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5 黃泉比良坂
夏夜有些悶熱。
今晚皓月當空，皎潔的月光透過通向庭院的玻璃門投射進來，溫順地貼服在地板上，映照起居室的一方地板。
沙沙——
神谷川又翻了一陣子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身後有熟悉的氣息靠近，伴隨著輕輕的腳步聲。
不過他沒有回頭。
隨後，在神谷的視線之中，一片月白色的寬袖搖晃到了茶幾桌面上。
能從這片寬袖上聞到清冷、典雅，帶有女性特質的香味，就像是橡木苦基調裡面，同時混進了冷淡的佛手味和溫暖的雪松味。
寬袖之下是纖細漂亮的素手皓腕，細膩的肌膚白生生反光。
而那隻手上，正舉著神谷常用的瓷杯。
杯子被輕柔地放置到了神谷川的面前。
而後紫白襦袢的般若便在茶幾的左側位置跪坐下來。
神谷望了般若一眼，又瞥了眼正在冒熱氣的瓷杯。
杯子裡盛的不是咖啡，而是熱過的牛奶。
神谷知道般若這是什麼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他將桌上的瓷杯拿起，老老實實喝下一口：“我會去睡覺的，一會就去。”
“你是該好好休息。”
般若只是這樣回了一句，隨後便不再開口講話，而是從茶幾上的書籍資料裡面也抽了一本，隨手翻看起來。
二者就這樣無言地靜坐了一小會。
一直到起居室裡繚繞出淡淡的紅色霧氣。
紅霧不如平時那般沸騰，只是柔和地擴散開來一點，籠罩在茶幾的右側。
緊接著，紅黑洋裙無聲搖曳而出。
瑪麗現身，同樣坐在了神谷川的身邊，同般若面對面。
緊接著是金球鈴鐺輕輕搖響。
“呀”
座敷童子從一片柔和的祥瑞紅光之中脫身出來。
她不像般若和瑪麗那樣貼著神谷川坐在兩側，小小軟軟的身子直接靠進了盤腿而坐的神谷懷裡。
雖說大家都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陪同。
但只有神谷川一個人的沉寂起居室，因為般若她們三個的現身，氣氛一下子就發生了改變。
神谷將手裡的書籍合上，又稍稍改變了一點坐姿，讓背靠在自己懷裡的座敷能坐得更加舒服一點。
這時候，般若發話了：“想找那件人主素材？”
早些時候，覺說的那些話，她可都聽見了。
她瞭解神谷，所以知道神谷在想什麼。
“嗯……”
神谷點點頭，沒有否認這一點。
雖然他對覺姐姐說的是“我要再考慮考慮”。
但穩妥的“雙核”情緒大社，與更加強大的“三核”人主大社，這兩套築社方案擺在神谷川的面前，他心裡其實早就有了選擇，他是絕對會選擇後者的。
哪怕建造人主大社需要冒險。
但神谷川的骨子裡本就帶著冒險精神，不然也不會只用了區區兩年時間就走到今天這一步。
退一步來講，更強大的神社，就意味著成為荒神以後更強大的實力，這也是在為日後對抗黃泉的陰神們做準備。
就當是為了居安思危，神谷川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不過冒險歸冒險。
現在他早就不是孤家寡人了，不管是現世還是常世，都有很多人與怪談需要他。
屁股坐的越高，腦袋要考慮的事情就越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坐在茶幾右側的瑪麗始終溫柔注視著神谷川，她那對精緻完美到如同雕琢出來眼眸，長久都不見眨動一下：“你現在，沒有感到高興。”
“……我現在應該算是平靜。”
神谷回過頭，看向旁人猜不透其喜怒，但卻又同自己親密無間的福運女神。
人不可能一直傻樂的嘛。
不然就變成松澤村裡的水蛭人了。
而瑪麗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復，搖了搖頭：“你在煩惱。有問題，可以問悟。”
瑪麗現在好歹是掌控著兩種情緒的神明，不能再與曾經那個不能正確理解情感的偏執玩偶怪談同日而語。
