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永生之夢
山腳下，尉遲隆正在試圖整頓一下自己帶來的這群人，第一批人已經排出去了，最先回來的這個……他正在努力分析對方的話。
“什么叫你被茶壺打了？”
說話纏夾不清的情況很容易發生在他帶來的這些不識字的莊稼漢身上，要讓他們說農作物的價格肯定頭頭是道，可要讓他們說清楚自己遭遇了什么就很麻煩了。
這個鼻青臉腫的漢子也確實在努力形容自己遇到的事情。
“所以你不是被人丟了個茶壺砸了，而是一個茶壺從草叢里面跳出來給了你一拳，你被嚇到了，就跑了回來？”尉遲隆努力從他的話語里提煉出意義來。
那漢子想了想，隨后用力點了點頭。
“好……”尉遲隆扶額，“但你只是被嚇到了，卻不感到害怕？”
“壺有啥好怕的，雖然有胳膊腿，但忒細。”
很神奇的是，這些百姓因為缺乏對于妖魔的認知和了解，就算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情況，也不會有什么過度反應。一聽說還可能害了田地，恨不得拿起草叉就把它們叉出去。
“你先去休息，等等看其他人有沒有什么情況匯報。對了，別忘了含一顆避瘴丹，把身上的毒清一清。”
“哎，得嘞。”
送走這個人之后，尉遲隆思索了片刻，叫來了幾個跟著的他的兄弟。
“老大，怎么說？”
“山里大概是有妖魔的，你們注意一些。這些妖魔大概是新妖，新妖弄不出毒素擴散這樣的事情來，個中必有其他緣由作祟。”
“老大，咱們是信你的，不過您就真的篤定新妖弄不出動靜來？”
尉遲隆樂了：“要不把你派過去和新妖交手一下？你們跟了我這么久，對付妖魔應該有些自己的成算了，試試它們有多弱，你們就知道這事情新妖肯定參與不了。”
“那咱們怎么辦？”另有人問。
“不急，你們先把這里的營地扎好，我們估計得盤桓些日子。通知弟兄們，時刻戒備，山上不會只有新妖，指不定還有什么東西。或者……”
尉遲隆說到這里，微微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說道：“總之，你們先把營地搭建起來，有了營地，一切好辦。”
幾人齊聲應了一句，便四散開去準備了。
尉遲隆思考著目前的情況，他還不敢妄下判斷。
作為一名游客，他所帶進場景的特殊能力是以群體作戰為基礎的，單兵戰斗力可以說沒有任何提升，哪怕是兩輪任務之后，他也沒有在這方面做加強，可以說都是為了給塞北一戰作準備。
時至今日，他的“軍團”終于有所成型，而這隕月山之變，也是他提前測試自己實力的一環。不過他也不希望在此損失太多，每一個正式成為軍團一員的士兵都是他的力量，即使后續補充，要變成正規兵種也需要時間。
可惜時間太短，如果再有個一兩年的時間，他大約能聚集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如臂指使的“軍團”，按照這個場景的力量比對，這支軍團大概能和當初滎陰酆都鬼軍正面搏殺。
然而時間不夠，那就只能夢里有這么強的軍團了，所幸尉遲隆也不是那么苛求完美的人。
此時，陸凝已經鉆進了那條裂開的地縫之內。“覷隙匿身”這個小法術可以讓她隨意鉆入狹窄的縫隙之內，通過這種地方自然也不在話下。
這片地下空間之中，有大量以灰燼堆聚集而成的那種人形妖魔，它們帶著微弱的火光，于地下空間內彷徨行走著。每一個妖魔手里都拿著一把武器，雖然都像是從之前的戰場里撿的垃圾，但憑它們的武功卻足以駕馭這般破爛的兵刃。
不過，陸凝這樣狀態的潛入，居然沒被這些妖魔發現。
難不成這些妖魔居然真的是憑借視覺捕捉目標的？陸凝見過的妖魔感知能力都很強，而這些妖魔卻完全不一樣。
