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落幕——行走于人間的殘骸
“哦……”
空想即將離開的馬車停住了。女仆幫她撩開車簾，讓她能夠看到下方的景象。
“釜底抽薪，雖然說想得挺巧妙，不過這樣一來就不知道會發生什么結果了呢。”空想很快就找到了停止前進的那具“軀殼”，也從自己的那份卷軸上看到了究竟發生了什么。
“所以主人還要觀戰嗎？”
“你知道這場戰斗最有趣的一點是什么嗎？”空想問身邊的女仆。
“不。”
“一群凡人拼盡全力將一個失格的神明拉到和自己同等的層次，并試圖擊敗對方。”空想舔了舔嘴唇，“這可是個不多見的非對等戰斗。”
“主人打算幫助他們了？”女仆問道。
空想抬起頭，她現在在天空中，距離黑色痕跡很近的地方，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從痕跡邊緣已經開始生長出的怪異物體。
扭動流膿的觸肢、有著放射爆炸傘蓋的粗大菌類、長著眼球和嘴巴的腫瘤群、半融化形態的人影、內側覆蓋著密密麻麻刺針的圓柱……等等。
“我既然說過不會去管那個外殼就是不會……不過還真是看到了足以讓我接下來的十年回想起來都會笑出聲的景象呢，貝露菲。里蘇佛畢生追求，將靈魂雕琢成了這副模樣，簡直堪稱丑態畢露啊。你覺得他幸福嗎？滿足嗎？終于完成了自我的合理升華？”
空想大笑了起來。
“這副模樣，他應該不會高興吧？”
“你錯了！他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感情！神怎么會有人類的情緒呢？你難道沒發現，就連那具殘骸都絲毫無法和人交流半分嗎？所以神明就好好滾回自己的神域歇著就好了嘛！岡克那個蠢貨連這種簡單的道理都搞不明白！”
笑聲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了。
“他停下了。”茉拉、陸凝、江山皓，以及后面還在趕來的人們，也放緩了速度。
李嚴恪站在了道路中央，垂下頭，似乎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徹底破壞了。
即便如此，那個已經徹底不像是人類的臉上，依舊連表情都沒有。
“我們應該怎么對付他？”江山皓知曉了對方的能力，也是束手無策。
“除非空想愿意幫忙，相同的能力不知道會產生什么結果，至少壓制他片刻的話……”茉拉抬頭看看，又自嘲地笑笑，“但是她肯定不會這么做。”
“那用這個呢？”
陸凝從懷里抽出了一支卷軸。
十文字葉奈的遺物當中，也包括了由風間理繪交給她的這支卷軸，原本她以為這只是一個用來標識管理人繼承的超能力物品，可是今天見到李嚴恪手里出現的那個卷軸，才讓她有些懷疑這個能自發記錄管理人信息的卷軸是不是同樣的東西。
“你怎么會有這個？”茉拉驚喜地拿過了卷軸，稍微感覺了一下里面的能量，立刻確認了那里面熟悉的波動，和之前空想給自己展示的卷軸一模一樣。
“如果我們能夠在這上面寫下文字……”
“我可以嘗試模仿空想的超能力，但這需要時間，就看里蘇佛肯不肯給我們這個時間了。”茉拉看了一眼遠處，那個人影依然一動不動。
然而下一個瞬間，李嚴恪就消失了。
江山皓和陸凝被一股力量直接推進了旁邊的房子里面，茉拉也向相反方向高速飛去，雙足在空中一掃，雨滴瞬間破裂，爆發出熾烈的光束掃蕩了三人剛剛站立的位置。
“他修改自身的身體素質了！”
“這直接變異了吧？”江山皓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渾身已經被黑色外殼包裹的“人”，他的手上卷軸展開，將即將命中自己的光束全部偏折開了，而那一雙眼洞則鎖定了拿著另一份卷軸的茉拉。
“奇美拉……”陸凝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天斗獸時所見的怪物。
