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一百七十七章 星空夜話

李澤軒記得沒錯的話，前世史書上曾有這么一則典故，名為“偶一為之”，出自北宋·歐陽修《縱囚論》：“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為之爾。” 講的便是唐太宗釋放死囚的故事！ 據史書記載，貞觀六年，唐太宗李世民在批閱奏折時，得知全國有三百九十名囚犯將在秋后處死，有不少囚犯因而日夜痛哭，原因不是怕死，而是心中還有所牽掛。 于是唐太宗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當他把這個決定對群臣說的時候，把大臣們驚得目瞪口呆。原來，李世民打算將死囚們放歸，等他們處理好后事之后再自動回來受刑。 大臣們自是紛紛反對，但李世民主意已定，斷然下旨，還決定親自到監獄里去宣布這一旨意。 囚犯們看到皇帝來了，都以為要提前用刑了，一個個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卻聽到皇帝嘴里吐出了這樣的話： “朕知道你們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人，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聽說你們有人還未了結家中后事，朕特恩準爾等先行返家，待處理完后事之后再回獄，安心受刑，以一月為期，不得有誤。爾等以為如何？” 囚犯們跪在那里，本已是心如死灰，乍聞此言，如晴天霹靂，一時都傻傻地愣了，等到醒悟過來，頓時磕頭如搗蒜，齊呼萬歲。 消息傳出后，舉國為之嘩然。人人都在議論著這一前所未有的事情，為皇上的仁慈而感嘆。 也有一些人擔心，萬一時間到期，囚犯們不回來怎么辦？這些囚犯再次作亂怎么辦？ 轉眼間，來到次年的臘月時分，李世民和三百九十名囚犯一年之約即將到期，可還是沒有一名囚犯回來。朝野內外一片喧囂，出現了一大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反觀李世民卻氣定神閑，似乎成竹在胸，完全不擔心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鬧出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一日，長安城上演了一出奇景，幾百號人邁著輕快的步伐從東西南北向天牢匯聚。這群人見到獄卒就跟看見老友一樣親切地打著招呼，隨后換上獄服，高高興興地走進了大牢。 短短數日之內，三百九十名被李世民“保釋”的死刑犯全部自己回到牢房，沒有一人逃跑，也沒有一人在被保釋期間二次犯罪。 李世民不覺開懷大笑，數日憂慮一掃而空。 李世民縱囚，本意在于收買人心，不想竟產生如此巨大的效果，這也是他沒有料到的。他一時感慨萬千，更知民心之淳樸可愛，心中暗下決心，要更加勤政愛民。后來，李世民又下詔將這些義不食言的囚徒免予死罪，盡數流放。 李澤軒放玄夜等人去草原了卻夙愿，卻并非為了收買人心，他主要是為了讓玄夜等人收心！ 雖然他今夜去百騎大牢的目的之一本就是想收買人心、讓玄夜等人心甘情愿地替金衣衛辦事，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李澤軒的預料。 不得不承認，玄夜等人的真性情將李澤軒給打動了！ 在李澤軒原本的計劃當中，是沒有放玄夜等人離開長安去草原這個“環節”的，但在交談過程中，玄夜等人對于營救親人的那種執念之深，令李澤軒大為動容！ 那一刻，他確實動了惻隱之心！ 他同情眼前這四個可憐人！ 腦海中回憶起前世在書上看到的“太宗釋囚”的典故，李澤軒頭腦一熱，便也想著效仿一次。 當然，他對于自己判斷以及看人的水準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相信玄夜等人了結夙愿之后一定會按照承諾返回長安！ 那種發自心底的真情流露是騙不了人的！ 