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今昔

萬妖山已不復當初的繁榮，此時“萬妖”之名只能說勉強符合事實，而且都不過是一些小妖而已。但這對于山中的兩位古老存在并沒什么影響，無論是九黎還是人王，都經歷過絲毫沒有任何活著的生命存在于此的時光，直到后來一些妖族找到了這里。 “還真是令人懷念。”人王笑著說道。 陸凝是不知道那些家伙有什么好懷念的。 “都是建木下的野獸吧。”九黎發出沉悶的聲音，“仔細想想，如今醒來，發現棲身之所不見了，驚慌失措也是當然的。” “建木？”陸凝疑惑。 “當時從這片陸地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到它。它的枝干穿透天際，散開的枝葉能夠遮蔽天空，日月星辰的光輝都只能照耀在它最頂層的樹葉上……而它也給地面帶來了光芒，建木的果實無論什么時候都會生長，每顆果實都有著宛如日光一樣的光輝，溫暖而明亮，直到成熟。”人王說道。 陸凝一時感覺人王口中說的和自己來的不是一個世界。 “在果實成熟之前，對應位置的所有族群都必須撤離，因為成熟的果實是會落下的，它不會那么溫暖了，而是變得灼熱而兇暴。果實落在地面的瞬間，那里的地形就會改變，山川深谷由此而形成，大約需要十幾年，熔漿狀的地表才會重新冷卻凝固，這時候在建木的作用下，它的表面會迅速重新生長出植物，可供我們采集。”人王繼續講述從前的故事，“你見到的那無形的東西應該是棲居在最高處的野獸，它們能夠近距離享受建木果實的溫暖，建木的樹葉可以提供濕潤舒適的環境，它們在枝丫之間筑巢，以樹汁為食。它們的能力可以軟化建木堅固的表皮，因為住得很高，所以與我們沒有多少交流，是啊，它們幾乎不會飛到樹下來。” “那另外三個也是……” “差不多，在那個時代，無論是我們還是九黎的族群，大多都要依靠幾個巨物存在，你見到的都是我們的老相識了。”人王看了看九黎，“不過布雨和影靈，應該和你們的族群更近？” “布雨確實和我們很近，它的雨水必須通過建木剝落的樹皮搓出來的麻布來過濾才能使用，當然，直接讓它嵌入建木內，讓水自然滲透出來，也是一種方法。也許在你看來它很煩人，但當時每當果實落下，都必須由它們加快那里的降溫，我們才能有足夠的生存空間。”九黎回答道，“至于影靈，純粹是麻煩而已。它們討厭建木果實的光輝，只在陰暗的地方等著。在從平面狀態升起的時候，它們習慣擬態成任何一種附近主要族群的姿態，算是一種獵食偽裝，離遠點還真可能被騙過去。” 說吧，九黎和人王對視了一眼。 “那爛泥狀的幽靈，是樹根下的那些穴居怪物，還是從淵輿內爬出來的怪物？” “很難確定，畢竟它們失去了實體。既然影靈敢捕獵，就說明它們互相應該熟識。” 陸凝聽著，忍不住說道：“那有沒有可能它們都瘋了呢？” 人王聽了，微微愣了一下，隨后嘆息：“是啊，過了這么多歲月，我們兩個族群一路走來，都是見過了天地變遷，它們卻沒有。若是醒來之時，萬事萬物都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那也難免會瘋狂。” “它們的靈智并不足以承受如此之大的變遷。”九黎低聲說道，“雖然時光令我們的記憶模糊，從而擺脫了當初的巨大恐怖，但你應該還有印象，我們從未想象過建木倒塌的那一天……哪怕它倒塌了，我都會認為它會帶著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一同毀滅。” “哦……”人王看了陸凝一眼，“我覺得憑我們的描述，她依然無法完全領略到當初那般景象，更不知道那會令心境發生如何變化。” 陸凝微微一愣。 “去看看吧，就看那么一眼。”