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懷零陸氏

陸清栩趕出來的腳步極快，足以見得他是真的有些驚慌，看到陸凝沒什么事，甚至手里還提著一條魚，這才緩下了腳步。 他后面跟著彭玉堅，這位鎮劍山莊弟子看到陸凝手里的魚頓時臉色微微一變，因為那魚的個頭和顏色顯然有些詭異。 “溺影已死，有鎮妖司出手了。”陸凝舉起了手里的魚，“此物由溺影所在環境所生，鎮妖官言，食之有所裨益，煩請彭叔叔幫忙安排了。” “那妖魔已死？”彭玉堅一驚，連忙將陸凝再次請入山莊，這一次是找了個更大的院子。路上陸清栩也向陸凝講了他這邊的視角發生的情況。 從陸凝進入那間房子的瞬間，整間屋子就化為了一個漆黑的洞窟，里面的一切都無法窺探，彭玉堅更是一點都不敢進去了。過了一段時間之后，屋子才恢復正常，然而詢問那些在屋內的弟子，剛剛并無人走進去。 陸凝知道自己一進去就被傳送走了，對此也不意外。 而之后，陸清栩就跟彭玉堅滿山莊找陸凝。這突然消失的手段對于人們來說還是過于匪夷所思了，因此陸清栩也少見的著急了起來，直到陸凝回來，他們還在搜索鎮劍山莊的各個區域。 幸好陸凝回來了，而且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今日二位就在鎮劍山莊住下吧。既然妖魔已伏誅，壽宴應當可以如期開始了。”彭玉堅盛情邀請道。而陸清栩只是推辭了兩句之后，便應了下來。 入夜之后，山腳下那屬于鎮妖司的院子大門被人一把推開，寧恪氣勢洶洶地踏入了這間院子，向左右張望了一下，將銅錢劍拔出來，指著門里厲聲說道：“何人在此！出來！” 院內房屋內唯一亮著的燈火稍稍搖晃了一下，隨后，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一身麻布衣，身材高瘦，一頂有些破舊的斗笠戴在頭上，遮擋住了面容，一把貌不驚人的長劍斜背在身后，而腰間則懸掛著一把彎刀。 寧恪的眉頭微微一皺，銅錢劍卻垂落了下去。 “是黎端雨閣下？” “未曾想，在此能見到傳聞中裁首圣殿下一任殿主。”高瘦的人低聲輕嘆，“此行追索何人頭顱而來？” “前輩無需如此客氣。”寧恪說道，“目標恕不能告知。不知黎先生到此，可有何見聞？此地鎮妖司人員……” “死了。”黎端雨扶了一下斗笠，“他們本事不濟，未能識破一只新生的大妖，因此早已死亡。” “新生的大妖？”寧恪抬頭看了一眼屋子，“今日有人告知我，此地的鎮妖司人員僅僅是離開了……既然您能說出他們已死，看來已有確切證據。” 兩人對視一眼，共同說出了一個名字。 “百面千相。” “你說今日有人告知。”黎端雨又將斗笠壓低了一些，“此地最后一名啞奴，已死去至少三日。妖魔令其尸身不腐，剝去面皮，噬盡腦液，若有人近日內到此，所見必是妖魔偽裝。” “鎮劍山莊壽宴，黎先生可要參加？”寧恪問道。 “自然，壽宴想來是我等第一處見面之所，而你所要斬下的第一個首級，莫非也要在此壽宴上出現？”黎端雨問。 “寧恪并非那么不解風情之人。”寧恪說，“若有機會無聲解決，我不會擾了此等盛會。而若是沒有機會，也不過讓那人多活些時日。” “自是信得過裁首圣殿準殿主的保證。”黎端雨笑了笑，“你既然是鎮妖司身份，應是知曉此地有多少妖魔？” “不過五指之數。” “‘不過’，后生可畏啊。”黎端雨感嘆道，“我也會略盡綿薄之力的，至于此地的問題，既然是鎮妖司所屬，便交由鎮妖司吧。” 說完，黎端雨縱身一躍，輕巧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寧恪走進了屋子，看到正堂里面的桌子上擺著幾張紙，紙上的文字內容都已經模糊，上面有很明顯的妖魔力量。 