除非他們是從現代穿越過來的奧斯卡影帝，不然李澤軒覺得自己不可能被騙！ 話說回來，就算玄夜等人一去不回，于大局而言，其實也無關緊要！ 因為在回長安城之前，百騎對玄夜他們該審問的都已經審問了，而且趙德言這個狼衛衛主知道的秘密，要遠比玄夜他們多得多！ 實際上玄夜四人對于大唐朝廷而言已經沒有多大的作用，如果沒有李澤軒今夜的舉動，等待他們的只是秋后問斬罷了！ 故而，事后李二即便會因為私放重犯而懲罰李澤軒，也不會懲罰的太重，因為不管怎么說，李澤軒也是占了一丁點道理，雖然說是鉆了李二圣旨空子。 反倒是，如果玄夜四人從草原了卻夙愿回來后，能夠心甘情愿地為金衣衛辦事，以他們的武道修為以及對草原勢力的了解，絕對能夠為金衣衛在草原的情報開展貢獻極大力量！ 所以，雖然釋放玄夜等人可能會冒一點風險，但相比于可能的巨大收益來說，李澤軒還是選擇了釋放玄夜等人！ 就如當初的迦厄一樣！ 如果當初沒有釋放迦厄，又怎會有如今的渡厄？先前的太原危局，李泰又如何能夠逃脫囹圄？ 收起思緒，李澤軒這會兒已經離開了長安城，正打算去藍田縣，一是想去書院看看小師叔以及龍虎山同門，不管怎么說，他都是龍虎山弟子，龍虎山這次派出門人下山入世修行，幫了他許多大忙，而他最近卻忙于軍中事務，始終沒能盡地主之誼，心里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二來，他也想順便去奇趣閣新工坊看看，看看機床的研發進度。 時至今日，奇趣閣新工坊已經匯聚了數千名來自于大唐各個地方的能工巧匠，當然，為了讓這些能工巧匠心甘情愿背井離鄉來藍田縣為奇趣閣新工坊效力，李澤軒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首先是薪俸方面，自然是優厚的沒話說，工匠們在工坊里拿到的薪俸普遍比自己原來高了兩到十倍； 其次就是福利方面，包吃包住自不用提，對于那些拖家帶口來藍田縣的工匠們，工坊還會想辦法給他們的家人們安排工作，并免費供其子女上學，平常工匠們及其家人若是生病了，還能享受大唐聯合醫館的免費醫療待遇； 這種薪資福利，在當下的大唐來說，完全就是頂尖的，一些小地方的官吏，恐怕都比不上。 這也是李澤軒有意為之。 前世他那個時代明星當道，一些流量明星拍一部戲的收入，比科學家們一輩子的收入都高，李澤軒當時也有憤憤不平，但他沒有能力去改變； 如今奇趣閣新工坊的這些能工巧匠，在他看來也相當于是科研人員，他現在有能力去提高科研人員的收入，自然樂意去這樣做，也是想給后世的人樹立一個典范。 除了提高科研人員的福利待遇外，他后面還打算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這個士農工商階級森嚴的時代，工匠的地位很低，李澤軒認為工學想要長遠發展，就必須打破這個階級劃分！ 所以他后面打算想辦法說服李二成立大唐科學院與大唐專利部，提高工匠地位，保障民間發明者的利益，促進整個大唐的頭腦風暴。 不過這些眼下還不是時候，還得再等一段時間。 當然，并非所有的工匠都是受薪資福利吸引而來的，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工匠，完全是沖著永安侯的賢名來的，畢竟李澤軒這兩年來編字典、降書價、斗世家、創工學、平蝗災，令大唐成千上萬受益，因此他在民間的聲望一直很高。 先前在《大唐日報》上聽說奇趣閣新工坊急需工匠，許多人都慕名而來。 也有一部分工匠來這里，是抱著求學的態度想提升自身技藝的，畢竟奇趣閣新工坊里面優秀的工匠太多了，在這里肯定能夠學到許多新東西，從而提升自己的技藝！ 畢竟一門好手藝，可以讓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為了“養活”這數千名工匠，李澤軒先前掙的錢幾乎全被花光了。要不是近幾個月炎黃商會的生意瘋狂擴張，給李澤軒回了一點血，恐怕李澤軒也難以支撐這么龐大的研發支出！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作為穿越人士，李澤軒比誰都明白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等他現在的研發投入開始產出了，所帶來的收益絕對是巨大的！ 