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御前比
這幾個人知道的比顧桐多一點，但也僅僅是多一點而已。正如顧桐所說，民間這些研究妖魔的人，雖然各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卻也都無法窺見全貌。
真要論了解妖魔，還得是高官重臣，或者是鎮妖司、欽天監、璇璣樓的重要人物。侯三里和方子川，包括那位大師酒禪對妖魔的了解也比不上秦鐘。他們這些自己鉆研的東西，里面可能還有些東西是錯誤的。
可就算如此，幾人也算得上言談甚歡。
無所事事的時間也依然過得很快，陸凝發現并不能問到外面發生的事情，門口的宦官和宮女對此都是三緘其口。
等到御前比的這一天，清晨時分，便有欽天監官員來此，宣人隨之離去。這排屋子之中的人還不算少，每次被帶走的都是五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把所有人都帶去。
陸凝認識的人里面，最早是方子川被帶走了。當人離開的時候，陸凝甚至有種錯覺，仿佛這些人并不是去比試什么，而是去送死一般。
然而這種感覺也只是一閃而逝，陸凝知道這是自己對于滎陰城危機的警覺。可是，她現在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隨著顧桐幾個人被喊去，陸凝也慢慢感覺到自己的輪次將要到來了。此時日頭已經開始緩緩下落，她看看左右，院子里已經沒剩下幾個人。
這時，院門之外傳來了聲音：“宣，佟玉泉，韓佑年，包琦，陸凝，龔尚志。”
五個欽天監的官員站在門口，而昨日將陸凝帶來的那人正在其中，向陸凝微微點頭微笑。
陸凝無奈，只能出來，跟著剩下幾個人一起，隨欽天監前往正殿。
行宮正殿原為上和殿，如今被重建一番后，皇帝改名天和殿，御前比正是于此進行。
殿外，陸凝看到了此前被宣來的一眾人，除了他們，還有一些明顯是文士打扮的人。這些人分站在兩側，神色皆有些驚喜，陸凝不記得全部的人，不過她認識的人倒是每個都在。
而殿堂之內，則是朝中百官。此次皇帝出游，雖然沒有將京城的官員全部帶來，也至少有一半，這樣的官員數量，站在那里本來就頗有一番立威的感覺，而除了這些官員之外，皇帝周圍隨侍之人也是一眼看過去就不好對付的。
大監曹緣恩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能讓每一個身份低微者都感到不寒而栗。這位大監與前朝一些亂政的宦官不同，幾乎只處理皇宮內務，百官對他除了貪財這個評價以外，倒也沒有更多惡評。
而此次到來的兩位政事堂的宰相，則在百官之首——武官之中，本次隨行之人并無對等地位者。
在這些官員、內侍所拱衛的中間，盤龍之座上，端坐著的便是本朝皇帝董載了。陸凝自然知道不能隨意抬眼去看，所以一直低垂眉頭，不過她旁邊一個愣一點的就直接抬頭了。
“參見陛下。”領隊的欽天監官員躬身一禮，“令卅七，武，御前比五人，帶到。”
陸凝幾人一字排開，倒是沒有人強制跪拜，除了那個傻大膽以外，其余幾個都是恭恭敬敬地低頭拱手，等候接下來的進展。
而欽天監的官員則繼續開口了。
“軟兵比優勝，佟玉泉，茲定于天空星位。暗器比優勝，韓佑年，茲定于天捷星位。長槍比優勝，包琦，茲定于天立星位。搜妖比優勝，陸凝，茲定于天滿星位。斬妖比優勝，龔尚志，茲定于天傷星位。”
陸凝心里更覺不妙。
“定星如此，是否合位，還請圣上圣裁明斷。”
而后，陸凝便聽到了董載的聲音。
這位皇帝的年齡確實不算很大，聲音也很有中氣。雖然威嚴，但并不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那昂首看朕的人，是誰？”
