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旅程再啟
陸凝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拿到個紀念品，雖然這對她而言來說沒有什么用就是了。
秋未霜的研究并未超脫“蛻肉秘儀”的范疇，陸凝不需要這些可能還有些是錯誤的研究結果。但既然被拜托了，她也愿意將這東西帶出去，交給有緣人使用。
畢竟陸凝不準備對這個世界影響太多，而如果游客不打算產生太多社會影響的話，最好就不要拿出什么超越時代的知識或者技術來——超能力倒是沒什么關系。
回到隕月山廢棄大殿的過程沒有什么意外，陸凝已經基本清楚這個地方的能量循環運轉是什么樣子了，這同樣是個無法保證能永遠運行下去的系統。倒不如說，秋未霜煉制的每個器具，極限壽命都遠遠不足以研究出他追求的長生之秘。
陸凝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了等候在那里的尉遲隆和百無禁忌。
尉遲隆聽了雖然有些驚訝，卻也能接受得了，但百無禁忌就顯得很驚奇了。
它主要是搞不明白人類如此追求長生這件事，作為一個金行妖魔，它擁有的壽命本就漫長無盡，所以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而為此折騰出這么大動靜，它這么懶散的妖魔根本沒想到過。
“你們本來壽命就短，不好好享受，居然還要花在這沒什么意義的事情上。”百無禁忌感慨道，“不過這樣的話，你們所說的什么毒素啊之類的，只要讓這里徹底停止活動就可以了吧。”
“是的，雖然循環系統用煉器代替了，但這個系統當中的問題還是挺多的，尤其是到了現在這樣的狀態，很容易加快它的死亡進程……”陸凝解釋道。
“那就不用了。”百無禁忌說。
“呃？”
“我不清楚它具體應該算是人還是妖，但無論是哪一種，我認為都是我來做最好。你們下山去吧。”百無禁忌刺了一下地面的裂口，“不要讓人來山上打擾我，這里的問題也會得到解決。”
“明白了。”陸凝點了點頭，看向尉遲隆，“你負責通知他們？”
“可以，但我要看到事情被解決，我在山下看著。”尉遲隆說。
兩人往山下走去，而百無禁忌則用那無數鋼鐵的細肢將自己撐到了更高的地方，俯視地面撕裂的洞口。
此前被它布置出去的那些小裝置，此刻仿佛受到感召一般，從隕月山的各個角落開始升空。它們在紅色的環境中撒發出了青白色的強光，這些光線在空中相互連接，宛如在隕月山上織就了一片光的巨網。
陸凝和尉遲隆都能看得到這堪稱恢弘的一幕，在光之網中，百無禁忌飛上了天空，那破破爛爛的金屬軀體在光輝之中開始重新拼合，借助強光附帶的能量，一根亮度宛若正午太陽一般的釘刺從它的軀體之中探出，指向了地面。
直到現在，陸凝才感到了百無禁忌作為妖星的實力。
它在天空化為了一輪白日，借助匯聚起來的強大能量，直接向山下墜落而去，那根釘刺直接穿透了隕月山的地表，龐大的能量頃刻間注入了地下，但陸凝和尉遲隆卻沒感覺到腳下有絲毫動靜。
能量控制完美無缺，而哪怕陸凝不能驗證剛剛那一擊的效果，也幾乎能確認那至少是一記威力不低于末祭水平的攻擊——哪怕是妖魔，要展開末祭也要付出一定代價的，然而對于百無禁忌來說似乎只是一部分能量損耗而已。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陸凝和尉遲隆就看到地面上開始滲透出白光，兩人不得不又跑遠了一些，這白光覆蓋在了被毒素所污染的土地上，隨后快速褪去。
“沒什么變化吧。”尉遲隆看了看白光覆蓋后的地面。
“根除源頭之后，毒素自然不會擴散了，但百無禁忌大概不會將原有的毒消除——畢竟這東西保證了沒人去隕月山里打擾它。將來大概只能等著自然降解了。”陸凝說道。
“……那我需要驗證一下。”看著天空正在慢慢消失的白色光網，尉遲隆也不敢遲疑。
“你派回去那人，大概已經將隊伍集結好了吧，那我們就此分別好了。”陸凝說。