當然，掙錢什么的，對李澤軒來說只是順帶的，他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借此提高大唐整體的工業水平和科技水平，令大唐永遠地屹立于世界之巔！ 登上云山，入眼便看到書院高大的建筑，李澤軒深吸一口氣，心道如果沒有突厥這個強敵窺伺大唐，他就這樣安安心心地留在云山教教書、陪陪家人，不問世事，那該有多好！ 此時已過子時，而且還正值學生暑假，書院大部分建筑已經沒了燈光，但出乎李澤軒預料的是，光華樓頂中庭內竟然還亮著燈光！ 那里放著書院唯一一架天文望遠鏡！ 李澤軒抬頭望天，今夜天色確實很好，夜空澄凈無云，月光明媚，星光璀璨，倒是很適合觀星。 只是都這個時候了，誰大晚上不睡覺，還在書院看星星呢？ 李澤軒心下有些好奇，便抬腳朝著光華樓而去。 沒過多久，他便順著樓梯，來到了中庭，還未推門，便聽到里面有人說話： “怎么樣？玄清道友？貧道所言不虛吧？這月亮之上，沒有太陰星君，也沒有月宮！” “的確如此！這月亮之上竟是這般模樣，當真是匪夷所思！” “哈哈！咱們山長這望遠鏡好用吧？這東西不僅能夠用來看月亮，還能看星象，貧道這幾個月來通過它觀測星象，已經校正了歷法中好幾處錯誤！” “黃冠子道友學究天人，貧道佩服……不過黃冠子道友并非書院之人吧？為何會稱呼小軒為山長？” “誰說貧道不是書院的人了？貧道早就向陛下請命兼任書院先生，在書院當然要稱呼侯爺為山長了！” “……失敬失敬！不知黃冠子道友在書院教授何種學問？教授多少學生？” “彡(_;)彡呃……山長管貧道這門學問叫做天文學，書院現在還沒開這門課，等有這門課了，貧道便會是書院唯一的天文學先生！” 在門后正準備推門而進的李澤軒，聽到這里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萬萬沒想到這大半夜的，小師叔竟然跟李淳風湊在了一起，并跑到樓頂看星星，話說這么浪漫的事情，你們兩個大男人合適嗎？ 而且他也想不到，平日里耿直沉悶的小師叔，居然能夠三言兩語就把李淳風給噎死。 說人不揭短，小師叔這是凈揭李淳風的老底了！ “咳咳！”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尷尬的氣息（雖然玄清可能沒意識到），李澤軒這時推門而進，李淳風和玄清都扭頭將目光看向門口。 “……山長！” “小軒！” 李澤軒連忙上前，向玄清執了一個晚輩禮：“小師叔！” 然后向李淳風拱招呼道：“李道長！” 玄清古井無波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在玄甲軍大營嗎？今夜怎么跑出來了？” 對于玄清，李澤軒自是沒什么好隱瞞的，他如實回道：“北方出了一些變故，陛下先前急召我入宮，這不想著難得出一次大營，就順便回書院和工坊看一看！” 玄清和李淳風聞言均是面色微沉。 如今大唐與突厥之間的局勢，明眼人都能看得清，這兩個東方大陸上的最強霸主，不久的將來勢必會爆發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李澤軒說北方有變，再加之被李二急召入宮，很容易就能推測出這個變故對于大唐而言是不利的。 “事情嚴重嗎？” 沉默片刻，玄清皺眉道。 他此生只癡迷劍道，對其他事都提不起興趣，更別提軍中之事了。不過對于國家存亡這種事情，他顯然還是上心的，因為他的同門、他的弟子晚輩都還生活在這個國家！ “沒事！不嚴重！還在陛下的掌握之中！時間和主動權也都還在大唐這邊！” 感受到玄清話語當中的關心，李澤軒咧嘴一笑，半真半假地說道。 李淳風忍不住輕吁一口氣。 玄清卻是一臉嚴肅道：“如果需要幫助，記得告訴我！有些事情，不要一個人扛，師兄不在了，你還有師叔和師伯！天師道既然選擇了入世，就斷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俗世受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