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 逢魔之時·六
品川家的妹妹利惠子被嚇到六神無主。
她聽見了周圍人群發出的尖叫聲，驚慌失措，此起彼伏。
明明這些叫喊聲很大，但是聲音在響山裡卻沒有形成回聲。
“啊——！”
同一時間，利惠子也失聲尖叫起來。
她親眼看到，有好幾條詭異畸形，長到不可思議的白色手臂，從懸崖下方伸上來，抓住了欄桿。
和姐姐說的一樣。
真的有什麼東西爬上來了！
而她的姐姐美紗子，此刻卻還在欄桿邊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在外面，朝下俯瞰著。
來參加祭典儀式的隊伍徹底陷入了混亂。
恐懼像是一顆炸彈在人群之中爆開，覆蓋住了每一個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全都轉身逃離。
等利惠子再反應過來，響山半山腰的巖石上，就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姐姐了。
利惠子也很想逃。
但她怕得利害，雙腳打顫，而且她的姐姐還在欄桿邊上，這個小女孩是覺得再怎麼樣也不能丟下姐姐逃跑的。
“姐姐！”
利惠子很勉強發出聲音，語調顫抖變形。
濃重的夜色彷彿是能吞噬聲音的黑洞，她的喊聲應該沒有傳遞到姐姐那邊去，更不要提激起什麼回聲了。
“姐姐！”
利惠子閉上雙眼，深呼吸再次大喊道。
這一次聲音應該是傳遞出去了。
等她再一次睜開眼睛，卻看見自己的姐姐已經從巖石的欄桿邊上，沖到了自己的身邊。
“不太對勁，我們也跑！”
美紗子拉住了妹妹的手，拽著她朝漆黑的山道跑去。
現在再跑真的還來得及嗎？
利惠子心裡這樣想著，但被姐姐緊緊拉住，終於是有了些勇氣，也跌跌撞撞跑起來。
逃離的瞬間，她再一次回頭。
在突出巖石的欄桿處，又一次看到了那道僵直站立的人影。
又看見了那個人！
所以，剛才不是看錯了。
半山腰的這處空地上，散落著兩個打翻的提燈。
大概是剛才逃命的大人慌不擇路丟下的。
蠟燭滾落在地面上，燭火艷紅黯淡地搖曳，微弱的火光像是一個疲倦的靈魂，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顫抖。
但就是借著這一點暗淡的火光，利惠子看清了一點那個人的輪廓。
確實是戴著一張奇怪的面具沒錯。
面具色彩斑斕，被微光照得猙獰，能看見紅色、藍色、褐色三種色彩扭曲交織在一起。
而在那面具人的身前，一條條從山崖下方伸出的詭異手臂越來越長，嗚噥般的低語聲，也從巖石之下響得更加劇烈，就像是沸水的氣泡湧動，攪渾黑暗的山林……
利惠子最後看見的詭異畫面，就定格在這一幕。
姐姐拽著她逃離了那裡。
因為沒有了提燈引路，響山裡實在太黑，兩姐妹慌亂之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向了哪個方向。
最終，她們在深山裡迷了路，直到今天凌晨時分才被重新找到。
“所以，從山崖下面爬上來的東西……美紗子你看見了，對吧？”
鬼冢聽完了品川姐妹的講述，輕輕放下了手裡的筆。
關于山崖之下爬上來的東西，品川家的妹妹只看見了白色的手臂攀上來，但是姐姐美紗子趴在欄桿邊上看了好一會，估計是看見了全貌。
“很奇怪的東西。有一群，長得像是人，有男有女，有長發有短發，有的穿和服，有的不是。但所有人的臉上都長滿了嘴，沒有眼睛鼻子，就只是一張張嘴，開開合合，重復學著我說話。”
美紗子用很平靜地語調，說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鬼冢小巫女想了想，大概猜到了回聲祭上出現的怪物是什麼了——
幽谷響，或者山彥。
在古代的日本，人們將山谷裡的回聲視作“神明的應答”，所以催生出了對回聲的崇拜。
