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下風流壯闊豪雄氣
“只是區區北域關外,彈丸小地,竟然如此挑釁朕,他是何意思!只是兩個六重天的將領,帶著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吃些爛肉菜葉的狼藉軍隊,誰給他們的膽子!”
“誰給他們的膽量,竟然敢在這裡。”
“敢在天下人面前,侮辱朕!”
姜遠怒聲如雷,宮殿內外服侍的侍女宦官都戰戰兢兢,把頭低垂下去,生怕自己有哪個動作做得不對,或者說哪件事情,做得不好,被皇帝陛下怒火牽連。
姜遠雖奢靡享受,但是於宮中人卻待遇頗好,動輒賞賜不少,性好玩樂,比起先帝來說,規矩沒有那麼森嚴,也有更多的得到賞賜和好處的機會。
他們從沒有見過,那位美姿顏,好文武的陛下如此之怒。
就好像那不知何人說的一句話。
就這麼一句話。
就將應帝姜遠的城府精準擊穿,讓他心中的怒火瞬間膨脹,幾乎無法遏制,恨不得把那個說出這句話的人拖過來當庭杖殺!
姜遠咬牙切齒:“是何畜生,是何畜生!”他的拳頭緊握,牙齒咬緊,額頭的青筋都在跳動,似乎有一腔怒火在他心底裡面燒灼,幾乎要將他燒穿了,群臣百官都勸說他不要因為一句話而大動干戈,但是卻反倒讓姜遠心中怒氣越發地重。
魏懿文,賀若擒虎等人心知肚明。
姜遠的皇位,其緣由只是因為,對於太師姜素來說,姜遠更沒有什麼意義,姜高的人心人望,有可能會影響到太師姜素的全力主戰。
一個政見相左之人,比起一個貪圖享受的廢物更麻煩。
對姜素來說。
姜高,姜遠,並無不同。
他只關心能否全力贏過秦皇李觀一。
若不能贏,那麼就算是後方姜高能有賢德之名,又如何而若是能贏,姜遠奢靡享受的這些虧空,秦國的國庫底蘊,完全可以補足之後,還有空餘。
大型的戰役是極耗費金銀後勤補給的。
但是一旦勝利,其回報也足夠豐厚。
甚至於,魏懿文隱隱有種猜測,姜永珍之所以這樣安排也是看開了——若是太師姜素勝利,恐怕太師會反過來廢黜姜遠,扶持姜高上位。
而若是太師姜素,不幸敗北。
那麼姜高作為一介閑散王爺,還和秦皇關系不錯,姜採和破軍有舊,而秦皇麾下大將阿史那的妻子又是姜高的堂妹,這層層關系,再加姜高有仁德之名,保護了秦玉龍。
以李觀一的性子。
那麼姜高無論如何也能夠善終,或許還會被封個安樂侯,閑散度日。
無論勝敗,姜永珍都為姜高找到了一條活下去的道路。
即便是這樣的豪雄,在身死之前,也為兒女詳細計算至此,魏懿文心中嘆息,卻又有種復雜——無論當初是一時間沒能忍住誘惑,還是文正這個謚號對他這樣的書生意義太大。
他都已經站在了姜遠這邊,那麼,就需要破壞姜永珍的遺計了。
或許,姜遠也是看到了姜永珍安排之後的深知道了自己其實只是一介傀儡,所以才會因為那不知誰人的一句話而如此憤怒,殺機森然;也或許,姜遠正是因為猜測到太師姜素大勝之後,會反過來把自己廢黜,才如此放縱。
如人飲酒,在一種,麻醉和欺瞞自己的情況下縱情享樂。
知道事情一旦發生,自己會遇到很糟的事情,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縱情恣意,遺忘那朝著自己揮出的刀鋒,甚至於下意識想要去拖延姜素勝利的步伐。
才會想要拉攏魏懿文和賀若擒虎。
一切行為,皆是因為恐懼。
縱欲之痛快,事情將要爆發的恐懼,種種情緒刺激了姜遠這兩年,而這數年,乃至於之前當做二殿下時候積累的那些城府,脆弱得不可思議,殺意在恐懼的積累之下近乎於瘋狂。
只是這瘋狂和隱隱的歇斯底里,是針對那說出這句話的人。
還是針對於·……
魏懿文知道姜遠的心思。
但是,這是他看著姜遠偽裝極好的那些年,以及這三年多時間裡面,一步一步的表現,逐漸推測而出的,約莫有八九分的準確。
可那太平軍中,不知道什麼模樣的謀士。
竟然能夠從外部觀測,看到姜遠心中軟弱恐懼,以及因此而滋生出來的虛張聲勢之憤怒嗎
魏懿文心中嘆息。
澹臺憲明,又有不遜於你的人了嗎
何等毒士!
