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 人類是善,鬼族是惡
伊吹大明神和八岐大蛇之間存在關連。
而小鹿新帶回來的這一部分資料裡面，則出現了關於酒吞童子的一些描述。
資料裡提到，大江山鬼王與伊吹山存在聯系。酒吞童子很可能誕生於伊吹山，而後又立業於大江山。
也就是說，伊吹山是酒吞的老家。
此外滋賀縣的伊夫伎神社，和岐阜縣的伊富岐神社，又額外整理出來一些舊聞資料。
兩者之間存在著一定的沖突。
伊夫伎神社那邊說，酒吞童子是伊吹大明神的子嗣；伊富岐神社那邊則是說，酒吞童子就是伊吹大明神本身。
“資訊有點混亂。”
神谷拿出了紙筆，簡單梳理了一下目前的資料。
關於酒吞童子、伊吹大明神、八岐大蛇之間的關系，大致可以分為兩條——
一說，伊吹大明神是八岐大蛇的分御靈化身，也就是大蛇的一部分。而酒吞童子，則是伊吹大明神的後裔。
另一個說法則是，伊吹大明神為八岐大蛇神嗣後裔，而酒吞童子即是伊吹大明神。
“好像不管哪一種說法，酒吞童子都屬於八岐大蛇的後代啊。所以，酒吞童子是禍神之後，出於某種原因離開了伊吹山，又在大江山裡墮落成鬼，拉起了一方妖怪勢力這樣嗎？”
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地獄一點來說，酒吞童子和八岐大蛇最起碼在各自的傳說故事中的死法是相似的。
酒吞童子被源賴光用酒醉倒，而後斬首；八岐大蛇則被須佐之男用酒醉倒，而後斬殺。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子承父業了屬於是。
“至於大江山城裡的那個蛇神……”
大江山城宮殿內層的神社結界，被神谷川用天之尾羽張磕出了一角的破損。
不過等到和蛇神的戰鬥進入尾聲時，結界又開始自我修復，恢復如初。
後續金熊童子似乎有再派人進去宮殿裡檢視，但主要還是看一看復蘇的群鬼惡魂是不是真的都被肅清了。
內層結界的事情後續也並沒有被提及到。
目前大江山內部還沒有人知道“犬次郎”，也就是神谷川在進入北部宮殿之後，其實已經和蛇神做過一次接觸，甚至還搶走了蛇神的童子切安綱。
也就是說，蛇神本身和金熊、星熊他們似乎並不存在交流。
現在關於伊吹大明神的資料看下來，神谷川姑且先將那蛇神視作了酒吞童子的真身。
反正也大差不差了。
而從大江山現有的情報來看，平安時期源賴光對大江山的討伐應該確有其事，並且神便鬼毒酒、童子切安綱的物品鑒定資訊都印證了這一點。
“所以，酒吞童子大概真的被源賴光砍過頭。”
如果大江山裡的蛇神真的是酒吞童子，那麼或許酒吞在被砍頭之後並未真的死去，而是變回了原本的大蛇神嗣形態。
“可是蛇神很癲狂啊，交手下來的給我感覺是沒有什麼神智的樣子，比腐爛的群鬼亡魂也好不到哪裡去，或許是砍頭影響了酒吞童子的智商？”
光說一點，就是神谷川用天之尾羽張破開神社結界那會。
換位思考假設神谷自己是蛇神，想要對付侵入的外來者，那完全可以等到對方走進結界罅隙之內再現身，直接來個甕中捉鱉。
如果那時候蛇神真的這麼做，那神谷川估計只能選擇自爆退場。
可當時的蛇神卻選擇了對自身最不利的做法——在外來者還在結界之外時，便從結界的豁口處甩出蛇尾發動猛攻。
原本可以利用起來的地利優勢，一下子轉為劣勢。
這樣不明智的做法反倒便宜了神谷川，甚至被他伺機搶走了蛇尾尖端上的童子切安綱。
“所以，神社裡的蛇神完全是靠著暴戾的本能在活動的。這樣子無理智的存在，很難說是大江山同一邊的。我甚至感覺蛇神如果能從神社結界裡脫困，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毀滅大江山城。”
神谷將小鹿帶回來的資料合上，在起居室裡又靜坐了一會。
隨後起身上了二樓的主臥，現在垢嘗應該已經打掃完畢了。
再回一趟常世吧。
又過了十幾分鐘，小鹿從廚房裡走出來。
和剛回家那會的樣子比起來，她將已經蓄長的頭發扎到了腦後，身上繫了一條粉色的圍裙。
“師父，你好像已經吃過便當了。但是我煎了鱈魚哦，雖然比不上般若師娘，不過要不要一起再……”
鹿野屋將起居室的門推開，裡面卻空無一人，只有她帶回來的那一沓和伊吹大明神相關的資料，還整齊的碼放在茶幾上。
“唔。”
小鹿微微仰頭，嗅了嗅家裡的氣味，師父的氣息好像是又返回到二樓的主臥去了。
“師父這些天，真的很忙呢。”
鹿野屋有點無奈。
