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秋肅英

于陸凝而言，在夜游忙于和鎮妖官們戰斗時，偷偷鉆須臾之景的空子拿出一些信息來，這不困難。但要是讓她去對付夜游，她還是敬謝不敏的。 以目前中了斷龍的局面，她實在是不適合應對妖魔。 她也理解夜游此前為何屢試不爽，若是真的為了穩定真仙離去之后，世間規則所留下的空缺，那么越是道德感強的人物，就越是會接受這番說辭。如果陸凝不是游客，而是這個場景的本土居民，恐怕也會被夜游所說動。 陸凝起身拿起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包裹，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門外一片寂靜，陸凝也不知道鎮妖官和夜游怎么能將一場戰斗打得那么安靜。她只是尋了個方向，以輕功迅速翻過了一個院墻，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少主，鎮妖官大批出動，圍捕夜游，那是我們的好機會啊。” 婆婆低聲說道。 “好機會？兩位欽辰尚未現身，你就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了？”秋肅英看著窗外，面帶微笑，他已經沒了那種病容，反而滿臉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這……是我逾越了，少主。” “你很心急，為什么？婆婆，因為我們死了幾個人嗎？”秋肅英扭過頭，看向站在屋子里的三個人。除了燕離之外，其余三個手下都在這里了。 “沒有區別，婆婆，沒有區別……你們。”他微微嘆了口氣，“你請我重建教壇，再興圣教余暉。但這不是我需要的，我本不欲任何人打擾，能夠自由研究我所喜歡的東西，作為一個普通的江湖人度過平凡的一生即可。” “少主……” “既然你們想要改變我的生活目標，就要承擔相應的后果。我不會吝惜對自己人好，前提是你們分毫不差地執行了我的命令！你們不是好奇為何我縱容溫容殺人嗎？那么就自己看看好了……她回來了。” 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大漢走過去打開了門。溫容也是見過秋肅英這幾個手下的，她向對方點了點頭，然后便嚴肅地走進了屋子。 “秋肅英，幫我個忙。” “你明明自己就可以查出來的。”秋肅英說，“城內的事情，如果你有心想查。” “可別，我知道我有可能會忍不住。”溫容拉過椅子坐下，“我幫你，你幫我，守望相助，才是同盟。” “好，你要查什么。”秋肅英把映魂鏡拿出來，遞給溫容。 “我選擇的幾個手下，雖然不算是什么善良之輩，但也不過是普通的升斗小民，我要知道他們因何而死。我不需要你出面報仇，因為那——” “乞丐死于我找的一個臨時手下，現在那個人已經死了，被你手中的‘秋后問斬’所殺。至于剩下三個人的，我會給你結果。” 溫容拿出“秋后問斬”還給秋肅英。 “我能幫你什么？” “幫我看看，斷龍的邊界是哪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打擾我了，我就得讓她付出代價。”秋肅英將“秋后問斬”收回了手中，“另外，我希望你不要參與到水陸法會之中，無論你的任務是什么。” “成交。”溫容快人快語地說，“那我明早就出發。” 她起身，并沒有問秋肅英為何知道她找的四個下屬是什么人，也沒有問秋肅英要用什么方式。 兩人只是簡單溝通，然后便各自分別。 在溫容走后，秋肅英的目光重新落在三個人身上。 “現在，可以離開了。” 三個人連忙點頭退出了房間。 秋肅英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邊，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微笑。 自從來到這個場景，獲得了秋未霜的煉器法之后，他就感覺很多東西一直都不順手，煉制出來的器具也有各種缺點。