但是卻還是勸說道:
“陛下,不可。”
姜遠怒意越重,怒喝道:“不可,不可!”
“朕問你,為何不可!!”
魏懿文看著姜遠,道:“塞北之地,距中原亦極遙遠,又沒有江南水路之助力,調動兵馬後勤,必然消耗人力。
姜遠道:“又如何!”
魏懿文道:“如今秦玉龍叛離,鎮北關之處需派去一位八重天的名將,三位六重天將軍輔助,還要增兵十萬,才可和嶽鵬武遙遙制衡。”
“此時西北一帶局勢如此,而南部,太師姜素和秦皇對峙。”
“陛下是要斷掉鎮北關一帶的後勤。”
“還是要分走太師姜素那裡的人力”
兩句話,精準切到了姜遠心中的要害上,他的怒氣肉眼可見的削弱下去了,但是忽而沉默了,卻又冷聲道:“朕,知道了,不會動鎮北關處,也不會動太師。”
魏懿文心底鬆了口氣。
他站在姜遠這邊,但是卻仍舊希望姜遠不至於如此發瘋,然後他聽到了姜遠的聲音冷淡地可怖:“但是,天下百姓人口,不是還有很多嗎”
魏懿文猛地抬頭。
姜遠冷淡道:“君辱則如國辱。”
“就讓這百姓為朕出出氣。”
魏懿文胸中一股不可思議的情緒炸開,他忍不住道:“鎮北城方向,乃至於太師那裡,已經是很重的徭役,陛下又修建宮殿,又開鑿運河,連年之苦!”
他踏前幾步,這老邁丞相拱手,大聲道:“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弊,伏願留神,稍加抑損!”
姜遠死死盯著他,袖袍一掃,不復言語。
當日退朝,魏懿文胸膛喘息,面色氣得發白,他這等老臣,知道國家的國力,知道若是這樣下去的話,怕是不日就要生出民變。
旋即他悚然一驚。
這就是,那毒士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嗎!
精準地把握住了姜遠的心思,只是一句話就擊穿了這位應帝陛下足足數年裡積壓著的不甘心和恐懼,引導姜遠做出破壞國力的事情,還挑撥了姜遠和姜高之間本就惡劣的關系。
現在就算是魏懿文把這一切說出來,姜遠也只是會覺得,這是魏懿文故意誇大事實,就是想要進一步影響他。
雖是狠厲,卻又堂堂正正,帶著一股磅礴的勢頭。
這是大勢級別的謀士啊。
魏懿文緘默,苦嘆。
秦皇麾下,何人才濟濟!
他下意識看向前列,看到了那些名臣離開,看到熟悉的地方,沒有了宇文烈,沒有姜高,也沒有秦玉龍,在這個時候,沒有誰敢出來站在他這邊勸說應帝了。
是一念踏錯身不由己。
還是說世上無苦,皆由自造呢
魏懿文自嘲,知道姜遠不會聽,還是將自己的擔憂寫下來,遞上奏摺。
帝意甚不平,後對侍臣冷笑道:
“魏懿文自言由其鎮住文官,令我坐天下也。”
“又拿姜素前來壓我。”
“居功自傲,權臣禍國,是何居心,是何居心!”