九黎的目光忽然與陸凝交匯，隨后，陸凝就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云霧之中，憑她對自己的精神力掌控，才沒有完全失去知覺。 然而妖星的力量依然遠超于她，只是一個對視，陸凝就恍然來到了另一片時空。 那參天的巨木就在眼前……不，甚至不能用參天形容，建木的枝干已經穿透了云層，它的高度恐怕已經直達宇宙空間之內，顯而易見，這棵植物并不是依賴于周圍的環境而生長，反而是在造就環境。 一眼之間，陸凝也看到了這個時代的狀態。按照之前看到的返元還有這些昔時邪物來看，她原以為這個時代的環境恐怕會非常惡劣，然而實際看來……建木提供了足夠豐富的自然環境，哪怕有所謂的“落果之災”，聽起來恐怖，卻也重塑了地表，讓環境重新更迭了一番。雖然抬頭都無法看到藍天，但果實光輝透過枝葉照射下來時，所散發的碧玉光輝也形成了一片碧空奇景，大地之上也不乏草木伴生，雖然形態怪異，有些也會捕食周圍的生物，卻也同樣被其它生物捕食，食物鏈完整。 人族、妖族，在那個時代都不過是依靠建木而存在的天地之間一份子，與其它生物并沒有太多不同。 然而就在陸凝剛剛弄懂了眼前這一切的時候，她就看到了末日般的景象。 這與她所見過的所有末日都不同，首先看到的，是繁茂的枝葉碧空之中，出現了一抹亮藍。 天空第一次在建木之中露出了容貌。這時候地上的生物也不是沒見過天空，畢竟建木還沒有把天完全遮蓋，枝葉的邊緣，還是有著天的容貌的。 可現在這一幕，無疑引起了許多敏銳生物的注意。在第一刻并沒有出現恐慌，因為這景象出現得過于和平了，以至于沒有誰反應過來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住在樹冠之上最高處的是最早受到驚擾的。當半個龐大的頂部驟然消失的一瞬間，陸凝甚至能聽見來自遙遠天空之上發出的延遲慘叫。小半個建木被整齊削去對環境的影響一時尚未出現，但太陽光線直射大地之后，所有生命反而都陷入了迷茫。 最先被摧毀了自身家園的那些生物們最先暴動起來，陸凝看到了許多比無形邪物更加怪異的東西從樹干之中鉆出，它們天生的本能仿佛感知到了威脅來源于何處，不約而同地一起撲向了天空。然而，在那能夠瞬間抹除半個建木的力量面前，這些生物的能力不過是螢火之光而已，僅僅過了十數秒的時間，建木另一半的枝葉也霎時間從這世上憑空消失，連同樹上那些果實一起不復存在。龐大實體的消失已然引發了大氣層空氣的紊亂，大大小小的云渦在空中生成，填補建木消失留下的空缺，而云層之間的摩擦帶起了驚雷與暴雨，伴隨著日光透射過尚顯稀薄的云層，形成了一副詭異的天氣圖景。在大自然的力量之下，一些沒有被第二次抹除一同消滅的飛天生物，也伴隨著雷云炸響而墜落，倒霉一點的碰到真空渦旋，瞬間就被撕成了碎片。 而后，陸凝隱約看到了一些東西，或許那正是被后世稱之為真仙的存在，一道光柱從天而降，落于地表，貫穿底層，隨后便是橙黃色的物質跟隨光柱注入地下。又是不過十幾秒的時間，光柱開始從地下抽取出了黑色的物質。 “那是淵輿。”人王滄桑的聲音在陸凝耳邊響起，陸凝微微一愣，倒也不是很意外。 “看到天空中那些白色的多重環狀光圈了嗎？那些就是真仙初次現世的時候，展現的一絲蹤跡。實際上，真仙從未在世上現出真形，若要與我們對話，便隨意從某個族群中選擇一個，附身言語，我等便要俯首聽之。” “這……難道不會有冒充者？” “只有真仙附身的，才會令我們產生崇敬敢，那是冒充者無法比擬的感受。”人王說道，“看吧。” 地下的淵輿被抽空只用了一天時間，而這一天之內，建木也只剩下了一節露在地表上的樹干，縱然這樹干仍然是有近百米高的龐大體積，可和陸凝最初那一眼看到的相比，已經非常渺小了。 