她知道關於常世裡的事情，自己幫不上師父什麼忙，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祈禱師父武運昌隆。
以及等師父這一陣子忙完，給他捏肩捶腿，如果師父願意為他洗腳也是可以的，總之就是力所能及好好盡盡孝心啦。
常世，大江山城。
原屬于山男，現在歸屬於犬妖犬次郎的宅邸處。
妖怪城池的時間是晚上，一輪圓月垂掛於天穹的低處，壓在層層疊疊的樓閣之上，又給這些古色的建築物，覆蓋上一層厚重的銀色光亮。
木靈們棲息在枯樹枝條上休息。
小小老頭的身外身則是在不動聲色的望風。
他能感受到，從宅邸附近窺探內部情況的怪談數量，和主人剛入駐這裡時相比減少了一些。
這大概是主人在大江山裡威望和信賴值都提升的結果。
好事。
院子裡的平靜沒有一直持續下去。
砰砰！
大宅的門被從外部叩響。
這些木靈們騷亂了一陣子，而後在小小老頭的示意之下，開啟了宅邸大門。
來的是星熊童子。
獨角的雌鬼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樣子，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她是一個人來的，金熊童子沒有一同出現。
“喂，小老和尚，你的主子呢？”
星熊掃視了一圈木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小小老頭的身外身上。
大江山的內部，已經將斥候很自然地視作成犬次郎的管家。
“阿巴，阿巴。”
小小老頭指了指宅邸裡面。
主人已經從現世回來了，所以沒有什麼問題。
“嗝——”
星熊打了個酒嗝，抬腳朝著宅子裡走去。
但才走到庭院的中央，神谷的聲音便響起來，依舊還是那種聽起來很含糊，但是又帶著風輕雲淡的語調：“星熊大人，稀客。怎麼來我這裡了？”
“嗯……”星熊搖搖晃晃，看起來站立不穩的樣子，晃蕩了一會她把左手腕上的酒盅解下來，朝著神谷拋了過去，“陪我喝酒。”
酒盅被神谷川穩穩接住。
他多打量了星熊兩眼。
美艷高挑的御姐雌鬼，和平時的樣子似乎不太一樣，雖說還是一身酒氣，但好像更柔和憂鬱了幾分。
可能是夜深人靜，情緒上來了？
不，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或許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神谷川是不排斥陪星熊喝酒的，整個大江山的高層裡也只有這個天王給人的感覺特殊一點。而且，陪喝酒是一個促進感情的機會，沒準還能從星熊那邊套些話出來。
“恭敬不如從命了。”
神谷笑著拿著酒盅走到星熊的身邊。
兩人在庭院的一塊怪石前對坐下來，木靈們和小小老頭都退到了角落。
“星熊大人好像有心事？”
神谷川仰頭喝了口酒盅裡的酒水，酒液滑過舌尖，深沉，醇厚，帶著酒精特有的炙熱與濃烈，透著辛辣。
他本身是不太喜歡喝酒的，所以就做做樣子。
“喝酒的時候，不要說掃興的話。”星熊一口將自己寬口酒碗裡的酒水飲幹。
嗯，更確定了，她真的有心事。
神谷川：“可是，喝酒總不能幹喝吧？把不如意的事情講出來給朋友聽，煩惱會和酒水一起減少的。如果你將我視作朋友的話。”
“減少嗎？”
星熊晃動手裡碗碟，原本已經見底的酒碗裡又湧出來，不多時便將寬碗盛滿。
做完這一切，她挑釁似的朝著神谷一笑，嘴角露出細小的尖牙。
紅唇白牙，顏色分明。
“……只是比喻。”
“有時候我覺得你挺奇怪的，和這裡的怪談都不太一樣。”星熊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酒水增減的話題。
“你難道不也是這樣嗎？所以你才會來找我喝酒的吧？”
“呵呵。真不知道該說你敏銳好，還是狡猾好。啊，對了，你說朋友，很久以前，是有一個朋友會陪我喝酒的，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你是說石熊童子嗎？”
“嗯，他是個很不賴的傢伙，在鬼族裡也算是特立獨行。現在你看到的大江山城，就是很久以前，他帶著群鬼建造的。從人類那裡學的技藝，仿造了當時的京都。”
關於石熊，神谷也聽到過一點風聞。
之前他就覺得，大江山城的構造非同一般，如果是後天建設起來的，那麼這地方應該會存在有一定數量的工匠型人才。