陸凝貼在縫隙之內，看了看地下的情況。由于這些妖魔身上都帶著一點火光，每一個都相當于一盞小燈，能靠著它看到一點東西。
這里其實大部分東西也已經損毀了，剩下的東西就是一些零碎的小件，陸凝盯著這些走動的妖魔看了半天，才看到一個角落里堆放著一些像是紙張的東西。
可是這都幾十年過去了，那紙估計早就已經一碰就碎了吧。
陸凝伸手一碰墻壁，然后將一根細繩從袖口抖了出去。
緣繩借物，在繩子觸碰到那些書冊的時候，只要輕輕一抖，就可以把書冊撈上來。
當書本落入手中的時候，陸凝感覺到了一股沉甸甸的手感，這些并不是普通的紙，而是用動物皮革經過特殊處理之后形成的特殊紙張。
她一扭身就出了地洞，然后看了看手中的書冊。
被撈過來的只是其中一本而已，封面沒有字跡，這是一本手工裝訂起來的書冊。她輕輕打開，發現書頁確實有些發硬，不過虧了材料特殊，還不至于直接碎掉。
這是一段從中途開始的實驗筆記。
……參考妖魔變生之法，人力催生新妖之試，百數存六。
此不為可靠之計，而新妖暗弱，不堪一用。
試以妖魔煉器，不正。天生萬物，皆有其法，以命煉器，無論何命，皆受天譴。試者已死，五內俱碎。
然何正法為何？天動驚雷，地生惡火，此皆法于自然之像。而人自天地生，源于此處，歸于此處，何處不正？
一本書都是筆記和心得，很明顯，這是秋未霜這位魔教教主寫的，口吻充斥著殘酷無情與傲慢，倒是頗符合魔教教主這樣一個稱呼。
陸凝閱讀速度很快，跳過一些沒什么意義的文字，她只花了一會兒功夫就看完了這一本筆記。接著，她又依樣畫葫蘆，將另外幾本也都取了出來。
雖然這些加起來也都不全，不過陸凝大致上拼出了一些故事的全貌。
秋未霜有個相當符合反派想要達成的理想——永生。
這也挺正常的，畢竟這個世界甚至真有過神仙，也有各種術法，秋未霜本身也是真的會煉器的。有這樣的條件，會去追求長生實在是一點都不稀奇。
既然有這么個夢想，秋未霜當然是進行了多方測試。他很快就將目標放在了妖魔身上——這人還挺懂循序漸進的道理，居然認為不能一上來就追求完全長生的大道，而是要將壽命一點點提升上去，直到永生不死。
至于如何提升壽命呢？秋未霜就將目標放在了妖魔身上。妖魔的壽命是比人類要長很多的，這位頗有研究精神的人居然就從根本上開始了自己的試驗，也就是妖魔如何誕生，妖魔的結構是什么樣的，長壽的秘密是什么……
雖然就陸凝來看，里面不乏一些謬誤和情緒性的實驗，但就這個時代的限制而言，秋未霜確實做了足夠多的研究。
他研究這些，一是要研究出長生的秘密，二則是如果在壽命之內無法完成，就要啟動備用計劃——將自己轉為妖魔，以繼續永生的追求。
當然，時至今日，陸凝已經知道秋未霜的結局，他已經死了，無論計劃是什么，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有什么妖魔在他的規劃中誕生出來，那也不是他。
只是她翻了個遍，也沒找出這些武藝高超的新妖都是什么來頭。
就在她有些奇怪的時候，外面傳來的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她走出大殿，就看到百無禁忌飛快地跑上山來。
“嘿！人類，你還帶了別的人來？”
“什么別的人？我自己來的，不過我的確聽聞有人要來調查這山中毒素向外擴散的事情，怎么？已經到了？”
“有人進山了，被小家伙們趕出去了。不過里面有些比較厲害，小家伙不敢打，只能躲起來。”百無禁忌說，“那伙人好生沒禮貌，進山之后拿著棍子到處扒拉，這山里哪有蛇蟲猛獸？”
“這……他們大概也不知道吧。”陸凝無奈，“讓那些新妖躲起來吧，來的人只是想弄明白毒素的問題，你們若與此無關，沒必要卷入其中。”
“已經卷入了！”
百無禁忌用那些尖銳的肢體猛戳地面：“你得想個辦法讓他們快點離開！不然我就得動手了，我動手他們就都要死了！我只是來這里躲著的，不是來殺人的！”