加上自己的身份，集散地煩人的任務，還有這個場景里追著自己過來的魔教人士，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厭煩。 是的，當他遇到費解的難題時，就會這個樣子。 幸好，溫容是個非常好的合作伙伴，她會理解秋肅英的想法，并為秋肅英帶來他需要的東西。自然，按照秋肅英對于朋友之間往來的理論，朋友關系是需要雙方互相付出一些東西來維持的。 如今秋肅英感覺非常放松——他在這個場景里心情第一次變得很好。 “——你說對嗎？畫皮？” 他伸手將整扇窗戶從墻壁上揭下，宛如一張畫卷一般。那張畫卷向著秋肅英倒下，將他整個人罩在了里面，當畫卷最后飄落在地面的時候，秋肅英已經從房間里消失了。 滎陰城，周通判。他原本在滎陰城也算得上是一位高權重的大官，然而如今卻是根本無人問津了，畢竟以他的官職，連個進宮面圣的機會都是撈不到的。 是以，如何在如今的情況下，爭取到一個能讓皇上注意到的機會，已經是這幾日周通判想破頭的事情了，他也很是煩躁。 另一件讓他感到煩躁的事情，就是他目前還沒有兒子這個事情。 他沒有娶妾，不是不想，而是娶不起。而妻子生了三個女兒，這讓周通判暗地里花了不少功夫打聽如何生兒子。可惜，那些偏方雜術沒有一個管用。現如今他已經年過四十，大女兒已經嫁出，本來是看中了一個頗有名望的書生，卻不料皇上開了幾次恩科，才將將取了個二榜末處。 他在院子里走了走，忽然聽得一些聲響，不似是老鼠之類的小動物發出，便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那是他小女兒的閨房，周通判到了墻邊，凝神聽了聽，竟然像是腳步聲，當即勃然大怒。他左右看看，抄起一把笤帚，便上前敲響了房門。 “閨女，出來！” “爹？你怎么來了？” “你別管！開門，快點！” 屋子里傳來走動聲，而且和周通判剛剛聽到的腳步聲完全不同，女兒的腳步聲很輕盈，剛剛則是略顯沉重的聲音。 他聽到女兒披上衣服的聲音，愈發感覺到焦躁了。 門終于打開了，周通判根本沒有管他女兒，一把推開她后就走進了屋子里面。 “爹，你這是要干什么？”女兒皺著眉問道。 “人呢？” “什么人？” “我都聽見了，你這屋子里有男人的腳步聲！閨女，爹平時沒少你吃穿用度吧？你就算是看上哪家的人，也盡可以和爹說，爹會幫你考量。你，你怎么就，就……” “你說什么啊爹，這屋子里就我一個人。” “你少糊弄我！把人藏哪了？讓他出來！” 就在周通判和他的小女兒互相爭論不休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屋子外面墻壁上掠過，它沒有什么重量，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只是飛鳥掠過的陰影而已。 而另外一間閨房之中，那位二女兒卻驟然睜開了眼睛。 她聞到了生人進入院子的氣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只剩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紅色痕跡了，而正常也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痕跡。 但是今天，有人進入了她的領地，而且是沖著她來的。 “畫皮”輕輕鼓了鼓掌，隨后，房間中的所有家具都開始活動了起來，它們表面的紋路開始鼓起，變得如同肉色一般，一些已經移位的器官從家具表面浮現，霎時間將整間屋子化為了森羅鬼獄。 而一個貨架則從窗外翻了進來，貨架上的繩結中鉆出了一張嘴巴。 “小姐，我回來了，沒有看到人。” “沒看到人？” 畫皮從柜子里取出一張畫紙，在桌上攤開。 “我已經嗅到人類的氣味了，貨郎。是個男人，年輕，健康，有一副很不錯的身體，敢夜闖這里，莫非是哪里來的捉妖人嗎？” “捉妖人早已避世。” 聲音從窗戶的位置發出，正是剛剛貨郎進來的那一扇窗戶。 畫皮猛然抬頭，一支筆自動從筆架上彈出，穩穩落在了畫紙上面。 然而，并沒有人從那個窗戶鉆進來，而是一道拉長的影子，影子沒有依靠任何光源，貼著窗框“游”進了屋子當中，隨即便在墻上恢復了正常。 “為什么不繼續？畫啊。” 