被妖魔這樣損毀過之后，紙上寫的是什么就再也不能回溯了。不過根據紙張的材質來看，這些紙張是用來記錄妖魔資料的，每個地方的鎮妖司都會把未解決的妖魔資料記錄起來，裝訂成冊。 “四個妖魔……包括百面千相自己，遮蔽了四個妖魔的資料。”寧恪點了一下桌上的紙張，然后用一縷符火將其點燃燒掉，連同殘留的妖魔氣息一起凈化。 溺影并不是此地的妖魔，只是寧恪追過來的，而這四個妖魔的目的恐怕就是在鎮劍山莊這里完成一場狩獵。畢竟江湖眾人多有修煉內外功夫的，氣血旺盛，同時好勇斗狠之輩居多，是妖魔絕好的目標。 這時，寧恪半邊臉上的鬼面具開始慢慢蠕動了起來，寧恪伸手在面具上摸了摸，輕聲說：“別急，今日斬了溺影，應當能稍微緩解些許饑渴，待到壽宴之日，賓主盡歡，自然少不了你的。” 面具的蠕動緩緩停下了。 第二日，陸清栩就帶著陸凝告辭下山了。 昨晚陸凝帶回來的那條魚就被彭玉堅安排了人制成了羹湯，確實如寧恪所說，喝下湯后陸凝感覺自己內功的進境都高了不少，一種隱約要突破第二層的感覺已經在昨夜冥想時出現了。 森羅九轉練至第二層，便有護身罡氣，等閑暗器傷不到，至于要防火器或刀劍近身，則需要更加深厚的功力。陸凝對這個進度非常滿意，內功習練總是個漫長的過程，她能夠在進入場景不到半月的時間內將這個內功練到第二層，已經是天賦異稟了。 雖然這個天賦異稟也是她自帶的。 而這一次下山之后，陸凝也正式見到了陸家另一批人。找到他們并不難，陸清栩直接帶著陸凝來到了村子里最好的宅院群坐落的位置，找當地的村民問了問，就知道陸家的人都住在哪了。 當他敲開門的時候，陸凝看到了一個年紀在三十最有，面白無須的男子站在門口，容貌與陸清栩有幾分相似。而男子見到陸清栩后，先是一愣，而后有些勉強的一笑：“大哥……”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老四？”陸清栩問。 “大哥回來，何須用請字。都是自家人。”陸清云讓開了道路，又看了陸凝一眼，“這位就是大哥的養女？” “是。” “阿凝走路下盤沉穩，呼吸有度，是練過功夫？” “阿凝確實習武，不過并非為家里所練，僅是出于對此道有興趣而已。你可莫要想著將她拉入家族的派系里面。”陸清栩直接說道。 “雖是如此，有家族庇護，總比孑然一身更好。大哥你是知道，一人闖蕩有多么艱難。” “若有那個能力，一人闖蕩也是歷練，得到的才算是自己的。老四，你以為我借了家族多少勢力？只論做官，家族受我的恩惠，比我自家族所得要多很多。” “你總不能說，小時候阿爹阿娘逼著你讀書是錯的。”陸清云說。 “正因如此，我對阿爹阿娘從來照料備至，若非京城風云詭譎非久居之地，我也想將二老接入京城。” “京城……大哥，你的官職……” “丟了就丟了，有什么要緊。”陸清栩聳了聳肩，“無官一身輕，何況我也不是什么都沒落下。我自知縣做起，至今在各處任職所購產業也足夠我后半生衣食無憂了，只是天不假年，這江山眼見要亂了。” “江山要亂了？” “奸佞居朝堂，弄臣把朝政。忠直之士不得已遠赴塞外，黎民之苦不得上達天聽，這還能是什么好事不成？老四，你雖是習武之人，但要撐起自己這一脈，也當對當今天下形式有所知才是。” “自然是不如大哥。” 說著，陸清云已經把陸清栩引入了正堂，招呼來了這次隨行的人。 鎮劍山莊終究是江湖中的門派，與懷零陸氏這種大族的定位并不相同，這次陸氏派出來的人也都是入了江湖的族人，陸清栩也認得其中一半。陸清云給陸清栩介紹了一番之后，陸凝也聽了個大概。 但就算是以她現在的武功修為，不看從集散地帶來的其他東西，也能看出這些陸氏族人都是本事尚淺，僅來此見見世面的。