淪陷的城鎮名叫神石町。
事情的具體經過已經很難判斷，只知道非常突然。
連結成真劍佑現在都還未掌握到最具體的情報……
神石町。
神谷很快抵達了這裡，現在的時間正是傍晚。
因為搭乘幽靈車的緣故，他來得遠比結成真劍佑要快。
城鎮的外圍全是荷槍實彈，手持噴火裝置的官方人員，甚至還能看見裝甲車。
在禁止通行的包圍圈之外出示過證件後，神谷川很快就見到了德島對策室分部的負責人。
一個面容緊張的中年男人。
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一整個町淪陷，他應該是覺得自己要完蛋了。
但在見到鬼神弟子出現在面前的時候，男人還是稍稍鬆了一口氣。
神谷川此時沒空考慮對方的感受，只是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講道：“給我說說神石町的情況。還有，讓你的人準備一下，我要進去城鎮。”
“進去？神谷先生，那邊現在完全被青柳佔據了，那邊可能……可能已經沒有活人了……”
透過德島縣對策室的負責人，目前只能知道，攻佔了神石町的青柳們，最開始是從城鎮的下水管道系統之中湧現出來的。
大量的青柳現身，在短時間內就使得整個神石町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市民們陷入了躁動與狂熱的狀態，街頭巷尾都充斥滿血腥的殺戮。
而被殺死的青柳，又重新在血肉殘骸上復蘇，變成全新的詛咒承載物。
對策室方面的反應已經算快速的，動用了一切能用的人手，乃至於軍隊，封鎖住了神石町。
使得青柳們製造的混亂沒有進一步向外擴散。
可即便如此，整座神石町儼然已經沒救。
也得虧對策室在特殊事件的處理上，擁有很大限度的自主許可權。
不然依靠日本高層政客的反應，德島縣的情況可能會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日本的高層政客，在鞠躬致歉上確實是一把好手，但在處理突發事態上，那就明顯不夠看了。
德島的神石町淪陷之後，他們第一時間所做的事情也只是封鎖了網路上相關的資訊，並且停止了德島方面的通訊而已。
神谷川還瞭解到，在今天下午，他還在山形縣處理青柳的時候，網上確實有很多關於神石町地方，下水管道中湧現大量人形血肉的訊息與影片。
但現在都已經被壓了下來。
在這個存在怪力亂神的世界，阻止恐懼被傳播，倒不能說是做錯了。
不過神石町那邊所發生的事情，雖然被強制停止了傳播，但很可能已經進入到相當一部分群眾的視野裡。
神谷是覺得，按照如今怪談事件發生的頻率來看，這個世界有怪異存在的事情，遲早會變得世人皆知，這可能還需要一定的引導。
可站在他的角度，現在第一要緊的事情並不是這些。
他得實際處理神石町那邊的突發事態。
神谷川有種感覺，正在背後策劃著一切的暗淤加美神，是真的急不可耐，無所不用其極的想要降臨人間了。
“整座城鎮都被青柳控制了啊……”
在神石町之外，神谷川凝著眼眸朝著城鎮的方向望去。
正值黃昏，沉到西邊天際線的夕陽帶有血色，把天地映照的一片殷紅。
遠處的城鎮輪廓被暗淡的暮光所包裹，數個地方都冒著滾滾的濃煙，建築物上正有猩紅的肉色不斷蠕動，像是某種龐大的活物喘息著翻滾身軀。
空氣之中所彌漫的那股不安與恐懼的氛圍，被帶有焦糊腥臭味道的晚風所裹挾，從神石町那邊，一直彌漫到神谷川所在的封鎖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