不過，瑪麗依舊不像般若那般敏銳，也沒有般若那麼多的想法。
她只是純粹地感覺到自己的戀人存在煩惱。
既然心裡有問題……為什麼不問問神奇的小悟呢？
悟什麼都知道。
“你說悟啊……”
事實上，對於如何獲取到“人主素材”這一點上，神谷川本來就有考慮要不要讓悟使用“未來視”。
也算是殊途同歸，和瑪麗想到一塊去了。
而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在方桌茶幾的對面，暫時無人坐立的最後一側，忽然有耀眼的霓虹光芒閃爍，附帶一股如同電離空氣的氣味。
隨後在錯亂的光汙染之中，一道嬌小的人形輪廓顯露出來。
這道輪廓先是呈現滾動的，幽藍色程式碼狀態，隨後快速凝實，變作黑白洋裝以及彈動的雙馬尾。
“哼！真是的，總是有麻煩了才想到求悟大人我。”
悟雙手叉腰出現在眾人面前，被白絲過膝襪所包裹的雙腳踩在地板上，右腳腳尖翹起又落下，能清晰看見被薄薄絲織品包裹的腳趾形狀，不耐但靈巧地拍打著地板。
再配合上講話過程中嘴角顯露出來的一顆小小虎牙，除去“趾高氣揚”以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她了。
到底是成為荒神了，這小鬼連出場的特效都變得比以前炫酷不少。
神谷看著氣焰囂張的悟，只是微笑，隨即又問道：“要給我幫忙嗎？”
“明知故問！反正你這傢伙拿不到那個人主素材，肯定不會甘心的。”
“這次怎麼這麼主動？”
“悟大人我自己想睡兩個月休息不行嗎？哼！”
悟在晉升為荒神之後，未來視又得到了強化。
且現在她也是神谷川的式神了，有著契約聯系的存在，神谷對她的能力情況會有更加詳盡深入的瞭解與心得。
就這麼說吧，現在的“未來視”對S級那一檔的神明還無法進行窺探。
像仇敵暗淤加美神，是天生的貴種天津神，自然是屬於這一層級的，悟現在還暫時無法看到祂的情況。
一個小荒神，要探明頂尖神明的情報和弱點，歸根結底還是難以辦到。
或許還得等悟再強一些才行。
而連詛咒龍神的情報都無法獲取，龍神的爺爺伊邪那岐的情況，悟當然也看不見。
涉及到這些高階神明，“什麼都知道的小悟”也有些束手束腳。
但悟晉升荒神後，實力畢竟精進了很多。
如果問她——
“伊邪那岐現在是什麼情況？”
“暗淤加美現在是什麼情況？祂的弱點是什麼？”
那悟確實答不上來。
但要是不問伊邪那岐或者暗淤加美神本身，而是詢問：“與伊邪那岐相關的人主素材，在哪裡可以獲取？”
問題難度下降，悟沒準能給出一些零星的，不一定有很大價值的情況出來。
而再進一步鎖定關鍵詞，縮小詢問範圍，把問題變成：“去往黃泉比良坂上，能順利拿到伊邪那岐的人主素材嗎？”
那悟說不定真能給出一定的解答。
總之，現階段詢問這些和頂級神明相關的情報，悟她就好比從無所不知的“先知”，轉變成了要精準化詢問，且需觸發關鍵詞的“搜尋引擎姬”。
也確實挺符合她網際網路之神的身份的。
總之，啟用悟“未來視”來獲取比良坂情報的事情被確定了下來。
一直安靜跪坐著的般若飄飄然浮起，去往起居室門外的走廊，將悟那臺脫漆的老式電話機帶了進來。
其實剛才在去廚房給神谷川熱牛奶之前，她就順便去了二樓，將這臺電話帶了下來。
還是那句話。
般若太瞭解神谷會做什麼了。
悟將老式的電話機擺到了自己的身前，又最後看了眼神谷：“確定嗎？一會再想反悔可就來不及了。”
“確定，試試吧。”
“反正你說了算。一會我會把我看到的情況，全都輸入到樓上的電腦裡。等我睡著了以後，你記得要去看。”
“好，開始吧。”
詢問鎖定範圍的問題當然有風險。
如果悟一番預見推演下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黃泉比良坂上並不存在可獲取的人主素材。
那她就要白白關機兩個月了。
但不管怎麼說，好歹也算是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