至于它為什么被留下來，想想后世，陸凝也能知道真仙恐怕是要掘根。 天空中的白色光環越來越多，哪怕太陽西沉，這些光環也不見退去。可它們并不如建木果實那般散發溫暖的光輝，只是冰冷地懸浮在天空中。或許各處像建木、淵輿一般的奇物都在被那光環收割，這個過程最初很快，但后續進度卻開始緩慢了下來，恐怕最容易收割的部分都已經被處理完畢了。 相比之下，第一次夜晚的到來更是讓無數生靈感到了惶恐。在建木之下住久了，人們并沒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只有果實之下和樹影之下的概念，如今一個覆蓋整個大地的“樹影”出現，這沒見過的景象讓許多族群都陷入了混亂之中，也許到此刻，它們才真的意識到，末日到來了。 “你們當時是怎么度過的……或者說，為什么真仙選擇了你們？”陸凝問。 “人族和妖族，都是住在樹下的族群。我們雖然也依托建木的光輝生存，卻分成一個個部族，四處尋找食物，也會攻擊其他族群，對建木的直接依賴沒那么多。” “我想這也是最后真仙選擇我們最終分出結果的原因。”九黎的聲音回響起來，“在它們陷入恐慌的時候，我們的族群卻開始適應新的環境了。” 話音剛落，陸凝就看到了真仙最后取走建木的手段。 天空中的光圈開始落下，自上而下套在了建木殘存的主干上，在一個光圈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大地開始自行分裂，卻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是無聲無息地開始讓開，顯露出泥土之下的根系。 建木扎根地下有多長？幾千米？還是幾十千米？陸凝無法估量具體的長度，她看到了九黎和人王口中的“砍伐”，上面的部分隨著第一個光圈律動而不斷消失，而下方的根系則主動從泥土中脫離，仿佛被運送著進入最上方的那個伐木臺里。這個過程又持續了一天一夜，看似緩慢的動作下，卻以驚人的速度將那龐大的根系從地下拔出，吞噬一空。哪怕根系綿延廣度也超過千里，卻也被光圈徹底容納了進去。 “我……觸碰過真仙的光。”人王忽然說道，“沒有實體，但是會讓我感覺到存在一些靈智在其中。我至今仍不解其意。” “無需在意……”九黎的聲音漸漸顯得渺遠，而陸凝的意識也再次被濃霧籠罩，回歸了萬妖山中。 “我們能告訴你的東西，就是這些了。”人王的聲音這次顯得清晰了許多，陸凝睜開眼睛，重新看到了巖石與老者。 “也許你會失望，但我們在漫長的時光中，并沒有領悟出什么能夠震驚世人的道理，也不能想象那些曾經熟悉的事物如今變成了什么模樣。如你所見，我已經死去，而九黎已然失去了涉足人世的意志，我們只是守著這一片樂土，我們之間的敵意也遠沒有綿延千萬年后，人與妖族之間積累的世代仇恨那么深。”人王悠然說道。 “請問，萬妖山……究竟是什么樣的地方？它似乎不能以尋常方式過來，可妖族又能找到這里……”陸凝問。 “那對你沒有幫助，萬妖山是我的遺體。”九黎回應道，“我有著不同的生命，而被我褪下的，遺棄的東西，在此堆積成了萬妖山的根基。因此，妖族能夠輕易找到此處，但人族沒有那份感知能力，只有被我派出的舊輦能夠引路。” “多謝解惑，晚輩沒有疑問了。”陸凝作揖道。 她知道這兩個已經老邁的古代存在，如今大概只想守住最后一片凈土。這無可厚非，他們無法理解當初真仙的手段，亦無法闡述真仙的離去，就連那些昔時邪物，也限于當初的認知能力，未能了解清楚。 但是陸凝在上個場景見過類似“真仙手段”的東西……那通天徹底之能，或許不過是又一枚某個略有意圖的“人”丟出的離心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