“那……就此別過。”尉遲隆抱拳拱手，隨后匆匆而去，陸凝是無意管這樁事的，她只是帶著那玉琮，思考著接下來應該去的方向。
一天之后，天光云影皆歸于平淡之際，隕月山中的百無禁忌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怎么回事……嘖，難不成有什么事情？”百無禁忌扒拉了一下床邊的幾個小籠子，隕月山內各處的情況就映入了它的視野之中。
視野內只有一道青色的殘影。
百無禁忌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肢體，然后走到了屋外，而那個來客已經站在了屋子外面。
“魚精，你還是挺喜歡這外貌的？自從北邊那小子給了你一個名字，就固定下來了？”
“非也，當初見面，多是靠的天賦幻化，而此時這般面貌，可是真的仙家妙法。”
李寄笑吟吟地看著百無禁忌，用頗為熟絡的語氣說道。
“仙家妙法？我記得你也不是那么追求那東西吧。”百無禁忌敲了敲地板，幾個茶壺茶杯就跑過來，快速給它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給李寄也倒了一杯。
“偶有所得，便研究一二。秘法和武學，都是可以鉆研的東西，我亦不會拒絕。”李寄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你這山里似乎也沒什么好茶葉？”
“有精氣便好。”百無禁忌將茶直接倒進了作為腦袋的爐子里面，“我突然驚醒，還當是有惡客上門。結果是你這家伙。”
“妖星在這里弄出偌大動靜，出于好奇，也當來拜訪。”李寄頗為輕松地將佩劍放下，“這山中執念，看來妖星閣下親自出手清除了？”
“你能不能說話別這么別扭？在人間走了這么久只學會虛偽了嗎？”
“還不是怕你也有了變化。”李寄當即收起了笑容，恢復了那副冷淡的神情，“還好，你這百無禁忌，終究還是能扛得住改變。”
“廢話……等會，什么改變？”
“十殿死了，你當有所感應。但它為何而死，你可知曉？”
“不知，除了當年成妖星時見過它一次，我再也沒見過，我怎么知道？”
“它染指輪回仙規，終被變化的仙規所吞噬，為防自身的錯誤招來大禍，與當朝人皇同歸于盡。”
“你這話美化了不少了吧？它莫不是走投無路，才只能選了個這個下下策？”百無禁忌冷哼了一聲，“被仙規吞噬，不也是自己落下的果？那東西它不去撿，難道還有人爭搶不成？”
“確是如此。”李寄微微點頭。
“那十殿也就是彌補一下自己的錯誤，它帶著的那群酆都野鬼，難道過得就幸福了？”百無禁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反正我是不喜歡。你呢？”
“塞北確有可取之處。”李寄說道。
“我不在乎另一個妖星怎么樣了，我只是奇怪你為什么沒去當這個妖星。難道你也喜歡自由自在的日子，害怕被束縛？看看我，你根本不用在乎這些。”
“您這般心態，在妖族之中也是萬中無一的。求道者無數，而得道者甚少。”
“那是。”百無禁忌一點不帶謙虛的，“我這樣的妖天下都不多。要不要到我手下來？”
“太閑了，還是算了。”
百無禁忌哈哈一笑，也不放在心上。
又喝過一杯茶，李寄將茶杯放在了地上，沉默片刻后說道：“塞北將有一場大戰，人族與妖族，未來如何，恐怕此戰便是開始。”
“聽起來很蠢。”
“是的，然而世間規則，便是如此，而我必當參與其中，戰爭之中，無論是誰，均有殞命之危。此間一別，或許再不相見。”
“真搞不明白你們。”百無禁忌將茶杯丟開，任由它跑進草坑里面，隨后敲了一下李寄懷里的劍，“我幫你重煉一下？”
李寄失笑：“行走江湖，靠的是一身本事，又不是神兵利器。當初秋未霜的結局，亦當引以為戒。”
“……告訴那個新星，不行就撤，妖族活得那么久，總還有再來的機會。”
“一定帶到。”
同一個時間，陸凝也帶上行裝，重新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隕月山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插曲，她騎馬繼續北上，不過數日之后，便跨過州界，抵達了華州地界。