現在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呀。”
靠在神谷懷裡的座敷輕輕拱動兩下。
她屏息凝視，但頭頂立起的呆毛左右搖擺，騷動過神谷川的臉頰，有些癢。
敷寶也知道阿爸又要做什麼大事了。
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讓老父親再多沾沾自己身上福氣。
另一邊悟似乎也有點緊張，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將手按在了電話機上。
未來視被啟動。
她閉起眼睛，微微蹙起眉毛，腦袋搖動，頗具彈性的雙馬尾也跟著搖晃起來。
隨後，悟原本紅潤的臉色快速變得發白。
人主素材同伊邪那岐相關。
黃泉比良坂又是黃泉的邊界所在。
這一次使用未來視，悟在一開始就比以前吃力一些。得虧她已經是荒神了，不然很可能接受不了接下來將獲取到的資訊。
悟很快開口，語氣有些急促：“我看見了……黃泉比良坂上，有我們要的東西。”
得到了這樣的答案，神谷川的精神振奮了幾分，但並沒有開口打擾。
“比良坂上，還有神明……我能看見祂們的輪廓……在扭曲……我不知道有幾個神明，但我能看見，所以……不是最強的那些。我不知道祂們是誰……到底是高天原的神明，還是黃泉的神明……我不知道。”
悟的語氣持續虛弱下來，她的額角透汗，浸濕了鬢發，身體也明顯發軟脫力。
已經來到她身邊的神谷川便伸手將她扶住，但依舊沒有發聲打擾她。
悟很順從地將頭靠在了神谷的肩膀上，把眼睛睜開，那雙粉紅色的圓潤眸子愣愣地望向神谷的側臉。
她的眼裡已經沒有平時那種飛揚跋扈地的神采了，或許是因為身體和精神都虛弱，反倒像一隻無助的，惹人同情的乖巧小獸。
而可能是因為意識慢慢變得不再清醒，悟所講出來的話，也和平時稍顯不同。
“比良坂不在黃泉的真正範圍之內……去到比良坂以後，不要用羽張和銅鏡破開封堵住道路的千引石……只要別這樣做，你在那邊的活動就不會影響到黃泉……算了，你再蠢也不會蠢到自掘墳墓。”
“我看不到太多了……你去比良坂上會有危險，或許你還是能像以前一樣，掃清擋在你面前的任何麻煩……可那邊沒有你的神櫝啊，也不可能會有神櫝……真的要去嗎？嗚……我知道你肯定會去的，因為你是個自負的笨蛋……好好看我留給你的東西……別出事……可別……”
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她的身體輪廓變淡，化作抓不住的霓虹與流動的虛幻程式碼，很快就從神谷川的懷裡消失不見。
這一次使用完未來視，她不是回了老舊的電話機，而是回去了網際網路神社。
起居室裡。
瑪麗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知道妹妹只是休息去了，過段時間又會精神抖擻地蘇醒過來。
不礙事。
而共情能力強一些的敷寶，則是很擔心小悟姐姐的情況。
家中這位小姐姐最後的狀態，未免也太令人心疼了一點。
所以善良的座敷可不忍心看家人這樣，想著等會要求著阿爸帶自己去悟姐姐的神社前面，給這位虛弱的姐姐做一下福運賜福。
只有般若，正看著神谷川的肩膀若有所思。
下一秒，她同神谷對視，眼神似乎溫婉如常，但又好像明顯帶了幾分鄙夷。
“嗤。”
“咳。”神谷輕咳了一聲，聳了聳肩，從地板上站起來，“所以，黃泉比良坂真的有要找的人主素材。我想我們得去一趟那邊，當然，去之前要根據悟留下來的情報，認真規劃一番。”
悟已經將使用未來視的“見聞”，錄入到了二樓的電腦裡。
她留下的文字記錄，肯定會比她剛才講出來的內容要更清晰一些。
還有就是黃泉千引石的殘片，這東西經過改造已經可以為神谷所用。但如果真想借助它去往黃泉比良坂，那還是得再找覺姐姐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