如果把制造怪物的力量用在自己身上，恐怕就是現在的樣子吧？但是有一點很奇怪……這樣的能力，還有作用的效果，為什么名字會取為不潔的偽書？
她能理解字面的含義，但經歷過能力覺醒，陸凝知道每個能力的名字都是仿佛福至心靈一般出現在每個人內心的，就像陸櫻的能力自己立即知道其本質和恰當的命名一樣。
“陸凝，你在愣什么神？”
江山皓揚手切出數道金屬刀鋒，這些攻擊也毫無例外被偏斜了出去，“里蘇佛”徹底盯上了茉拉，甚至對別的攻擊只是進行了基本的偏離防御而已。
可就算如此，也近乎無敵。
“他為什么不試著達成自己的身體被修復的結果？或者不創造一副自己的身體？他選擇進攻……難道……”
陸凝猛地抬頭，伸手拉住了江山皓。
“我有個猜想……空想的能力是否只能讓事物向著更加糟糕的結果發展？”
“什么？”
“迄今為止，他能夠讓攻擊無法命中，能夠讓人以突兀的方式死亡，能將自身改變成怪物。可他無法創造合適的軀體，也無法直接給人類外表添加超常規的力量……”
“的確如此，可這無法幫助我們打倒他！”
“不，這樣就可以。”
江山皓感到身上一痛，扭頭一看，是陸凝用劍刃在他的身上割開了一個小傷口。
“你做什么——”
“放心，我也有。而且我習慣在每個人身上都稍微留一點準備手段。”陸凝將手上的傷口對著江山皓展示了一下，“如果情況不能再差了的話，他究竟還能不能制造新的結果？準備……向死而生吧，這是最后一戰了。”
說完，陸凝越過江山皓，沖向了“里蘇佛”。
似乎是察覺了陸凝的意圖，在陸凝跨入他的能力范圍時，“里蘇佛”并沒直接寫下死亡，而是一瞬間給陸凝添加了十幾種負面狀態。
賦予失明、虛弱、眩暈、衰老、混亂、中毒……
陸凝直接咳出一口血來，然而江山皓卻以更快的速度甩出了液態金屬，這次并沒有以“里蘇佛”為目標，而是在周圍構筑了一個足夠巨大的防御網。
雖然這個防御網只是維持了片刻就被崩斷，但目的已經達到了，稍微阻礙之后，茉拉那邊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修改工作。
抵消“里蘇佛”手中卷軸的作用。
陸凝身上的效果一瞬間解除，她跪在地上不斷喘著粗氣，茉拉已經瞬間搶到了“里蘇佛”的面前，一記手刀就將他的腦袋整個削了出去！
那個軀體果然已經不再是人了，脖子的斷面居然沒有任何物質噴出，僅僅停止了活動。
“呼……”茉拉長出了一口氣。
“別……放松警惕！”陸凝將口腔里的血腥味清除了一些后，立刻警告。
然而稍微晚了片刻，茉拉的臉色一青，而就在“里蘇佛”脖子的斷面中，另一支卷軸慢慢浮現出來，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抓住了卷軸，將它扯出。
茉拉伸手卡住自己的喉嚨，拼命想要呼吸，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哪怕直接將空氣注入體內，身體也不再發生一絲一毫的呼吸作用。
“咳！”
陸凝再次被負面狀態壓制在了地上，她只能碰到茉拉的腳踝，憑借尚存的感覺感到她正在失去活力。
你能做到的事情不要給我猶豫！那是我的身體啊啊啊啊！
腦海里還有陸櫻近乎瘋狂的尖叫聲。
“少……廢話……”
傷口開始破裂，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擴散，陸凝的手和茉拉的腳踝一同被痛楚肆虐的攻擊斬碎，隨后沿著茉拉的腳踝飛速向她的身上蔓延，在她真正窒息之前就直抵了心臟。
握在“里蘇佛”手里的卷軸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失去外界聽力的陸凝甚至沒察覺這個爆炸，似乎這僅僅是對于“里蘇佛”一個人的懲戒。
無頭的身體帶著兩截斷臂被炸上了天，就算是觀戰的空想也感到了一絲意外。
“她居然找到了這個破綻？”