“這地下的空間你是否了解？我要把人送走，也得了解山上發生什么事才行，不然就是百口莫辯的情況。”陸凝說。
百無禁忌瞥了一眼：“是那個窩里出來的小家伙？”
“是。”
“它們跟那些毒也無關。這些小家伙是挺能打的，但是也只是能打，連本身的特殊本領都沒有發掘出來，不會影響到這里的毒。”
“你知道連我都不可能完全信一只妖魔的話。”陸凝說。
百無禁忌停頓了片刻之后，從自己的空腔里面又夾了塊東西出來。
“我不需要你們信我的話。”它將牌子在陸凝眼前展示了一下，陸凝頓時一愣。
她有一塊和這個非常類似的牌子，只不過相比于眼前這個，她那個就顯得做工非常粗糙，而且黯淡無光了。
原本還算輕松的狀態瞬間消散，陸凝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繃緊了——
妖星令。
“我可以威脅你們。”百無禁忌說道，“我只是因為自己不喜歡殺人，所以先好言相勸而已。但是人們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對你觀感不錯，所以希望你能跟他們講一講道理，因為我不擅長講道理。”
“我……明白了。但我還是要查清楚這山上的情況。”
“可以，你，最多再有兩個人，我不接受更多人打擾我們的安寧了，人太多，就不好。”百無禁忌將妖星令收回了空腔之內，“我認識你，你可以來。”
陸凝點了點頭，快速往山下走去。
她見過妖星，還是最古老的妖星“九黎”，可九黎完全具備一名妖星該有的壓迫感和神秘感。而滎陰城內，雖然妖星“十殿”她沒正面遇到，卻也能從遠處感受到這個妖星降臨之時帶來的聲威。
可這位宛如廢鐵拼湊起來的百無禁忌，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妖星來。
當然，持有妖星令也可能只是妖星委任的下屬，用于日后東山再起用，問題是隕月山這個環境，哪個妖星會往這里丟一枚妖星令？
可能性很多，但陸凝不想賭。萬一百無禁忌真就是個妖星，那么別說她和尉遲隆那群人了，這一州之地恐怕都不夠它一個殺的。
大魏如今已經不是能在各州都布置頂尖戰力的國力水平了，到處都在打仗，那么這塊還算安寧的地方必然沒有多少戰斗力好講。而且這位百無禁忌甚至不在鎮妖司的記載之內，別的不說，光躲的本事就算是一絕了。
她匆匆下山，已經臨近天黑。遠處已經可以看到有人點燃了營火，那些人還真在毒素范圍之外的地方搭建起了營帳。
陸凝到了毒氣稀薄的地方，便開始運氣提速，飛奔過去。到了營帳前，立刻就有人喝問什么人靠近了。
不過她的臉被火光一照，有個人頓時一愣，旋即喜道：“來人可是陸姑娘？”
陸凝一看，也是巧了，此人正是當初在滎陰城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弓手，能被尉遲隆選來傳消息，至少識人記事上總有些過人之處，更是不會忘了陸凝的。弓手也沒急著讓旁人放下武器，而是遙遙一拱手：“陸姑娘久違，怎么從山上下來的？這隕月山里可是頗多古怪。”
“就是古怪，才要過來。”陸凝朗聲回答，“你們不知山里何物，貿然前來，驚擾了山里生活的居客，才是禍端。”
“此話怎講？”弓手驚訝。
“帶我去見尉遲隆，你們且慢探山里，若是我判斷不差，敢輕舉妄動，大家便都要死在這里了。”
“如此姑娘稍候。”弓手聞言也不敢怠慢，扭頭就沖進營地里面報告去了。尉遲隆也是個反應迅速的人，一聽弓手的報告，立刻就出來迎了陸凝入內。
“明人不說暗話，尉遲隆，這山里的情況，我就按我所見與你說來。只是這興師動眾的法子，你最好還是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