而幽谷響或者山彥這一類山精妖怪，又從這樣的崇拜之中應運而生，且在部分地區會被當成神明來供奉。
這一點和響山這邊的情況不謀而合。
此外，神谷川以前在攻略青木原副本的時候，也曾殺死過一隻山彥。
不過那個山彥本身是富士山神木花開耶姬遺留物演變的，神性要更重一些。
所以和響山這一邊的可能不太一樣。
相同種類的怪談因為各地故事流傳不同，催生出來的最終形象也不盡相同。
像神谷家裡的垢嘗、日和坊都長得比較特殊。
所以同種妖怪形態不同還挺常見的。
當然了，鬼冢本身並不知道神谷川在裡世界的經歷，所以推測出回聲祭上出現的怪物身份後，也就沒有再細想更多，而是繼續向品川姐妹問話，主要是問其中的姐姐：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把山崖下的幽谷響們給吸引出來？”
“因為感覺不對勁，就想把事情搞清楚。而且，按照回聲祭祀的說法，回聲不是神明的應答嗎？既然山崖上有聲音傳上來，我就想著說不定能看看神明到底是什麼樣的。能親眼看見神這種事情不是超級厲害嗎？”美紗子訕訕一笑：
“其實呢，鬼冢姐姐。我昨晚在響山半山腰的巖石上是有種感覺的，就是……就算把山崖下的東西吸引出來也不會有危險這樣子。但是那些東西，哦，就是姐姐你說的幽谷響出來以後，我又感覺到了不對勁。神明大概不會長成那種惡心的樣子……”
“嗯，那些東西不是神明，我能從它們的身上感覺到很討厭的感覺，很強烈的……怨恨吧可能是。”
“意識到不對，我就拉著利惠子跑了。不過最後我們也沒出事，所以一開始的感覺應該也算是對的？”
美紗子大概不是一個單純的電波系少女這麼簡單。
聽完她的這段話，鬼冢也差不多明白了。
好像這個十三四歲的國中女孩，是屬於直覺很強烈的型別，就是有著常人所沒有的敏銳第六感，類似於“閃靈”的超自然天賦。
“就算你有著某些天賦，但我還是不建議你再這樣做了。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就好好避開。好奇心太強，可能會讓自己還有身邊的人送命哦？”
鬼冢對著美紗子這樣說道。
日本沒有理智的那些兇靈怪談，可是從來都不講因果報應的，沒有任何理由，逮誰殺誰。
仗著自己靈感高，為所欲為，沒準哪天就玩脫了。
“反正鬼冢姐姐你長得漂亮，說什麼都對。其實我知道的啦，有這次的經歷，我不會再亂來了。”
我行我素的美紗子並沒有反駁小巫女。
隨後，鬼冢又將視線轉移到了品川家的妹妹利惠子身上。
在這對姐妹剛才的講述過程之中，主要都是姐姐在說，妹妹只是補充了一下她兩次看見面具人的經過。
而品川妹妹所說的面具，讓鬼冢頗為在意。
那個突兀出現在祭典現場的怪人，臉上的面具有著紅色、藍色、褐色交織起來的圖案。
利惠子剛才是這麼說的沒錯。
這讓小巫女產生了有端聯想。
“利惠子妹妹，你看見的面具，是這個樣子的嗎？”
鬼冢從手機裡面翻找出一張圖片，展示給品川姐妹看。
妹妹利惠子努力辨認了一會，最後較為肯定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差不多的。不，應該就是這個。”
怨方相面。
這是神谷川最近聯合對策室一直在調查的東西。
小巫女也經常出入對策室，自然對此有所瞭解。
“看來，得讓阿川也來一趟京都了。”
鬼冢給神谷川和對策室先後打去電話，大致說明瞭響山這邊的事情。
神谷得到訊息，當即便表示自己馬上會來京都一趟。
而後，小巫女又同這邊負責的杉田女士交代，暫時先不要放品川家的母女離開。
就讓她們先待在警察署裡。
品川家的姐妹同時遭遇了一群幽谷響和怨方相面具。
雖然現在已經脫險，但不知道之後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找上她們，還是先保護在身邊比較好。
接到鬼冢那邊的訊息，神谷川放下手頭的事情，立馬坐著幽靈車全速趕往大阪的京都。
“戴著怨靈方相面的人，出現在一場怪談出沒的祭典上……沒準那個面具人，就是讓怨靈方相現身作亂的幕後主使。”