與此同時，一輛豪華轎車穿透了雨幕，迎著“里蘇佛”身體的落點一個甩尾，濺起無數水花的同時，趙汐華搖下了車窗，帶著一臉笑容從窗戶中探出了一支黝黑的連發霰彈槍，對準了落下的那個身體。
“用人類的文明歡送神明，這里不適合您的居住呢”
她將槍管抵近那具殘骸，對著軀干連開三槍。
四區，斗獸場的首席包廂中，空想接過女仆手里的熱可可，打了個噴嚏。
外面的烏云縫隙間已經滲出了陽光，楊晴羽的能力結束了，幸存者們圍成一堆聚集在這間屋子里，某些人對于空想居然會感冒有些難以置信。
“所以我才是人類，不是里蘇佛。”空想揉了揉鼻子，“陸凝，你既然發現了我能力有邏輯錯誤這個缺陷，值得嘉獎，能不能別愣神了？”
陸凝看著手機，任務已經全部是完成狀態，除了源質之惡需要結算，另外兩個都被標明已完成了。
可她依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別給自己找借口，你殺了茉拉，這是無可爭辯的。但是這也是你要完成任務的一環。”空想喝了口熱可可，舒服地嘆了口氣，“摧毀天國理事會？嗯哼？其中一種思路就是殺死有意維持都市存在的成員，包括茉拉、drd、菲迪亞、殘酷、書庫和c回路六個，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
“等等，你知道……”江山皓驚訝。
“你不會沒見過場景里的人知道集散地狀況這種事吧？”趙汐華笑瞇瞇地也向貝露菲要了一杯，“雖然罕見，但是集散地又不是搞一家獨大的地方……”
“只有類似我這樣的人才能略知一二，我倒是對你們的行蹤一清二楚，不過看戲多有趣？”空想聳聳肩，“終究我不能離開這片世界，稍微透過你們看看外面的廣闊也是個消遣。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你們倒是有個選擇。”
“選擇？”尚遲在角落里，饒有興致地問。
“雖然我無法離開，但我要將你們截留在這里那個什么集散地也不會不同意。如何？在已經擁有了如此力量的同時，留在這個特別的世界，你們甚至能成為新的管理人也未可知，或者外出去做些什么讓我感覺有趣的事。”
“你說什么？”這次驚訝的可不止是一個人了。
“很意外嗎？我是說可以讓你們脫離那看不見盡頭的死亡篩選，帶著超能力和如今的身份在這個世上生活，這個提議怎么樣？”空想笑著問。
“很抱歉，我拒絕。”陸凝抬起頭。
“哦？”
“既然知道你的能力只能讓事物走向糟糕的方向了，那我們留在這里就是個更糟糕的事情，對吧？”
空想點了點頭“當然，因為你們會失去那個游歷各個世界，并返回自己家鄉的資格，有所得必定有所失……陸凝，我很清楚你的目的性很強，對你沒好處你肯定不會做，我的目標不是你。”
她扭過頭，再度問出了這個極富誘惑力的問題。
“諸位，是否想要留下來呢？”
一列高鐵，載著場景中剩余的人們離開了都市，從車窗向外望去，能看到整座城市都近乎化為了廢墟，那些殘留的斷面上也生長出了奇怪的生物，大概幾十年或上百年內，這個地方都不可能作為宜居的地方留存了。
不過死亡人數倒是不算很多，這要歸功于楊晴羽那場雨——她完成了一場藥物雨的催發，沒有超能力的人會在那個作用下陷入深度沉睡，超能力弱的人生效則會慢一些，這原本是作為針對c回路的后備手段，卻無意間救了很多人。
但是他們值不值得救呢？
陸凝回過頭，趙汐華正在和兩名隊友聊天，她終于展露出了一些領隊的氣質，優雅而不失風趣的樣子依然如這些天千變萬化的樣子一般。
江山皓已經喝了個酩酊大醉，躺在一排座椅上呼呼大睡。風間理會和一位頭發有些發卷的羞澀男生正在聊天，這個男生……正是郭夢繭在集散地的真正樣貌。
最后，一杯不含酒精的飲料遞到了陸凝面前。
羅瑟斯對著她憨厚地一笑“之前還未正式認識過，我這人很喜歡交朋友，陸凝小姐能否賞光呢？”
“當然，我也想聽聽你們的故事。”陸凝長出一口氣，接過了羅瑟斯手里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