“就他魏懿文,重心為國,難道朕就只是一介草囊飯袋!難道朕就不看重天下和國家”
大業四年,二月,己未,上升釣臺,臨楊子津,大宴百官,姜遠不顧魏懿文阻攔,亦或者說,經過這三年的時間,姜遠已經逐漸把持住了朝廷權力。
春暖花開的時候,仍舊觀賞水渠,龍舟徐
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長二百丈。
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一應俱全,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最下面則是侍女居住。
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
別有浮景九艘,三重水殿。
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等數千艘,後宮百官、僧、尼、道士乘之,裡面還帶著內外百司供奉之物,這些大船需要有人在沿岸兩側,袒露身體,拉著大繩索拉動大船徐行。
叫做挽船士。
此次出行,用挽船士八萬餘人。
其中,挽漾彩這個層級以上的挽船士,有九千餘人,姜遠看不得這些窮酸纖夫在自己的眼前裸露肩背,給這些人穿了錦袍。
錦袍滑膩,不適合發力,一不小心就要摔在地上,磕碰出血,但是皇帝喜歡看。
看著前方天地開闊,風吹而來,這錦袍飛騰,猶大殿行走於天地,飄飄然欲飛騰而起。
姜遠笑稱他們為殿腳。
遠遠望去,頗為壯闊,心情都愉快了不少,寫下詩句道。
“龍躍雲間彰氣象,旗揚風裡顯威聲。”
“山河入畫千秋壯,天地盈懷四海平。”這些船隻首尾相接足足二百餘里,御林軍隨兩岸而行,旌旗蔽野。所過州縣,五百里內之百姓,皆令獻食;只是這麼多吃食,根本吃不完。
這些好米飯,好肉食剩下,掀起第二頓吃的時候,就有些變味兒了,就都扔到外面埋了。
這個時候正是春耕時節,許多被迫送來的正是耕種所用的稻種,就被這些美人兒輕易地拋下,與此同時,趁著魏懿文不在,乃召四方之兵,將討北域關外太平軍。
造糧食,甲衣,放在車上拉來往北方過去。
因為北域關那個位置,距離中原實在是太遠了,不得不調動足夠多的征夫,春日時節,耕稼失時,田疇多荒。加之饑饉,谷價漸貴,最貴的地方,鬥米直數百錢。
但是姜遠只是在不影響姜素的情況下繼續運送糧食。
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險遠,路上的時候,人就把糧食吃了許多,等到距離北域關的的時候,就已沒有多少糧食了,有許多百姓倉惶不已。
運糧過來,沒有了糧食,豈不是要拿自己的肉乾去做糧食!
心中驚慌不已。
北域關外,神色溫和寧靜的文清羽先生撐著下巴,春日的時候,這邊兒河流也還是有些堅冰的,他拿著一根青竹釣魚,神色安靜。
薛天興道:“姜遠發動了軍隊來支援攻打我們這裡,但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動靜,打了幾次,可是沒狠狠打起來。”
文清羽溫和道:“將兵跨越萬裡而討伐,這是名將的手筆,但是姜遠手頭能做到這一點的,要不然在姜素麾下,要麼就在鎮北城那個位置和嶽帥對峙。”
“他不懂大兵團長途作戰,但是卻要自己下令。”
“應國就算是底蘊大,也經不起這麼耗的,放心,他來了,咱們就按著魯有先那個老烏龜留下的戰法和他對標,不要求勝利,只求一個字拖!”
原世通道:“打一場不勝之戰麼”
文清羽淡淡道:“眼光放長遠一些,不要只落在區域性的戰場之上,如今這大戰,乃是天下之戰,戰場可不是隻有這小小的北域關,而是在你我肉眼可及之處,不可及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