原本她以為這名門望族聚集的州府應該比淀州好一些，但走在路上才發現，遠遠不是如此。
她路過了幾個村鎮，那副民不聊生的景象讓陸凝感覺有些不可思議，現在已經到了春天，但田里卻沒幾個人，陸凝停下來找一個農人討了一碗水喝，問了一番后才發現，華州境內的問題其實非常嚴重。
因此地名門望族居多，隱田隱戶的情況相當常見，放在豐年，還會給他們留一口吃的，但過去的這一年可是災年，本來地里收成就少，往上一交，他們手里幾乎剩不下多少東西了，一個冬天過去，凍餓而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這些人的死甚至不會被登記在任何地方。
他們的貧窮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而這份窮苦已經消磨掉了這些人最后的精力，哪怕陸凝努力試圖挑起什么話題，也沒什么回應。
而與之相對的，就是當陸凝來到第一個州府，華州望族聚集的盛元府的時候，卻發現這里和外面凋敝的面貌完全不同。那繁榮的樣子甚至比起滎陰、京城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這里的人們每一個看起來都是精神飽滿，生活無憂的樣子，哪怕一個攤販都能顯得活力十足。
偽裝？
陸凝隨便找幾個人聊了一下，卻發現他們確實過得不錯——在望族的庇護之下。
這里那些扎根此地許久的世家，懷零陸氏的情況完全不同。陸氏內部鼓勵競爭，而這些競爭也帶來了如今一系列問題，家族人員之間甚至不乏撕破臉的情況，某種意義上確實很像是“新生”的世家。
而這些不知道歷經了多少朝代的世家望族，體面與潮流，向來是他們所追逐的東西。他們會使用現下最好的筆墨紙硯，舉行邀請了最多文人雅士的宴會，而自家上下的所有人，從一家之主到買來的仆役，每一個都必須經過嚴格的教導，維護他們光鮮的表面——而這樣才更加能夠被賞識，被推舉。
誠然，到了大魏，科舉制度早已成熟，才學也成為了一個關鍵的考察點，但世家子弟們永遠追逐最新的潮流，既然要有才華，他們就去學習——這對于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困難。
而面對外來的游人，更是如此。
“盛元的繁華，從未衰落。”
當然，陸凝知道更多情況。這些活得比王朝還長的世家，每一個都有些自己的獨門絕活，以維持自己家族的興旺。舉例來說，袁相出身的家族，據傳說就有一個百試百靈的許愿物，只不過要奉上足量的貢品。這種傳說不知道偏離真實多少，但足以說明這些世家發展至今，與沒有超能力的世界那種并不一樣。
華州之中，便有十望七貴四王侯的說法。雖然聽起來大逆不道，但事實上就是他們確實曾經有這樣的底蘊。而盛元城內便有其中五個，這些世家雖然暗中會互相傾軋，但絕對不會擺在臺面上。
陸凝找了個鋪子打聽了一下，就能聽到老板非常自豪地稱自己這鋪子就是方家開的，方家便在七貴之內，是有名的世家，光是在朝為官的人就有十幾個，其余頗有才名的更是不知道多少。
聽起來門口旗子倒了砸到個人都能是少年英才。
當然，從這城里是別想打聽到什么偏向中立的評價了，整個城就沒有什么屬于個人的——連這里的居民，都一定在某個世家的庇佑之下。
如此極端的府城，唯一能稱得上是中立的只有這里的官府，而且這也只是表面上，陸凝對于大魏這些地方官們的德行操守一點都不指望。
不過也因為這個“傳統”，此處的客棧也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堪稱陸凝一路走過來體驗最佳的。
但……
“這地方感覺比四明府還別扭啊。”陸凝往床上一躺，頗為無奈地想著，難道陸清栩讓她來見識的就是這些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