現在看來，所謂的工匠怪談人才，應該是石熊那個時期留下來的。
神谷川：“鬼和人類學習技藝？”
星熊童子：“是啊，聽起來難以置信，對吧？那個時候，對了……人類管那時候叫作‘平安’，呵呵，那會兒可一點都不平安。”
“平安時期，是什麼樣子的？我沒有活那麼長。”
一千年前的平安時代，人鬼共生，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連對策室那邊的資料都語焉不詳。
另外上一任嘗試成為鬼神共主蘆屋道滿，也是平安時期開始活躍的。
而星熊似乎是那個時代的親歷者，從她這裡或許能知道一些當時的資訊。
就算這些資訊和現在的大江山沒有什麼關聯，但對於神谷川而言也是有用的。
“那個時候……”星熊又飲了一口酒，做出回想的樣子來，斷斷續續說道，“和現在很不一樣。常世現世沒有像現在這樣被完全隔開，人和鬼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白天的世界屬於人類，晚上的世界屬於鬼神。”
“那世界為什麼會被一分為二？”
關於常世和現世，千年前分裂並不明晰，但之後某個時間點又突然徹底分離開來。
這一點神谷感到無比困惑。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是啊……”
星熊像是囈語一般開口。
她盤著一條腿，另一條腿則是立著，姿勢算不上雅觀，反而稱得上豪邁。朱紅色的裙擺只蓋到了她的大腿根部，露出白生生的腿部肌膚。
星熊用左手輕輕拍打自己的膝蓋，眼神迷離：“世界為什麼會被一分為二呢？”
她重復了一遍神谷的話，雖說所講的內容是一樣的，但總感覺她想表達的東西和完全不同。
“你是說現世和常世？”
“不，我不在乎那個。”星熊搖頭，“我是說更久遠以前。”
“以前？”神谷開口，又閉上。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的。
喝酒喝上頭了以後，那種要與人談人生談理想的感覺。
“嗯……”
星熊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是分為兩部分的，在現世和常世徹底分隔開之前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就算在人鬼共生的平安時代，生活在日光之下的人類，和生活在黑夜裡的鬼怪也互不相容。
世界似乎預設了，人類是善，而鬼族是惡。
這樣子的規則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誕生的，又是什麼人規定的呢？
星熊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是黑夜裡出生的鬼怪，於是就被判定為惡了。
因此她一直在思考著，為什麼不能，人類是惡，鬼怪們是善呢？
難道誰都沒有懷疑過這世界的狗屁真理，那是什麼絕對不能違反的規則嗎？
為了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星熊童子不斷地修行自我，等再回過神來，她已經是大江山裡的天王。
那時候的大江山還由酒吞童子領導。
那個帶有神性，但信奉無條件的用力量去支配世間一切的大江山鬼王。
“人類的善是虛偽的，他們擅長將自己的惡隱藏起來，甚至有些時候隱藏的很拙劣。他們站在日光下，把討伐我們這些生於黑暗的鬼怪視作英雄事跡。所以，須佐之男要殺我們，倭建命要殺我們，京都的陰陽師也要殺我們。只要殺掉鬼，就是功績，就會被贊揚。”
酒吞是這樣說的。
也是在那時候，星熊終於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曾看見過，看見京都的羅生門堆滿了人類的屍骸，砌得如同高墻，密密麻麻的蠅蛆在屍墻上飛舞鉆動。
可那些人都不是死在鬼怪手上的，而是人類自己的手裡。
所以，只要佔據了“善”的大義，無論做出多麼骯臟的事情，都不會被認為是邪惡的。
所以，就算人類的手上一樣沾著同族的血，但他們依舊可以打出正義的旗號來討伐鬼怪。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運轉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