任何邪惡終將繩之以法！
神谷對怨靈方相很感興趣，那麼就更要狠狠地將始作俑者正法！
轟轟——
引擎聲轟鳴。
聽從了老大的吩咐，大石俊馬今天開車很快。
改裝重工業風格的幽靈車於道路之中肆意穿梭，又時不時以幽靈姿態撞過一棟棟高樓，或者直接就朝著迎面而來的其他車輛穿梭而過。
鬼魅同現實的物體交疊而過。
對於那些看不見幽靈車的普通人而言，只是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穿堂風嗖得從頭頂滑過。
等反應過來，幽靈車都如脫韁野馬一般沖到一公里以外了。
如此刺激的車程過半，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嘈雜，螢幕胡亂閃爍。
直到瑪麗悄無聲息出現，在神谷身邊坐下。
手機訊號才一下子穩定。
電話接通，那頭是結成大叔的聲音：“小子，你的通話……又變得奇怪起來了，號碼也不顯示，鬼來電你知道吧？”
“就是靈異通話沒錯，我在幽靈車上，怎麼了？”
“哦，巨瓊神子那邊的事情，估計你已經知道，所以我就不重復了。然後，根據鬼冢神子反應回來的情況，下面的人又檢查校對了一下小幡姬月的行程。大概一個月前，她曾跟著丈夫去過京都演出。因為她經常和丈夫全國各地演出，所以這一點本來也沒被在意。但現在看來，她估計是在京都那邊被怨方相面纏上的。”
結成大叔給的新資訊倒是又作證了怨靈方相的實際活動區域，其實是在京都那邊。
“所以，真的和平將門冢沒關系？”
“也不一定吧。但應該真的和東京這邊的神田神社沒關系。而按照神田神社的說法，那種包含怨氣的方相面，應該是受了平將門的影響……你知道的吧？平將門首冢在東京，因為平安時期的關東，是他的起兵根據地。但是平將門死後，被砍下來的頭顱是被送到了當時的皇都的，也就是現在的京都。所以，怨方相出現在那邊，不能說是和平將門毫無關系。”
按照傳說，平將門死後，首級送到京都，被懸掛在東洞院前的大樹上示眾。
某天大白天，當著眾多圍觀者的面前，平將門頭顱突然漂浮起來，怒目圓睜，大罵將其斬殺的平貞盛和藤原秀鄉。
說是要找回身體後再來一戰。
說完就罵罵咧咧朝著東方徑直飛去，一直飛到了武藏國豐島郡芝崎村，也就是現在首冢所在的東京都千代田區大手町，大概靈力耗盡了，才落到了地上。
頭顱撞到地面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
當地的村民們被嚇壞了，趕緊將頭顱撿起來梳洗幹凈，然後恭恭敬敬的安葬。
而後又有陰陽師對首冢供奉，現在的神田神社也是為此建立起來。
“明白了。”
所以怨靈方相的背後，還是可能有平將門的影子。
神谷川又和結成講了幾句，大叔說他那邊也組織人手朝京都趕了。
事關日本四大怨靈之一，雖然鬼冢和神谷這樣的精英和戰力天花板都過去了，但多派幾個人給他們打打下手，協助調查也是好的。
共事到現在，對策室那邊還沒給神谷川拖過後腿。
這也是他樂意親近組織的原因。
而且，人手是結成大叔調派的，那就更值得放心。
因為神谷參與的基本都是硬仗，結成真劍佑從來不會往他這邊派歪瓜裂棗。
在這一點上，大叔還是很值得信賴的。
大石俊馬駕駛幽靈車風馳電掣。
抵達京都完全就不費什麼事。
而在靠近響山附近時，神谷的手機再一次響動起來。
這一次不需要瑪麗來穩固電話訊號，因為是《怪談物語》裡彈出了一條文字通知——
“還有逢魔之時？”
神谷川看清文字提示，有些意外的揚了揚眉毛。
是湊巧呢？
還是怨靈方相本身就和這個新出現的逢魔時有關？
神谷更願意相信後者。
“看來，這次的怨靈方相，牽扯出來的東西還挺多的啊。”
怨靈方相本來就足夠激起神谷的興趣。
再加上一個逢魔之時任務，處理好了，那可不就是獎勵成雙？
這樣想著，神谷川居然有些期待這趟京都響山之行了。
必拿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