“在下包琦！”那位一直抬頭的甚至直接拱了拱手，“見過皇上！”
“哦？你應是看到他人均低頭，目不視君。為何你還要抬頭看朕？”
“別人低頭，我是不管。我來此參加比試，自然是要當個大官。既然當了大官，當然要知道我要為誰效命。我練就一身本領，就是不為隨便彎腰的，除了父母天地，除非是有大恩于我！”包琦說道。
殿上群臣神情各異，但沒有一個此時說話的。
包琦則大大咧咧繼續說道：“今日見到皇上您，我也覺得選得不差。我沒有別的本領，只有一身武藝，若是皇上不嫌棄，我便為您效力了，也好教家里人漲漲面子！”
“適才你可聽到，你定于天立星之位？”董載問。
“聽見了，不懂。不過，聽起來還挺厲害的。”
“優勝之人，可于御前比上，定奪星位。如今三宮二十八宿已滿，正行決斷三十六天罡之數。你既然有此信心，朕便讓你先行御前比。”
“好！比什么！”包琦大聲說。
“天立星之位，先求武藝，再樹姿容，你須與另一合格之人，當面比試，勝者位列天罡，而敗者只得爭地煞之位。”
“比武？這我是不怕的，叫人出來吧，我正要看看，誰能與我一戰！”
話音剛落，殿外便有一人，踏足而入。
陸凝幾個都轉過身來，陸凝借機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卻微微一愣。這人身材瘦削，無論哪里都看不出來是練武的樣子，他手中提著一桿白蠟木長槍，樣貌倒也稱得上英俊。
可這人最不正常的就是他的目光，雙目無神，眉頭緊鎖，整個人看上去傻愣愣的，和那面容氣質頗為不符。
可包琦卻好像沒注意到這個問題，他大喝一聲：“你便是與我爭奪比試結果的嗎？”
那人微微點頭，包琦便伸手從腰間一抹，幾節被鏈子拴起來的槍身從腰間落下，咔咔兩聲便組成了一把鐵槍，挺槍而上！
卻見那后來者將長槍一橫，姿勢竟然頗為流暢，槍尖一帶一壓，便遏制了包琦的去勢，接著便借助腰腹之力抖起一簇槍花，照著包琦面門便去了。包琦以槍身別開，腳步一頓，立刻與對方纏斗起來。能到達此處，包琦的本領顯然是不錯的，雖然搶占先手沒能做到，卻也沒被對方突然施展出來的槍術亂了陣腳。
可陸凝以及她身邊的另一個人已經看出了不對勁。
在陸凝的妖目看來，這瘦削的人身上幾乎沒有多少人類的氣息，簡直就像是一具尸體一樣，了無生氣。而她身邊那位斬妖比出來的龔尚志，已經探手入懷，滿臉戒備了。
二人比武的時間不算很長，畢竟那種陣前大戰三百回合之類的很多都是夸張，武將相斗，十數回合之間分出勝負也是常有。包琦到底是不虛這個長槍比優勝之名，賣個破綻之后，憑借自己的力量和武器，硬生生震斷了對方手里的槍桿，隨后一槍將其拍跪在了地上。
“如何！”打得興起，包琦甚至大喝了一聲。而董載也在此刻輕輕一拍掌：“壯哉。”
包琦聞言更是得意了。
其他人沒有關注那被擊敗的人，他只是自站起身，拍拍塵土，撿起兩節槍桿退了出去。包琦倒是想拉一下，他覺得對方武藝也很不錯，不過是略遜自己一籌而已，然而就在此時，皇帝已經從案前抽出了一枚銀簽子。
“包琦，今日你既贏得御前比，便應這天立星之位。”
他將那銀簽字往空中一拋，銀簽化為匹練，霎時間沒入了包琦眉心。包琦大喜，臉上表情卻是一正，當即屈膝跪地，叩首道：“謝陛下封賞！”
陸凝卻看得分明，那一道雜色氣息落入了包琦體內，與他身上澎湃的人類氣息混合，頃刻間沒了蹤跡。
這時，皇上再次開口了：“龔尚志，你在做什么？”
被點名的男人慌忙將手抽出懷中，拱手向皇帝一禮，一時卻支支吾吾，不知該怎么說。
“有話便說，朕既知爾等出身，便不在意你們禮數的不周。”
“陛下，這……草民要是沒有看錯，剛剛與包兄交手的，乃是個倀？”龔尚志有些顫抖地問。
不，不是。陸凝是見過真正的倀的，倀能表現得和活人無異，除非妖魔特意出場呼喚，他們能如常人一般生活。而那個人則可以說是一具行尸了，不過是憑借體內稍微有點的生氣行動。