影子用頗為愉快的聲音說。 “你是妖魔？” “我不是，你才是。”影子甚至開了一個玩笑。 秋肅英坐在晚間空無一人的集市門前，右手虛張在面前，五根黑色的線從他手中垂落，扎進了他的影子里面。 影子和他本人的性格存在一定差異，不過依然遵從他的指揮，與他共享著視野。 秋肅英不喜歡自己親自去處理一些事情，并非恐懼社交，而是對無用的交流沒有那么多時間，就如同現在他使用“對影成三”也不光是在看通判宅里這一處地方而已，城里各個他早就盯上的地方，此時都有一個影子進入。 嶄新出爐的四件道具，已經能夠準確滿足他的需要了。正如他所預料的，煉器術傳承自真仙法門，盡管這個世界上似乎已經沒有真仙了，但那幾個妖王懂的東西已經讓他獲益匪淺。 只可惜沒辦法直接殺了曲紅燭。秋肅英并不喜歡那個女人，當然，他不會因為這點無聊的理由去殺人。可曲紅燭的斷龍影響到了他，還不是簡單的影響，這就讓秋肅英難以忍受了。 所幸，溫容肯定能找出曲紅燭這個斷龍的范圍和破綻，他只需要一些耐心，以及給自己同伴的同等程度的回應。 不過，在秋肅英思考這些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人。影子被踩到了，就在這附近。 他姿勢沒有變化，只是將頭轉了過去。 陸凝從房頂跳下來，猛然看到這里還坐著個人，反手就把劍拔了出來。 這種大半夜的時候，敢在外面走的沒有一個是正常人，她一直是提高警惕的，就是沒想到會有人大喇喇地坐在市場門口，根本不在意晚上可能出現的群魔亂舞。 秋肅英倒是不以為意，他知道陸凝，畢竟溫容也會略微提到認識的游客，尤其陸凝還很特殊，能夠讓“鎖眼”失效的游客并不多見，至少秋肅英自己做不到。 “你好。”秋肅英開口了。 他沒有偽裝聲音，因此陸凝立刻就聽出來他正是鎮劍山莊中宣布魔教歸來的那個人。 “魔教后人？”陸凝更是戒備了。 “我想你不需要如此戒備我，畢竟你的手里還拿著我煉制的東西。”秋肅英起身，讓手指的黑線繼續連接著自己的影子，另一只手也沒有特別防備的模樣，仿佛對陸凝手中的劍完全無所畏懼。 “我廢了你們一個人。” “沒有我們。”秋肅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傲然，“只有我，和我的屬下。我不在意，便沒有人會對此置喙，你大可放心。而你，我總想著有緣可以見見，不料就在今日，也是個不錯的時間，此時——” 更夫打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秋肅英微微一笑。 “——正好過了一天。” 陸凝盯著秋肅英，她莫名感覺到這個人與自己似乎有一些相似之處，或者說氣息上的近似。這不是夜游那種增加雙方關系的情況，而是……秋肅英是個殺人者。 正因為陸凝自己也是如此。 和普通兇殘的殺人狂不同的是，她可以將這種天性壓抑住，只要不是沖動上頭，一般就不會開始無腦屠殺。但若真的動了殺人的心思，陸凝的行動速度一定快得驚人——而秋肅英也是同樣的感覺。 “那么不妨自我介紹一下。”秋肅英從口袋里抽出一塊布輕輕擦拭了一下褲子剛剛坐著的地方，“你可以稱呼我的假名，英二郎，反正不過是個稱呼而已。正如你所知道的，魔教后人，也是一名游客。” “你從哪里認識我的？” “溫容，我和她的關系不錯。”秋肅英將布塞回了衣兜里面，“她是我為數不多的，愿意作為朋友相交的人。因此，我對她口中說過的人總是會留下一些印象，不要誤會，我無意影響她的社交關系，只是我同樣也有著一點點好奇心而已。” “溫容在哪里？” “她也有要做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聯系她過來。不過我想游客還是先著眼于自己的任務要緊，而你我的任務，想來并不沖突。” “你覺得我會將自己的任務告知？” “不需要，我只是知道我的任務不會和任何人沖突而已。”秋肅英伸手指了指陸凝腰間，“就如我放心將生殺予奪留在你身上一般，我很清楚滎陰城的局勢，也樂于為這個局勢依然掌握在我的手中付出一定的努力。但——我討厭不安定，我希望你不是我討厭的那種膚淺而又喜歡躁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