這里面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 “你帶這么多年輕族人來，也須將他們安然帶回才是。”陸清栩說。 陸清云到底是陸清栩的弟弟，一下子就聽出了弦外之音：“大哥，莫不是有什么變故？” “此地鎮妖司鎮妖官皆失蹤，昨日我與阿凝上山拜會，甚至撞上了妖魔。若非阿凝有幸碰到了一個追到此地的鎮妖官，恐怕性命難保。”陸清栩說，“而妖魔是否只有一只，卻尚未可知。我自京城一路走來，已經是頻繁遇到疑似妖魔現世的事情，加上塞北那位妖星的傳聞，恐怕并非空談。” 陸清云知道這位大哥向來不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也嚴肅了起來：“我須警惕起來，可如今我們已代表懷零陸氏來到此處，壽宴結束之前，是萬萬不能離開的。” “莫要脫離人群，莫要走入不熟悉的地方，莫要與不知底細的人交流太多。你要做的就是安安穩穩送這些少年回去。”陸清栩叮囑道。 “聽大哥安排。” “好了，說說懷零本家那里怎么樣了？” “我已讓人準備了餐食，大哥，咱們邊吃邊聊吧。” 這位陸清云雖然是武林中人，卻還是有些文人儒士的氣質。陸凝現在還是扮演一個陸清栩的跟班，只要陸清栩不和她說什么，她就在旁邊聽著。 吃飯的時候，陸清云也向陸清栩講起了懷零陸氏如今的情況。 懷零陸氏起家于百來年前，大魏匡武帝在位的時候，掀起的外族鎮壓之戰。陸家先祖隨軍行商，發了一筆戰爭財，而后回到懷零后又借助軍中交好的朋友扎下了根，在當地各個階層均開設了自己的產業，幾乎是在一月之間就成為了當地最大的地頭蛇，而后便著手培養家族新一代子弟，不拘士農工商，皆以其才能所在傾力培養，這第二代子弟也讓懷零陸氏在先祖老去后沒有出現一代而衰的情況，而是真正成為了一個大族，甚至在百年后躋身于世家之列——雖然這世家存在的時間有些短。 然而傳到如今，已經是第四代陸氏家主當家，卻也遇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延續傳統培養出來的各個領域的家族子弟個個都有些本領，相互之間漸生齟齬。如今仍有家主把控，尚不至于出現大問題。但分裂的前兆已然出現。 “此次我來這里，也是躲開家里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的。”陸清云向陸清栩大倒苦水，“二哥經商帶出來的那些人現在個個都自己開了店鋪。有人甚至想要效仿先祖去塞北經營，可大哥你也知道，此時不同往日，他們去塞北就是送死。” “所以又吵起來了？” “如今家里大部分的進項，學堂、宗廟、商鋪、田莊，皆來自于行商派的供養，他們認為，自己在家族是不可或缺的，理應獲得更多的偏向。可真正在負責經營的，除了商鋪之外，多是農學派的那些人。他們認為商賈只知利益，不知躬耕之難，難以成為真正決定事務的人。至于士子派的人，還是一個個眼高于頂，對于針砭時弊的興趣遠高于這些所謂的‘俗務’。” “你們勞工派呢？”陸清栩問。 “大哥你知道，勞工派的人算是行商派和農學派中間的，直到賺錢和種地都是不容易的，可勞工派知道自己人數最多，所以堅持應該按照人數決定才算公平。” 陸凝聽著這一團亂麻的情況都覺得陸氏要完。 一個家族里主要派系就有四個，更不要說還有各個旁支，派系自己之間還有意見不合。相比于很多傳統家族里一言堂的弊端，陸氏正好是另一個極端，人人都太有主意了，導致根本沒辦法湊成一股力氣。陸清栩和陸清云這還是因為是親兄弟，才能坐下來和和氣氣交談，換個旁支，怕就成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了。