但常理來說，行尸就算動作敏捷，也很難用的出那么精湛的槍法來。事實上若不是武器差了一點，陸凝懷疑包琦也不能如此迅速取勝。
“倀乃妖魔之構。”董載說道，“你來自山野民間，不知就里亦非汝之過錯。但既然你站出來了，那就看你的選擇——這天傷星之位，你可愿試？”
“草民……草民來此，便是為了一展長出的。若是陛下愿給草民一個機會……”
“天傷星，福禍相依，孤雄之姿。”董載微微點頭，“你是否與之有緣，便看你的御前比如何了。”
皇帝話音剛落，便有人推過來一個方盒。陸凝的妖目自然可以穿過方盒那并不算厚的材料，那里面是一只妖魔。
“斬妖，你能在此一人誅殺此妖魔，天傷星之位便歸于你身。”董載說道。
看起來每個御前比的內容都不一樣，但陸凝已經感覺到剛剛通過御前比的包琦已經與最初進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隨著方盒被打開，一支形貌猙獰，但實際上妖力并不算很強的妖魔沖出來，龔尚志與妖魔打在一起，陸凝卻對這個過程有種直覺——這是儀式的必要流程。
可如果輸了會怎么樣？
在陸凝考慮這些的時候，龔尚志已經拼著自己受了些傷，將那妖魔斬殺。他用的是一種非常粗陋的武器祝禱之術，全憑武功不錯才殺死了這個妖魔。而這妖魔除了長得恐怖以外，也沒展現出什么特別的本領。
隨著皇帝點了韓佑年的名字，陸凝越發肯定自己的判斷了。
這些被選擇出來進行御前比的“測試者”，大概正好比陸凝等人的水平差上那么一線，這個量控制得恐怕非常好，如果陸凝不是提前知道其中有鬼的話，恐怕也看不出來。
“陛下，我愿參加御前比。只是，若我得以通過，還望陛下能容我請欽天監出手，卜算家父下落。”
“若你得以入朝為官，官員之憂，朝廷自然分擔。”
韓佑年跪下口呼萬歲，而后，便有人將韓佑年帶出，暗器比優勝的比試方法，似乎不是在此處。
陸凝偷偷看了一眼最后和自己站在殿里的人，佟玉泉，這是個年紀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起初來時還算是神態輕松，而此刻卻顯得頗為緊張。
“陸凝。”
隨著皇帝開口說出了名字，陸凝心里嘆了口氣，向前一步。
“天滿星，命途圓滿，福澤友伴。”董載說道，“天滿星之位，你可滿意？”
“陛下容稟，我只是在城內除妖，對此比試并不清楚，甚至并未主動參與。若我這般人也得一星位，于他人或有不公。”
“不公？”董載笑了，轉頭去問欽天監官員，“陸凝被選為搜妖比優勝，因何而得？”
“自午后至日落時分，馬不停蹄，連捉三妖，其中一妖，已是大妖水平。此等成績，其余任何一參比之人均無可匹敵。若此等人才不得搜妖比之優勝，臣認為其余人亦不足以當得此位。”
陸凝很想說她只是提前拿到了位置，但此時把趙漁樵賣了也沒有任何好處，她還是需要處理眼下的局面。
“無論有心還是無意，陸凝，你乃陸清栩養女，陸清栩雖因罪失官，卻無追責。你自然有資格，成天滿星之位。”
“敢問……天滿星御前比為何？”
陸凝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抬上來。”
隨著董載一聲吩咐，四名內侍將一張桌子抬了上來，而桌子之上擺放著一枚玉如意。
“拿起它，睜開眼睛，找出這殿中妖魔。找到三名，你便合格了。”董載盯著陸凝說道。
這個難度和前面幾個并不是一個級別，她甚至不需要戰斗。可陸凝伸手抓住那玉如意的時候，腦海之中的低語之聲驟然放大，她的眼前也被七彩斑斕的色彩所填滿，那驟然絢麗的色彩甚至讓她一時間無法再看清楚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